1.袭击
这条小路很荒芜,平时几乎没人经过,距离最近的石冈镇也有两三公里。
偶尔被风卷起的落叶很可能是几天内路面上唯一动过的物体。
但今天,这条人烟稀少的小路上却接连出现了好几辆黑色轿车,它们排成一列,匀速行驶着。
车里很安静,没有人开口,似乎所有人都准备沉默到终点。这一路很漫长,但没有人觉得尴尬,因为这是他们一贯的作风。
第一辆车的司机是一个脸上有一道大伤疤的男人,驾驶座的车窗被完全打开,他时不时向窗外吐几口痰。车子疾速行驶带来的风不停地灌进车内,他的衣服随风鼓动着,胸前绣着的黑鹰似乎要破衣而出。
“应队长。”
副驾驶上的短发姑娘打破沉默,对刀疤男开了口。
应战手握方向盘,没有回应。
“为什么不抓活的?”
“呸。”应战又向窗外吐了一口痰,“抓活的?我们能活着就不错了!”
应战咬紧牙关,额头上的新伤口再度裂开,渗出点点血丝。
在抓捕白一男的行动中,鹰汉组赤鹰分队几乎所有人,包括队长应战,都挂了彩。这种狼狈的情况是以前的行动中极少发生的。
“那回去怎么跟翟所长交待?”
“我不用交待,在必要情况下击毙罪犯,这是翟所长的命令。”应战说着,转头看向古灵,“倒是你,知道他的行踪却不上报,擅自行动,你怎么交待?”
应战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就形象而言,这个男人与其说是侦探,不如说更像一个恶棍。
古灵听到这番话,心里一紧。得知了白一男的行踪后,她心里只有为哥哥报仇这一个念头,完全没想过自己现在已是鹰汉组雀鹰分队的队长,哪怕是解决私人恩怨,也要先遵守组织的规矩。
“所以应队长准备抓我回去交差?”古灵镇定了一下心神,说道。
“谈不上。”应战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小路,说道,“我们只是同事,办事风格不同而已。回去怎么办,翟所长自有安排。”
古灵没有说话,一时间,耳边只剩汽车发动机声。
“我只想找到杀害我哥哥的凶手。”过了一会儿,古灵说道。她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想过后果吗?”应战问道。
“没有。”
应战吸了吸鼻子。
“知道白一男行踪的时候,我就完全忘了鹰汉组,也忘了神秘组织,忘了什么阴谋,什么命案。我的脑子里只有我哥从灰白马酒店跳下来的那个瞬间,他就停在半空,看着我。我只记得他死了,忘了我也会死。”
过了半晌,应战突然问道:“你养过狗吗?”
“狗?”
“野狗。”
古灵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我养过一条,捡回来的。”应战看着前方,兀自说了起来,“在路上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快饿死了,瘦得能看到骨架子。我把它带回家,让它吃饱后,又扔给它一根大大的肉骨头。你猜它做了什么?”
古灵不知该如何作答。应战似乎也并不是真正在提问,很快他就接着往下说:“它没有吃,而是用爪子拼命地在地上挖洞。”
“挖洞?”
“这是野狗的习惯,常年生活在危险的环境中、处于死亡的边缘,让它没有一丝安全感。所以它要挖洞,把骨头埋进去,等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快饿死的时候好拿出来吃。对它来说,这根骨头是它的又一条命。”
“哦,就像电子游戏里获得奖励,得到了一条命,要留到有用的时候用。”古灵说。
应战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我没玩过电子游戏,不过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但这个故事的关键是,我家是水泥地,和外面的泥地不一样,不管它的爪子多尖厉,都挖不出洞来。”
“什……什么意思?”冷风打在古灵身上,她突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不过它继续挖着,很执着。”应战的口气不像在说一条路边捡到的野狗,更像是在怀念一个老友,或者是……过去的自己,“很快,水泥地被血染红,它的爪子已被磨得血肉模糊。最后,它放弃了,不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爪子干不过水泥地,而是它已经没有可以继续挖的腿了。”
古灵看着远方,咽了一口口水。
“最终,这只吃饱喝足了的野狗,死了。断腿在它死后还往外冒血沫。这种痛苦的死法,比在野外饿死还要惨。”
过了一会儿,古灵才呼出一口气,问道:“你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说了个寓言故事,不会是要我适应环境或者忘了过去之类的吧?”
应战又咧嘴笑了,身体似乎都被牵动得向后一仰。接着他摇了摇头。
“知道我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平时不太说话的应战今天似乎很有倾诉欲。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古灵没能听到,因为他们的车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直挺挺地站在两边荒草丛生的小路上,明明是突然出现的,却又像等待了很久一般。
应战猛踩了一脚刹车,接着后面的黑轿车也陆续发出刺耳的悲鸣。车队停住了。
古灵睁大双眼看着那个人,嘴里喃喃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认识?”应战问了一句,打开车门,下了车。
后面的车队里也走出了十几个身穿黑衣黑裤的男人,很快,狭窄的马路上,一排鹰汉组成员在那个人对面站定。
“兄弟,我们路过,麻烦让一下。”应战站在前方,客气地说道。
那人盯着应战看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名册在哪儿?”
鹰汉组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他们都看得出来,这个人的口气和眼神,都分明带着杀气。
“兄弟,我想你认错人了,我是鹰汉组赤鹰分队队长应战,身上有任务——”
“名册,在哪儿?”
那人打断了应战的话,又问了一遍。
应战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故意找茬还是神经病,不过不管是哪一种,都多说无益了。他朝后面招了招手,几个大汉就朝那个人扑了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几声闷哼响起,然后,扑上去的几个人分别以不同的姿势倒在了地上。应战惊愕地看到,他们的胸口、脖子等致命部位都有红色的血迹,而那个人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刀尖上有一颗滚圆的血珠正往下滴。
对方是要命来的!
多年的实战求生经验让应战整个人都瞬间紧绷起来。刚才下车的时候没带武器,但此刻他已无暇再去寻找武器。他盯着眼前的黑衣人,缓缓朝前移动,接着突然大喝一声,身子就像弹出去一样,冲到了那个人跟前。
坐在车里的古灵知道和应战缠斗在一起的是谁,也目睹了他三两下就杀死了几个鹰汉组的成员。难以置信的感觉冲击着她,她喘着粗气靠在副驾驶席的椅背上,挡风玻璃就像屏幕,正在上演一出不真实的戏。
直到被人拽出车外,真实感才回到她身上。古灵愣愣地看着把她拽出去的那个人,那是一个看上去和她年纪差不多的瘦小女生。
而不远处,骚动更加激烈了。不知什么时候从路旁又蹿出几个人,也和剩下的鹰汉组成员打在一起。一番混战后,鹰汉组的成员都倒在了地上。
只有应战还在和那个人激斗着。渐渐的,应战占据了上风,虽然他的身体上被匕首划出了好几道伤口,但似乎沾染的鲜血越多,他就越来劲。终于,应战抓住一个机会,夺过了那个人的匕首,正当他红着眼睛要把匕首扎进那人胸口时,后面出现的几个人也加入了战团。
应战手中的匕首被人踢飞,无数拳脚同时向他身上招呼过去。应战挡了最初的几下之后,还是被打倒在了地上。但躺在地上的应战依然没有放弃搏斗,他用双肘护住头部,借助背部力量在地上旋转、移动,同时用穿着皮鞋的双脚乱蹬。有几个人膝盖被蹬到,一时吃痛,也跪在了地上。
“真像一条野狗。”
把古灵拽出车外的瘦弱女生看着那群搏斗的人,冷冷地说道。
听到这话,古灵终于回过神来。鹰汉组遭到了袭击,很多兄弟牺牲了,眼下只有应战还在和对方做殊死搏斗,而自己作为雀鹰分队的队长,却愣在这里什么都没做!
不管受到的冲击有多大,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现在,都是战斗的时候啊!
想到这里,古灵猛地沉肩,一甩手臂。来不及反应的瘦弱女生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却还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她没想到看似瘦小的古灵力气居然这么大。然后古灵大叫一声,朝围着应战拳打脚踢的那群人猛冲过去。
包围圈马上被撞出一个缺口,脸上早已布满血迹的应战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站起了身。他捡起掉落在一旁的匕首,推了一把古灵,喊道:“去开车!”
古灵马上朝黑色轿车跑去,她身后的应战发出更响亮的吼声,一边用手中的匕首威吓重新扑上来的敌人,一边寻找机会撤退。
古灵跑到汽车边的时候,发现被她推倒在地的瘦弱女生旁边又多了一个人。那人穿一身整洁的西装,看起来和李清湖的岁数差不多。不过他似乎不太注重自己的仪表,灰白的胡子围着嘴巴绕了一圈。那边是残酷的战斗,这边却出现一位穿西装的老者,怎么看都很格格不入。
老人的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平和地看着古灵。
“快点!”
身后传来应战声嘶力竭的喊声。
古灵咬了咬牙,正准备向老人扑去,却在下一秒呆立在了原地。
“你在干什——”应战喊着,同时看向汽车这边。他也看到了这个老人,还看到老人用一把枪,指着古灵。
应战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手中的匕首狠狠地挥舞了一圈,逼退了那群人几步。然后他快步朝古灵这边奔过来。
“砰!”
古灵听到了一声震响,接着是呛人的火药味。她惊讶地看到,应战的小腹处有一团红色,还在越变越大。但应战好像完全没有感觉一样,依旧举着匕首向他们跑来。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击中了应战的胸部。
可能是惯性的缘故,应战又向前跑了几步,这才扑倒在汽车的发动机盖上。匕首扎进发动机盖的铁皮里,似乎想以此撑住身体。
“应队长!”古灵连忙过去,用手捂住应战的胸口。她能明显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像火山岩浆一样从应战的体内冒出来,手根本捂不住。
“你们是谁?”古灵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问那个西装老人。
老人冲她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同时身后的那群人在慢慢靠拢。
“叫……什么……名……”应战的嘴巴也在往外冒血,他气若游丝地在古灵耳边说道。
“什么?应队长,你撑住,不要说话!”
“……那个人……是不是叫……”应战说出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正是他们在车里看到路上站着人的时候古灵叫出来的。
古灵不住地点着头。
“是的,我认识他,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听到古灵这么说,应战突然咧嘴笑了。接着他屏住气息,努力控制肌肉,用匕首在汽车的发动机盖上划下了一个符号。划完之后,他吐出了此生的最后一口气。
2.谁是内鬼
一路上叶飞刀都没有说话,没被吃干净的名册上写的“超能力侦探事务……”在他的心湖里扔下了一座城市。
小小的湖被填平了,反而没有荡起什么涟漪。因为太不真实,带给叶飞刀的冲击力也就没那么强烈,他只是不说话,板着一张脸,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左柔也没说话。幽幽也……说话了反而很吓人吧!
终于,他们走到了达特穆尔街。挂着“超能力侦探事务所”牌子的那幢房子已经在视野范围内了。李清湖在里面等了他们很久。
叶飞刀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柔姐,你有丝袜吗?”
“丝袜?”左柔愣愣地看着叶飞刀,问道。
“嗯,黑丝。”
“没有啊,怎么了?”
“你等我一下。”
左柔还没反应过来,叶飞刀已快步走进路边的一家小店。没过多久,他拿着一包东西出来了。
“小刀,你买丝袜干吗?”
“我们有危险。”叶飞刀一边说,一边粗暴地拆开丝袜的包装袋。不知道是从来没拆过这种包装,还是内心的紧张让他的双手不听使唤,总之,过了好久,他才把丝袜顺利地从包装袋中“解救”出来。
左柔像在看一个白痴一样——不,就是在看一个白痴——看着叶飞刀拿出丝袜往头上套。这张原本不算难看的脸被丝袜一套,表情变得非常奇怪,与其说狰狞,倒不如说滑稽。
“柔姐,你能认出我吗?”叶飞刀的话音都含糊不清了。
左柔惊讶地张着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叶飞刀。
“太好了,果然认不出!这里还有一副,你也套上吧。”
“干什么啊?”左柔推开叶飞刀递来丝袜的手。
“我们有危险啊,柔姐,你没看到吗?那个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超能力侦探事务,说的就是我们啊!虽然最后一个字被吃掉了,但应该不会是什么超能力侦探事务厂,超能力侦探事务有限公司吧!你不要逃避了,我们所里有神秘组织的内鬼啊!”
“那你套这个干吗?”
“我问你,我们所一共就这么几个人,你觉得内鬼是谁?我不是吧,我是半路被你们拉过来的。幽幽也不是吧,他才多大。内鬼要么是你,要么就是那个老头!你现在告诉我,你是不是?”
“不是。”
“你看,你也推理出来了,内鬼是老头。”
“我没进行推理啊。”
“那你说,是谁?”
听到这句问话,左柔沉默了。这一路她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不管怎么想,最后都会进入死胡同。而那本名册又不像是假的。
“对嘛,还是那个老头啊。他一定是坏人!等下我进去直接逼问他,但不能让他认出我,不然就打草惊蛇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进了事务所。李清湖和往常一样,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报纸。看到他们进来,李清湖抬起头。
“你们回来啦。”
“老头!”叶飞刀一下子蹿到李清湖面前。
“怎么了,小刀?”
“你……你认出我了?”
“什么意思?我又没有失忆,怎么会认不出你。”
“但我套着丝袜啊!”
“洞这么大……什么都没遮住啊。”
“可恶!”叶飞刀一把扯下丝袜,“我说我要买丝袜,那个店老板就一脸坏笑地给了我这种网格很大的丝袜,还说特别结实。结实有什么用啦!”
李清湖笑眯眯地看着叶飞刀,问道:“怎么了,小刀?听说你们在马戏团里碰到那个白衣男人了?跟我说说情况吧。”
叶飞刀站在李清湖对面,严肃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也豁出去了。老头,我有话要正面问你。”
“小刀……”左柔走到叶飞刀身旁,按住他的肩膀。
“看来有情况啊。”李清湖冲左柔摆摆手,“左柔,你去帮我泡一杯热饮吧。”
“我也要!”叶飞刀颇有气势地吼道。
左柔拍了拍叶飞刀的肩膀,离开了。李清湖靠在椅背上,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叶飞刀。
“老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神秘组织的人?”
李清湖眉毛皱了一下,重复了一遍问题:“我是神秘组织的人?”
“你承认了!你居然这么快就承认了!”
“不不不。”李清湖伸出左手,挡在身前,“我后面是问号。你别急,慢慢说。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那你知道名册吗?”
“名册?我知道啊。”
“什么?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啊。是我写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是、是你写的……”叶飞刀吓得说话都结巴了,“里面有没有你的名字?”
“有啊。”
“你……没想到你这么爽快!还有哪些人在名册里,你索性也招待了吧!”
“招待?”
“交代了吧!”
李清湖呵呵笑了一下,说道:“还有左柔……”
“柔姐!”
“……还有幽幽……”
“幽幽!!”
“还有你。”
“我!!!”叶飞刀目光呆滞,抬头仰望天花板,喊道,“为什么我自己不知道!”
“你说的是这本名册吗?”李清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在里面翻了一下,拿出一个本子,放在桌上。
叶飞刀看到本子的封面上写着小字:超能力侦探事务所成员名册。
“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这本名册,每个侦探事务所都有一本,用来记录所内成员的信息。我比较轻松,咱们这本里没几个名字,至今也只写了一页。不像鹰汉组,写满了厚厚一本。”
“你说的是这本名册?”叶飞刀喘着粗气问道。
“你说的不是?”
这时,左柔端着两杯一模一样的热饮过来了,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李清湖面前,另一杯贴心地放到了叶飞刀手里。
“小刀,我认识所长这么久,知道他肯定不是神秘组织的内鬼。”
“可那本名册上……”
左柔示意叶飞刀先闭嘴,接着她转过头,对还不清楚情况的李清湖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郝剑之死她匆匆带过,详细讲了白一男、团长手上的名册和鹰汉组的突袭,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听完左柔的讲述,李清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杯中的热饮。
“所长,你怎么看?名册是假的吧?”
李清湖缓缓说道:“不像假的。”
“那我们……”
“左柔,虽然你很细心,但你针对名册这件事本身想得太多,却忽视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你试着跳出来看一下。”
“跳出来看……”左柔沉思着。
叶飞刀跳了一下,但发现没有人理他。
突然,左柔“啊”了一声。“所长,那本名册上写的,不是现在的我们。”
李清湖笑着点了点头。
“什么叫不是现在的我们?”叶飞刀还是不明白。
“那本名册是神秘组织刚刚成立的时候写成的,过了这么多年,里面有些人死了,还有些人……离开了原来的事务所。”
“原来是这样!”叶飞刀惊呼,“所以呢?”
“所以……”左柔早就习惯了叶飞刀的愚蠢,她耐心地解释到底,“被吃掉的那个名字,不是当时还没加入超能力侦探事务所的你和幽幽,也不是我和所长,而是另一个当时在这里的人。”
“展信佳。”李清湖翻开刚刚拿出来的名册,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说道。
“之前好像听你们说过他,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李清湖说道,“他走了之后——”
“好了,无所谓啦,我一点都不关心!现在破案了,老头,刚刚都是误会,你这么好,怎么会是神秘组织的内鬼呢?”叶飞刀又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态度,“还有柔姐,当然也不可能是坏人啦,名册上写的内鬼,肯定就是那个叫什么展——”
“别说了!”
左柔一改往日的温柔,突然尖声打断了叶飞刀的话。
“柔姐,你……我……”
“我告诉你,也不是他。”左柔的表情变得非常冷酷。
“啊……好好,不是就不是,大家都不是,喝阿华田,喝阿华田。老是听老头说你泡的阿华田好喝,我从来没尝过噗——”
叶飞刀刚喝了一口热饮,就马上控制不住喷了出来。
“怎么了,是不是太烫?”李清湖甩了甩溅到头发上的水珠,问道。
“不是烫的问题,根本就不能喝好吗!太甜了!”叶飞刀转头问左柔,“柔姐你到底放了多少糖,为什么这么甜?”
左柔好像还在生气,没有回答他。
“好啦,好啦,是你不习惯。”李清湖连忙打圆场,“你要是不喝也不要浪费,给我喝。甜一点有什么的,侦探就是要吃甜的,不然怎么动得了脑子。”
说完,他一口气把自己杯子里的阿华田喝了个干净。
“左柔,你也不要胡思乱想了,名册的事情还需要调查一下,现在没有证据指明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是内鬼。可惜白一男死了,不然……”
“咚!”
就在这时,事务所的门被撞开了,一个瘦瘦的男人闯了进来,站在门口不停地喘着粗气。李清湖下意识地把桌上的名册盖在了手掌下面。
“阿迟?”
叶飞刀认出了来人,正是鹰汉组雀鹰小分队的队员迟春辰。之前和雀鹰分队一起侦破灰白马酒店和戴月家命案的时候有过接触,印象中他是一个沉着冷静也颇有礼貌的年轻人,现在这副样子闯进来,想必是有什么急事。
“不好了……”
“阿迟你慢慢说,你怎么喘成这样?”
“我是从我们事务所跑过来的。”
“哦……不对啊,你们事务所不也在达特穆尔街吗,不远啊。”
“对哦。”迟春辰咽了一口口水,气息不再急促,“李所长,柔姐,叶飞刀,幽幽,请你们跟我去一次鹰汉组总部。”
“鹰汉组总部?”许久没说话的左柔问道,“去干吗?”
“我也是刚刚接到总部来的电话,说是……”迟春辰停顿了一下,“应队长被杀,古队长失踪……”
“什么?!”
就在昨天,他们还在马戏团里见过应战和古灵,短短一天不到,鹰汉组两个分队长一死一失踪,这样的变故连沉稳的李清湖都忍不住站起了身。
“详细情况我们车上再说吧,总部派来的车已经等在外面了……”
“所长……”左柔看了一眼李清湖。
“你们先去吧,我稍后到,我知道鹰汉组总部怎么走。”
看着手下的三位侦探和迟春辰走出门外,李清湖跌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明明屋内没人,李清湖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情况有变……”
3.应战的死亡留言
鹰汉组的轿车已在外等候多时,这辆车显然每天精心保养,黑色的车身被擦得蹭亮,车窗上没有一丝灰尘,但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发动机盖上的车标被换成了一只银色的雄鹰。
迟春辰打开后排的车门,等三位超能力侦探都坐好后,关上车门,自己坐到了副驾驶席上。
“这位是萧先生。”
司机是一个穿着蓝色西装的板寸头男人,显得非常干练。迟春辰没有介绍他在鹰汉组担任什么样的职务,也许他也不知道吧。
萧先生回头朝三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虽然和幽幽一样面无表情,但不同于幽幽的茫然无辜,他的神色中更多的是压抑和谨慎。
黑色轿车行驶了一段距离,萧先生和迟春辰都没有主动讲起古灵和应战的事。叶飞刀最受不了这种沉默的氛围了,他忍不住开口问道:“阿迟,你不是说车上会跟我们详细解释的吗?”
“啊……”突然被问到,迟春辰想了想,才说,“哦对。简而言之,就是古队长和应队长都出事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叶飞刀点点头说道。
“阿迟,麻烦详细说明一下吧,你们是怎么发现的?”左柔见叶飞刀这就放弃了询问,只好自己问道,“昨天晚上他们还和我们在马戏团呢,后来他们先走了,怎么就出事了呢?”
“这个……”迟春辰一改往日的利落,竟支支吾吾起来。
“还是我来说吧。”萧先生握着方向盘打了个弯,然后继续说道,“具体情况迟春辰也不了解,是我通知他的。今天早上,夜鹰小分队在巡逻的时候发现了情况,地点在石冈镇附近的小路上,路上躺着十二具赤鹰分队成员的尸体,都是被利器刺中致命部位而亡。”
“十二个?!”叶飞刀惊呼。
“另外,在一辆车的前盖上发现了赤鹰分队队长应战的尸体。”
“不会吧……”左柔回忆着在马戏团时应战和白一男对战的场景,“应队长的身手我见过,应该不太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杀——”
“他是被枪打死的。”萧先生不带感情的话语打断了左柔的话,“胸口和腹部共有三处枪伤,都穿透了内脏,中枪后应该很快就身亡了。”
“枪……”左柔一边思考着一边说道,“为什么会有枪?”
“凶手是谁,有多少人,为什么会有枪,这些我们一概不知。夜鹰分队第一时间将现场情况向总部做了报告。总部说昨天晚上曾收到过应队长的汇报,讲述了他和古队长抓捕并击毙白一男的经过,如今在回程途中出了事,现场又没发现古队长的尸体,所长就派我联系了雀鹰分队。”
“然而古队长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迟春辰接过话头,“手机也打不通。应队长被杀,我想古队长肯定是出事了……”
左柔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眯着眼问道:“那你为什么来找我们?”
迟春辰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柔姐你傻啊,因为昨天晚上我们和古灵在一起呀!”叶飞刀插嘴道。
“不可能。”左柔看着叶飞刀,“古灵是独自行动的,她一个人追查白一男的下落,追到了马戏团,身边没有一个人,所以鹰汉组应该没人知道我们昨天也在场。”
“那……”叶飞刀看看左柔,又看看迟春辰,“我知道了!阿迟你这小子暗恋古灵,所以跟踪了她,是不是?!我告诉你,你是没有机会的!”
叶飞刀不合时宜地吃起了醋。
迟春辰尴尬地咳了两下。为什么去找超能力侦探事务所?是不是喜欢古灵?这两个问题他都没有作答。
“因为昨天晚上应队长的汇报里提到了你们。”不含一丝感情的声音又在车厢内响了起来。
“是吗?”左柔小声嘀咕道。萧先生的这个解释她是可以接受的,但迟春辰今天的反应特别反常,她不由得心里又起了疑。只是她还不知道要去怀疑什么,到目前为止,连谜团都还没有成形。但是她隐隐感觉,调查应战之死,并不是请他们去鹰汉组总部的唯一理由。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这时候要是李清湖也在,多少还能安心一点。想到李清湖,她又想起刚才和叶飞刀争论的问题,谁是内鬼?
内鬼?
左柔心里一惊,她忽然想起,在那本残缺的名册上,也有“鹰汉组”的字样——鹰汉组里也有内鬼!这下,故作姿态的萧先生和特别反常的迟春辰让她更加不安了。
“对对,还是这位老先生的解释合理。”耳边传来叶飞刀无忧无虑的声音,“肯定是应队长告诉总部我们也在场的。”
“叫我萧先生。”
“萧老先生。”
“我四十岁都没到,不老。”萧先生也不生气,依然面无表情地回应道。
“什么!你才四十岁不到?怎么这么年轻就老了!”
“我不老。”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语气。
说话间,汽车已驶过了几条小路,进入了华生街。
华生街很长,是幻影城除了莫格街之外的又一条繁华街道,算是附中心。相比高楼林立、商场云集、到处都是游客、几乎没有本地人住的莫格街,华生街在开发商业项目的同时依然保留着一些居民住宅,因此更富生活气息。
这种热闹地段,往来车辆自然是络绎不绝,但叶飞刀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其他车辆都不靠近他们的车子。当他们的轿车加速的时候,前方的车辆还会自动往旁边避让,当然,一路上也没有任何人超车。这显然不是因为萧先生开车技术高超的缘故。
轿车顺利驶到一座大厦前开阔的空地上,下车后,萧先生把车钥匙扔给旁边一个站得笔直的小伙子,然后领着众人进入了鹰汉组总部。
只有四个分队的队长才能进入鹰汉组总部,所以和超能力侦探事务所的人一样,迟春辰也是第一次进入这幢大楼。
从外面看,大楼和一般的办公写字楼没有任何区别,也没有鹰汉组的标志,通体玻璃窗反射着耀眼的阳光。只是和旁边的商场、写字楼相比,鹰汉组总部总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连经过的鸟也会刻意绕道而行,就算是居住在附近的居民,也不知道这幢楼里是怎样的洞天。
进入大厦之后,这种冷酷的感觉就荡然无存了。忙碌的工作人员就像普通白领一样,对着电脑,打着电话,忙着各自的事情,没有人理会这几个初访者。萧先生带他们径直走向电梯,宽敞的电梯轿厢里站了五个人也依旧有很大的空间。
电梯到达十六层,众人穿过铺着地毯的走廊,来到一扇门前。萧先生掏出钥匙打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房间不大,床、沙发、桌椅这些日常家具都有,与其说是一间会客室,不如说更像酒店的客房,这让左柔的心里又蒙上了一层疑虑。
“各位先休息一下,贵事务所的李所长应该也快到了,我去接一下。”
萧先生说完这句,留下一脸茫然的众人,转身就走了。他的口气依然不带一丝温度,动作也干净利落,似乎想表示他的任务到这里就算结束了,不要再打扰他了。
迟春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也低着头跟在萧先生后面离开了。走的时候他把房间的门关上了。
“什么情况啊,带我们过来玩?”
叶飞刀朝屋里走了两步,扑倒在柔软的床上,然后转身仰躺,翘着腿,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环顾起房间来。床边的红木办公桌造型典雅,桌面上没放任何东西,桌子旁边是一个陈列架,格子里摆着几瓶红酒,奇怪的是红酒全都开过封,瓶口被木塞子塞住。瓶里剩余的酒量都不一样,红酒瓶错落有致地摆放在陈列架上,倒也别有一番情调。陈列架旁边是一个上下两层单开门的冰箱。
“这儿怎么跟宾馆似的……哎,幽幽,我渴了,那儿有冰箱,你帮我看下里面有什么喝的。”叶飞刀躺在床上发号施令。
幽幽慢悠悠地走到冰箱前,拉开了下面那一层,里面空空如也。他关好冰箱门,又想去开上层的门,却发现够不到上层的把手。他回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叶飞刀。
“你够不到,我握不准啊。”叶飞刀朝幽幽摊了摊手,然后对左柔说,“柔姐,别站在门口发愣啦,帮我看看冰箱里有没有喝的吧。”
左柔正在门口独自思考着,听到叶飞刀喊她,暂且先把心中的疑虑放到一边。
“这不是有红酒么,你喝吗?”左柔一边朝冰箱走一边说道。
“我才不喝呢,你没看到吗,这些红酒都开过了,估计就是用来装……饰的吧。真土豪!用喝过的红酒做装饰……咦,我怎么口袋里有丝袜,好变态!”
叶飞刀摸到之前买来还没“用过”的丝袜,拿了出来,厌恶地往地上一扔,结果准确地扔在了办公桌上。
左柔打开冰箱上层的门,发现里面塞了很多食物,面包、牛奶、可乐,把不算小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喝什么?”左柔回过头问。
“可乐吧。”
几罐可乐挤在一起,旁边的缝隙里也塞满了食物,左柔一时不知该怎么下手。能把这么多东西都塞进来,这人也是挺厉害的,她想。
哗啦啦……
就在左柔下定决心,打算什么都不管,直接抽出一听可乐的时候,塞在旁边的食物突然掉了出来。左柔没来得及反应,只得看着面包、可乐等从冰箱里掉落到地上。所幸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没发出什么声音,食物也没有摔坏。
把罐装可乐递给叶飞刀后,左柔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塞回冰箱。好不容易把冰箱门关好,她看着躺在床上悠然自得地喝着冰镇可乐的叶飞刀,苦笑着摇了摇头。
“有点做客人的样子啊,小刀。”说着,左柔向办公桌走去,“你把丝袜扔在桌上像什么话,我先帮你塞到抽屉里去吧。”
叶飞刀打了个气泡嗝,一脸满足地说道:“哇,这儿可比我们事务所爽多了啊。有床,有可乐,这样的侦探事务所,我的心都淫荡……摇荡了起来啊!”
办公桌有两层抽屉,左柔用力拉动第一层,没想到是一个假抽屉,和办公桌的桌面连在一起的。另外,出乎她意料的是,这张办公桌看似是红木做的,非常结实,其实相当轻,左柔拉着抽屉的把手就把整张办公桌拉动了几厘米,桌面上的丝袜差点儿掉在地上。
先是冰箱里的食物都掉了出来,现在又是办公桌,虽然都是很小的事情,但左柔愈发觉得这一天诸事不顺了。她打开第二层抽屉,有点不耐烦地把桌上的丝袜往里面一扔,然后狠狠地关上。
叶飞刀察觉到左柔的异样,关心地问:“柔姐,怎么了?”
“没什么。”其实左柔是真的说不出来怎么了。
“你平时挺有耐心的啊,怎么今天有点焦躁。是不是热,要不要喝点冰镇可乐?”说着,叶飞刀把手里还没喝完的可乐朝左柔递过去。
左柔盯着可乐看了一会儿,一把夺过,仰头“咕咚咕咚”全喝光了。一口气把冰可乐喝完后,左柔感觉稍微冷静了一点。
“怎么了,干吗盯着我看?”
“我……就是客气客气,你怎么真喝了。”叶飞刀呆滞地说。
“自己要喝自己再去拿。”
“我拿不到啊!”
这时,门突然开了。左柔、叶飞刀、幽幽一同朝门口看去,进来的也是三个人,为首的左柔认识,正是鹰汉组的首领翟天问。在他身后,站着一个眉毛下垂、无精打采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眼神忧郁的年轻人,他们的衣服上都绣有巨大的黑鹰,想来应该是苍鹰分队队长陈长安和夜鹰分队队长杨怀斗。
“三位对这个房间还满意吗?”翟天问的声音与其说非常磁性,不如说像是一把锯子在锯铁。
“满意!”叶飞刀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心,却发现左柔瞪了他一眼,于是连忙改口道,“……吗?要这么问的话,当然是,不满意!”
“哦?”翟天问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笨蛋,问道,“什么地方不满意?”
“嗯……红酒你都开过了,我怎么喝啦!”
翟天问身后的年轻人看到叶飞刀这种态度忍不住上前了一步,翟天问伸手拦住,笑道:“小兄弟,是这样的,这些红酒呢确实是摆设,不是给人喝的。我们鹰汉组除了破案,还做很多其他的生意,生产红酒就是其中一项,很多酒我们只是打开尝过味道,但是还剩下这么多,扔掉也可惜,就放在这里当装饰了,你不觉得很好看吗?”
“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喝。”
“喝也是可以喝的。但如果你想喝酒,等事情结束之后我送你几瓶好一点的,没开过的。”
叶飞刀看到鹰汉组的所长这么客气地跟他说话,心里不由得一阵高兴。“这还差不多。”
“翟所长,这次要我们来,不会只是招待我们吃住吧?”左柔问道。
翟天问眯着眼睛打量了左柔一会儿,说道:“你是左柔吧,听说你的推理能力很强。没错,鹰汉组不会平白无故地招待别人,请你们来,是想让你们告诉我一个答案。”
“问题是什么?”
“谁杀了应战,古灵又在哪里?”翟天问说这句话的时候,眯着的眼睛里射出了凶狠锐利的光芒。
“抱歉,翟所长,我们和你一样一无所知。”左柔说道,“昨天晚上应队长和古队长离开马戏团后,我们就分开了。”
“是吗?”
“翟所长的意思是……你不相信?”
翟天问笑着摇了摇头。“那恐怕你们要在这个房间里一直待下去了。”
“哇!太好啦!”叶飞刀欢呼了起来。
“不过,冰箱里的食物只够你们吃三天,我们不会补充,这里没有电话,也没有信号,楼层是十六楼。”翟天问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翟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监禁,谋杀?”左柔喊道,“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翟天问依然笑眯眯地说:“至少在这幢大楼里,我说了算。对了,你们的所长也已经到了,我会跟他说的。”
“什么……”左柔一脸震惊,她万万没想到,鹰汉组居然会来对付他们,“翟所长,这里一定有什么误会,我们和古灵的关系一直很好,为什么——”
“误会?好,既然说到这里,你就再多解释一件事吧。应战留下的死亡留言,是什么意思?”
“死亡留言?”
“应战死之前,用匕首在车身上刻下了几个字母。”翟天问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c、h、a、o。”
“c、h、a、o……chao?”叶飞刀拼了出来,“超能力?”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动鹰汉组了,我喜欢。慢慢玩吧。”翟天问说完,离开了房间。
左柔清楚地听到了门锁上的声音。
4.躲藏
“怪不得阿迟今天怪怪的,原来他早就知道,要把我们往绝路上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