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那以后,陈灵就对李钻风多留了个心眼。
李钻风一直在家,以前他要花钱,只要跟陈灵说,她一般都会给。现在,她每次都得问清楚钱要用在什么地方,如果是要买书或网上课程,她就会迟疑,支支吾吾地不给。刚开始李钻风还会撇撇嘴,一脸不满的样子,到后来他也明白了什么,就不再问她要钱了。
但满箱满箱的书还是在往家里送。
陈灵回家看到快递箱,一愣,说:“谁下的单?”
李钻风蹲在地上,认真把书分类,头都没抬起来,“我买的?”
“你用我的账号了?”陈灵皱眉问。
她也蹲下来,翻了翻地上的书,发现有些是复刻,还贴着绝版标签——总之不便宜。但她想了想,这几天好像没收到扣款信息。
“没有,我有自己的账号。”
“我不是说网购账号,买东西总要……”
李钻风点点头,说:“嗯,我说的也是银行卡,不是网购账号。”
“那你……”
“我挣了钱。”李钻风掏出一张卡,递给她,“买完书还剩了一点儿钱,正好把你的车贷还了。”
陈灵一时没反应过来,问:“还剩多少?”
“十七万七千九百五十七块三。”仿佛料到了陈灵接下来要问什么,不等她开口,李钻风便说:“是我挣的,合法手段——买进和卖出而已。挣钱只是一种能力,而且是很好掌握的那种。”
说完,他就抱着书走到书架前,两手同时翻页。书纸仿佛树叶翻飞,没几分钟两本书就翻完了,扔在一边,又拿起另外两本。
看着他坐在落日的书桌前认真汲取这些孤本上的知识,陈灵百感交集。李钻风的变化已经超过她的预期,虽然他还是对自己千依百顺,但这只是冰山露出的一角,海面以下,黑暗又庞大,是她完全不了解的东西。
好在李钻风虽然智力过人,却都只用在了读书上面。他开始了大规模阅读,在网上下载了各种各样的文档,论文、小说和绘画,有一次陈灵还见到他在认真看汽车发动机的原理图……那些网上下载不了的资料,他就买书。这一阵子,负责小区配送的快递员都快疯了,每天都要用小推车摞好几箱书送到家门口,走的时候,又要把前一天送过来的书拖走,自行处理——因李钻风买得太多,又看得太快,家里堆不下,只能扔了。
陈灵往往只能从书海间看到李钻风的背影,他被埋在书堆里,认真地看着,汲取古往今来、各门各类的知识,仿佛其它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这样,也挺好吧……陈灵这么想着。
哪怕他跟以前的李钻风截然不同,但只要他在,那他就还是她的至尊宝。
直到不久后,李钻风突然咳出了血,晕倒在书堆里。
陈灵回家看到后,吓坏了,连忙叫了救护车。医生来得很快,过来只看了一眼昏迷的李钻风,就皱眉道:“这多久没休息了?”
陈灵一愣。
这些天她跟踪报道地震原因,身心疲倦,睡得很早。早上醒来时,就看到李钻风已经坐在书堆里或电脑前。她以为他休息过了,现在看来,他是不眠不休地这样持续了……几个月。
好在经过医生检查,只是过度疲劳,在病房里注射血糖液后,安静休息就行。陈灵不敢回家,就在病房里陪着昏迷不醒的李钻风。
第二天李钻风依然在酣睡,似乎要把之前欠下的觉补回来。陈灵依旧不放心,一直等到傍晚,李钻风没醒,却等来了一脸惶急的汪路。
“你怎么……”陈灵迟疑道。
“他们说你在医院,我不放心,过来看……”汪路说着,看到病床上的李钻风,声音便停了。
陈灵这才想起,自己上不了班,请假时只说了在医院。汪路多半以为是自己出了什么事。看到他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陈灵不禁更加愧疚,却不知说什么好,只点点头。
汪路也愣了愣,说:“他……没事吧?”
“只是疲劳了,休息一阵儿就好。”
“那你吃了吗?”
陈灵这才想起自己守了一整天,水米未进,腹里空空荡荡。她还没客气,汪路已经看出来了,点了下头,就转身出了病房。
等他再回来时,已经提着了几袋饭食,递给陈灵。他自己也是一下班就赶过来,没来得及吃,便坐在陈灵身边,也拿起饭盒。
夹菜,咀嚼。
整个过程,他们都是无声的。
吃完后,汪路把饭盒收拾好,扔到外面。
“谢谢你。”陈灵有些过意不去,犹豫一下,还是道,“但你不……”
汪路摆摆手,打断她道:“别说了,我知道。我不是为了什么,我只是愿意。”刚说完,他扭过头,声音变得诧异,“你醒了?”
陈灵先一愣,随即明白后面这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她转过头,果然看到李钻风已经睁开眼睛,正与汪路对视着.
“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陈灵没有留意到那眼神里的冷漠和敌意,问道。
李钻风扭头看她,脸上又恢复烂漫而憔悴的笑容,说:“刚醒……这是医院吗?”还没等回答,又说,“我要回家。”
医生检查过后,确认可以出院,陈灵才去办了手续。但此时天色已晚,她正要打车,一旁待着没走的汪路说道:“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了,”陈灵说,“太麻烦你了。”
“顺路的。”说完,汪路转过身,按开电梯门。
陈灵只得扶着虚弱的李钻风,跟在后面,一路下到停车场。李钻风眼睛闭着,斜倚着她,虽然身材高大,但还是顺利进了汪路的车。
李钻风坐进车后座,身子歪倒,似眠未眠的样子。
陈灵一路扶他,累得微微气喘,没急着进车里,而是背靠车门休息。汪路也没有进去,陪她站着,但没有说话。车库的冷光在汽车外壳上流转,在他们脸上凝结,像是一层霜。
“你……”汪路说。
陈灵垂下头,没有看他的眼睛。
于是沉默继续着。休息够了,陈灵才拉开后座车门,准备进去。
“你坐前面吧,”汪路见李钻风斜睡着,三个后座全占了,道,“让他休息一会儿。”
陈灵坐到了前排。
后排躺着自己的男友,旁边坐着自己的追求者,这个场景怎么说都有点儿尴尬。但汪路是个识趣的男人,全程沉默,车也开得很慢,似乎怕打扰后排休息的李钻风。
车子就这么缓慢穿过黑暗幽静的街道,穿过各种色彩的灯,穿过无数行色匆匆又面无表情的人流。
陈灵头靠着玻璃,睡着了。
“到了。”汪路小声叫醒她。
她连忙道谢,到后排把熟睡的李钻风叫醒,扶着他下了车。确认没有问题后,汪路点点头,驾车离开。陈灵扶李钻风往前走,扭头看了车的背影一眼,看着它滑入夜色,突然想起——整个回来的过程中,汪路只说了“到了”两个字。
“他走了。”耳旁有人道。
“嗯……嗯?”陈灵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李钻风在说话,回头看他,发现他也看着车的背影,嘴角勾着冷笑。
刚才的憔悴和困倦早已消失。
“你……没事了?”陈灵问。
李钻风收回目光,脸上又变得一派亲昵无邪,点头说:“休息够了就好了。我以后会注意的,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他们一起走向屋子。但李钻风刚才那冷漠残忍的笑意一直刻在陈灵心里,让她有些不安,又扭头看了一眼小区外的街道,然而夜色如幕,她已经找不到汪路的车了。
但愿是自己的错觉吧,她暗暗想着。
第二天,她正要去上班,李钻风叫住了她。
“你为什么还要工作呢?”李钻风说,“我能挣钱,可以养活我们一辈子。”
陈灵当然知道这一点。她见过李钻风是怎么挣钱的——在网上浏览各种各样的新闻,大多与频发的地震有关,速度极快,页面刚刷新就关闭,看得差不多了,他就将钱投进股市。几进几出,挣的钱就超过了她大半年的工资。有一次她发现除了股票,李钻风还买电子货币,投了不少。后来听说电子货币崩盘,她心里一惊,打电话回家,得到的却是轻描淡写的回复:“早就料到,昨天已经全卖出去了。”他就是这么从细枝末节的线索和看似无关的新闻中,摸索出了财富的流向,并将之引向自己。
她也想过既然无需为钱奔波,可以辞了工作,但又想到如果整天待在家里,跟这样的李钻风相处,总有点儿瘆得慌。他还依赖自己,但已经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像一个……神。
这个联想让她心里一悸。
“工作也不全是为了钱。”她敷衍解释道,“我也有些想做的事情。”
李钻风撇撇嘴,便转身去翻书了。
陈灵来到公司,照例处理工作,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抬头望了一圈才恍然。她问隔壁工位上的同事,“汪经理今天没来上班?”
“你不知道吗?”同事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过了会儿才说,“他出车祸了。”
下午回家,陈灵推开门,直视着书堆里的李钻风。李钻风还是在看书,但已经节制了许多,看一会儿就揉揉眼睛。
陈灵慢慢走到他身边。
“怎么了?”李钻风看到阴影覆盖在书页上,才抬起头,冲她笑道,“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我今天没上班。”
“嗯。”李钻风点点头。
“因为我的同事出了车祸。”
“挺遗憾的。”
陈灵直视着他,“就是昨天送我们回来的同事,汪路。”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他昨晚开车回家,路上发动机故障,撞到了对面的车。幸好速度不快,现在在医院,抢救过来了。”
李钻风耸了下肩,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不是你做的?”
“是呀。”
这次轮到陈灵怔住了。今天上午,她听说汪路出事后,立刻赶到了医院,汪路还在急救,一旁有警察询问医生情况。她隔着玻璃看向手术房,但焦急也没用,就走到了警察旁边。听了几句,她大致听出汪路是昨晚开车回家时,汽车突发故障,撞到了对面的车。至于故障的原因,警察也很费解——发动机突然熄火,刹车同时失灵。她当时没想太多,等到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告诉他们汪路脱离了生命危险,她才松了口气。
这口气一松,无数画面就像纷飞的书页,在她脑海里交替划过。
——不久前李钻风看的那本发动机原理图。
——李钻风与汪路对视的冰冷眼神。
——李钻风一进车里,就斜倒着,而她和汪路站在车外,看不到他在里面的动作。
所以她确定汪路没大碍后,立刻赶回家,想与李钻风对峙。但没想到,他没有任何迟疑地承认了,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怔怔过后,陈灵的怒气才升腾上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钻风低下头,“他喜欢你。”
“那又怎么样?所以你就要害死他吗?”
李钻风想说什么,但只张张嘴,随即点了点头。
陈灵手都气得抖了起来,说:“你知不知道这样是犯法的?”
“知道,但法律只是人类对自身和他人行为过于谨慎的约束,没有法律,人类会进步得更快。”
“但如果你害死了一个人,心里不会愧疚吗!”
李钻风皱了皱眉,说:“愧疚?那更是人类感情的冗余,完全没有必要存在。”说完,他直视陈灵的眼睛,“所以你会报警抓我吗?”
陈灵后退一步,身子有些失去支撑。这已经是她全然陌生的李钻风了,智商高绝,掌握人类所有知识,蔑视法理。
“神”这个字眼再次在她脑袋里闪过。她心里一凉,随即猛咬牙——她想要的只是至尊宝,不是神;如果神出现了,那就……就弑神吧。
“从今天起,你不准出门,不准看书,不准上网!”
李钻风以为听错了,问道:“什么?”
陈灵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那我干什么呢?”
陈灵冷冷道:“就待着,什么都不许干!”
为了监督李钻风,陈灵索性请了长假,陪李钻风待在家里。家里大门紧锁,书籍全部扔了,网络也给掐断,手机关机,两人坐在沙发上,往往沉默很长时间。
以李钻风的身形和智力,要摆脱这种束缚当然很简单,但这次陈灵动了真格。他可以无视法律与道德,不在意所有“低等人类”的看法,但他无法面对陈灵难过的神情。
所以尽管“无聊”对他来说是最大的煎熬,但还是在尽力忍着。
他们整天待在家里,唯一的消遣,就是看电视。新闻里依然充斥着各种天气异象,仿佛世界濒临瓦解。这些看久了令人压抑,后来,陈灵便找出电影资源。
他们再次看起了《大话西游》,一遍一遍地放。
李钻风对信息的提取能力早已超过了电影能表达的极限,《大话西游》又是看过无数遍的,但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安静地坐下来。仿佛他那一直高速转动的大脑也终于倦怠,不再饥渴地汲取知识,隐于尘嚣,归于寂静。
后来陈灵回忆往昔,会有些难过地想:这大概是她跟李钻风相处得最安静、最舒服的时刻了。
直到他们的门被人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