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青年根本不搭理自己,可作为唯一的救命稻草,阿尘可不想松手,尤其是在这黑夜之中。于是,对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半小时后,对方终于不耐烦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青年站定,转身。
阿尘觍着脸,“我就想跟着您。嘿嘿,有安全感。大哥,您叫什么名字?您刚才杀人了啊!咱这算是正当防卫吧?您放心,要是被起诉,我给您作证,您是见义勇为……当然,我也是。对了,您说是不是该报个警?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啊。还有,我肚子有点饿了。刚才那些饭店怎么都没人营业?您知道有哪儿通宵营业的不……”
青年咬牙,“说够了没有?”
“哎呀,您看这大晚上的,路上鬼影都见不着,再不说说话,多瘆得慌。您知道其他人去哪儿了不?您要是知道……”
话还没说完,阿尘一下子被拎着衣领举了起来。
青年依次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警告:“第一,闭嘴。第二,不要再跟着我。第三……听懂前两句话了吗?”
阿尘立刻举起双手示弱,“大哥,别这样嘛,只要您让我跟着您,我保证一句话都不说了。”他一改嬉皮笑脸的模样,咬了咬下嘴唇,“求求您不要丢下我……”
青年将阿尘扔回地面,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不用这么紧张,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不难,只要远离你见到的任何人就可以了。至于食物和其他生活必需品,看到路边有超市、便利店,进去拿就是。这个世界……这里只剩下三四十人了,要想躲开其他人是很容易的,物资也暂时不会有短缺的情况。”
“只剩下三四十人?”阿尘吃了一惊,“你说这个世界?”他一把抓住青年双肩,声音发颤,“那、那我的朋友和同学呢?我爸我妈呢?”
问出这句话后,阿尘有些恍惚,手也松开了。他发现自己已记不起家人和朋友都有谁。在教室里的那一觉仿佛睡了一个世纪,醒来之后,什么都忘了,世界也变了。
阿尘抓紧青年胳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样,“你在吓唬我,对不对?如果世界毁灭了,我怎么会一点儿印象、一点儿感觉都没有?这是心理催眠吗?”
青年短促地冷笑一声,似乎见惯不怪,甩开阿尘的双手,“等天亮了,你自己找个高楼,爬上去看看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了吧。记住我说的话:只要离所有人远远的,就不会有危险。”
一股寒意攫住阿尘,“远离所有人,也包括你?你也很危险?”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个世界怎么了,阿尘心里还是开始接受目前的状况——
这不是梦,这个世界就是变得如此怪异。醒来后他看到的每一处场景、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无可辩驳地证实了这一点。正因为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坠入了最深的恐惧,以至于他明知道自己没有发抖,却感到五脏六腑都在冷战。阿尘整个脑海都被一个想法撑满——抓紧面前这根救命稻草,不要松手,不然自己很快会在浓黑的恐惧中窒息。
面前的这个人刚刚在绝境中救了自己的性命,再怎么冷漠,也跟“危险”一词毫不沾边。
“带着我,好吗?”阿尘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像一只流浪狗哀求一名好心人。
青年瞥了阿尘一眼,只说:“自己保重吧。”说完,没等阿尘反应过来,便两步蹬上几米外的一堵围墙,敏捷地翻到了另一侧。
阿尘赶紧跑过去。围墙大概有两米出头高,他跳起来也无法看见墙背后,只好拍着墙喊:“你别走!别丢下我!”
那边没有任何回应,想必青年已经走远了。
想起青年的警告,阿尘不敢再大声喊叫。四下望望,所幸没人。他沿着围墙走了几百米,看到一道铁门。推门进去,围墙内是大片平房,好像是个仓库,还堆着很多集装箱,可也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他找了几圈,哪里还有青年的身影?
阿尘陷入深不见底的绝望,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于是随便找了旁边一处集装箱围起的小空地,蜷在里面昏睡了过去。
他并没有真正睡着。一静下来,那个围裙男被铁棍扎穿脑袋的样子就在阿尘脑海中乱窜,挥之不去。自己是谁,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改变,想来想去都毫无头绪。或许应该像青年说的,等天亮后找个高处好好看看。
挨着挨着,天终于亮了。
白天比黑夜更让阿尘感到绝望。
他正前方有幢写字楼,从所处方位看去,能看见那幢楼的南面和东面。天黑时看不清,此刻才发现那幢楼的东面全由镜面玻璃覆盖,反射着耀眼的晨光;南面却刷着朱红的漆面,露出整齐的窗洞。两个楼面完全不是一种风格,却真真切切地紧挨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对。
阿尘管不了那么多了,必须找个制高点观察。他从铁门出去,径直走向这幢楼。街上果然还是一个人都没有,看来,在这里远离人群可比找到人群容易得多。
幸好楼内电梯能用,阿尘直接乘电梯到最高层,走到窗边往外望。
眼前的景象令他倒吸一口气。
非要形容的话,他看到的世界就仿佛一个打乱的魔方,一组快要失败的俄罗斯方块,好像地球上的一切都被摔碎了,再重新拼接、穿插、镶嵌在一起。一个豪华商场里突兀地长出半座通信铁塔,立交桥上的一条车道直接连接在一幢旧办公楼的户外爬梯上,一排老住宅楼出现在漂亮的城市公园里,而阿尘醒来的教学楼后面,竟然坐落着一架高大的摩天轮。
不仅仅是城市里有序的建筑变得杂乱无章、互相交错,远处,城市、农村、山野、丛林这些地貌,也毫无规律和边界地拼凑在一起。
再向远望一些,是一片茫茫的混沌之海。阿尘换了几个窗户,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望出去,东南西三个方向的最远处,都是那片萦绕着迷雾的海,北面的最远处则是起伏的山峦。山后面是什么?也是海吗?还是与大陆相连?这里应该是一座孤岛,或半岛。
如果昨晚遇到的那个青年所说是真的,这岛上总共只有三四十人,那也和荒无人烟相差无几了。
阿尘决定下楼后,先朝北方探探。如果山那边与大陆相连,就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如果是一座孤岛,更要想其他办法。不管怎样,必须离开这里,如果可能,找到自己认识的人。
可谁是自己认识的人呢?阿尘似乎失忆了,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被弄到这里的。甚至除了自己叫阿尘,他也记不起更多关于自己的事。
要是能再遇到一个人就好了,起码能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可那个让他要想活下去就得远离所有人的警告,又是怎么回事?这个世界真的这么可怕?
阿尘下了楼,重新回到街道,开始朝着山的方向走。路过一个超市的时候,他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自己不可能不吃不喝走到那边,真的到了山里,可能就没这么容易找到吃的了。
他刚从货架挑了几样东西,超市的卷帘门突然哗啦一声关上了,室内一下陷入漆黑。接着啪啪几声,头顶的白炽灯渐次亮起。他惊慌回头,只见门口堵着一个女孩。
这家超市的员工?
“我……我拿点吃的……有人跟我说路边的超市可以随便拿……”他小声辩解。
女孩没搭话,只是盯着他上下打量,看得阿尘心里发毛。他抬眼偷偷看女孩,她微微扬起下巴,柳叶眉,小鹿般的眼睛,小巧的鼻尖和小巧的嘴唇非常妥帖地分布在一张白净的脸上,头发利落地在脑后束成马尾。这样耀眼的女孩令他胆怯,他很快又低下头。
“我、我不是小偷……”见女孩不说话,他只得一边将手中的食物放回货架,一边继续为自己辩解。声音低不可闻。
女孩一步步朝他逼近。
“我都放回去了……”他摊开两只空空的手示意。
女孩围着阿尘边走边观察,在绕到阿尘背后的时候,阿尘感到一个尖锐的物体抵在了自己腰间,接着,女孩用和外貌不相称的冷峻声音喝道:“别动!”
阿尘崩溃:自己又没真的偷东西,至于吗?
还好女孩并没有直接捅他,只是压低了声音在耳边问:“说,路星哪儿去了?”
“啥?路星?”
“别装傻。”
“我没装傻,路星是什么?哎哟,你小心点,刀别往前。”阿尘向前挺了挺腰,举起双手慢慢转过身,只见女孩站在咫尺之外,手握一把匕首对着自己。
见自己转身,她又立马喝斥道:“转过来干吗?转回去!”
阿尘照做,这时,他感到女孩伸出了一只手在自己身上摸索。“喂喂,你……”阿尘想朝前躲,但腰间那把匕首接着就是一顶,吓得他立刻不敢再动。
女孩的手掌继续游走,摸到腰上时,阿尘像泥鳅一样扭起来,“别,别,我怕痒。”
那只手掌加重了力道。待将阿尘全身摸了个遍,女孩终于放过了他,却仍旧逼视着他问:“昨天晚上我看见你跟他接触了。他去哪儿了?”
“哦,你说他啊,早说嘛。”阿尘终于会意,“是不是穿个特种兵制服,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男青年?”
女孩点头。
“哎,可别提了。他跑得太快了,翻过墙就不见了。不骗你,我也巴不得能找到他呢。”
女孩将信将疑。
阿尘心念一转,脸上堆起笑,“你也找他,我也找他,要不咱俩一起行动,好不?”他见女孩的表情仍然很警惕,补充道,“你刚才也搜过了,我身上什么武器都没有,对你完全不构成威胁。你就把我当成帮手,等找到他,我们再一起想办法从这岛上出去,怎么样?”
看女孩的样子怎么也比自己有经验,而且和这么漂亮的女孩一起行动,可比自己一人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好多了。阿尘打着小算盘,早把青年的警告丢到了一边。
“他跟你说过什么?”
“什么也没说,就叫我远离所有人。你为什么找他?”
“这你就别管了。”
“那我们现在可以去哪里找他?”
“你是新人?”女孩突然问。
阿尘说:“是啊,我昨天刚来的,不知怎么,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刚说完这句,他脑中闪过一丝之前忽略的事实——不对,自己的大学怎么会出现在这座岛上?所以自己醒来的地方,其实是一所修得和自己大学一模一样的学校?
女孩审视了他一会儿,终于同意道:“你可以跟着我,但你必须听我的。”
阿尘忙不迭点头。
女孩说:“我知道路星有个据点,我们可以去那里堵他。不过他好久没回去了,只能试试运气。”
两人拿了一些食品和日用品,结伴走回街道。为了缓和气氛,阿尘开口自我介绍:“我叫阿尘,来这里之前是个大三学生……别的我也不记得了。”
女孩瞥了阿尘一眼,自顾自地走着。阿尘见状赶紧跑到她面前,“哎,我可不是故意隐瞒身份。我是真的想不起来这里以前的事了。你呢?怎么称呼?”
“姚远。”
“遥远?”
“名字,我的名字叫姚远。”
“看你跟我差不多大哈,也是大学生?”
姚远没有正面回答,说:“没有记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你总会想起来一些。”
“时间的流逝?意思是,你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为什么不想办法回去呢?对了,这里是个岛吗?”
女孩不屑地冷笑一声,“如果你能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我倒很想知道。”
阿尘心凉了半截。看来这里真的是个孤岛了,而且要想离开没那么容易。他见姚远的背包十分巨大,殷勤道:“你包太大了,要不我帮你背吧。”
哪知姚远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别这么客气。来来来,我帮你。”这么说着,阿尘就伸手去扒姚远背着的双肩包,没想到姚远把包背得更紧了。也许她是客气,不好意思让自己背?这么想着,阿尘手上不由得加大了力气。
“你想干吗?”女孩右手在腰间一滑,冷不丁地转过身,一个黑洞洞的圆孔正对上阿尘眉心。
阿尘大吃一惊,立刻松开抓住包的手,往后跌坐在地,“你,你……”
姚远冷冷地看着阿尘过激的反应,停了几秒钟,若无其事地重新将枪插回后腰,继续向前走了。
阿尘缓了缓爬起身,想了一会儿又快步撵上去,跟在女孩身后走了几十米。最后,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为什么有枪?”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姚远头也不回。她的身形柔软而修长,这时阳光正好从前方照过来,将她裁成一幅逆光的剪影。阿尘从未听过一个女孩的声音是这样的骄傲、冷静又绝望。她用这声音说:“你先好好搞清楚状况行不行?这不是一个有新手教程的世界,不管这是哪里,你没时间继续天真了。多想想该如何在这里生存下去吧,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