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小城有一种奇怪的能力——不管世界怎么变化,它始终被浓重的烟火气息包围,街道里不见末日前的慌乱,依然是叫卖、吆喝和无处不在的汽车鸣笛声。陈灵在街上转了一圈,都有些疑心外星人要毁灭地球的消息是不是虚构的。
但回到家,打开电视,就会知道末日的阴霾依然笼罩。
“最聪明个体”的选拔在各国进行得如火如荼。无数科研精英被推到台前,供政府审核,由于国情不同,审核条件也千差万别。最终,有四个国家选出了代表,与外星人谈判。
德国选出的是杰出的工程师;中国选出的是中科院院士;美国公投出的最聪明人,是本届总统;英国派出的,是一名籍籍无名的精神病人,该病人平时沉默怯弱,发病时却一直念叨意义不明的话语——英国人认为,这些话里包含着能说服外星人的哲理。
这四个“聪明个体”乘坐一架飞机,飞到了太平洋上空。飞机头顶,空间裂开,露出逐级而下的台阶,供他们落脚。
随后,外星人开始提问。
“人类文明到达最终归宿的标志是什么?”
德国工程师回道:“利用A.I.,进化为机械文明。”
中国科学家答道:“进入星辰大海。”
美国总统答道:“每个人都能享受真正公平的就业和税收。”
英国精神病人笑嘻嘻地说:“脱离身体形态,思想充斥宇宙。”
短暂的停顿过后,德国工程师脚下的台阶骤然消失,他惨叫着摔落云层。其余人踏上台阶一步。随后,外星人又问:“人类文明到达最终归宿的阻碍是什么?”
中国科学家略一思索,答道:“傲慢。”
美国总统直接说:“歧视。”
英国精神病人依旧笑嘻嘻的,说:“婆媳矛盾。”
这一次,几人脚下的台阶都没消失,科学家和总统松了口气,精神病人摇头晃脑。他们同时踏上一步。
接下来,外星人不断发问,几人或快或慢地回答。爬到第七阶时,外星人问道:“人类发明的最伟大的游戏是什么?”科学家回答:“战争。”精神病人回答:“《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而总统犹豫一下,回答:“政治。”刚说完,总统就被抛下云霄。
到十五阶时,科学家回答错误,脚下台阶消失;到第四十七阶时,外星人问:“人类的本质是什么?”精神病人立刻答道:“人类的本质是什么?”外星人良久地看着他,然后摇摇头,台阶缓慢消失。
“如果这四个人是你们最聪明的个体,”外星人的声音响彻天际,也从每一台收看直播的电视里传出来,“那我的失望已经无以复加。”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在他闭眼的这几分钟里,哥斯达黎加、维尔纽斯、昆明三座城市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掩埋,无人幸存。
这一幕震惊了世人。虽然屏幕上看到的是一片雪白,但纯净如纸的画面里,透着真正的愤怒。外星人的威胁并非空穴来风。
但在各国领导的恳请下,外星人答应再给人类一次机会,选出真正代表整个人类智力巅峰的个体。
看到这个结果时,陈灵的脑子里再次浮现出罗老师的脸。她转头看着李钻风。李钻风也看着她,犹豫一下,说:“我可以……”
陈灵想起那四个堕入云霄、摔成肉泥的“聪明人”,下意识地摇头,说:“不行!”
“哦。”李钻风闷闷地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但我能拯救世界呀。”
“这个世界不需要你拯救,”陈灵闭上眼睛,“你要陪在我身边。”
然而,就算他们安守一隅,家里也毕竟不是水帘洞,总会有人来找到他们。不久后,罗老师再次敲开了他家里的门,但这次不同的是,他背后还站着六个黑衣服的男人。
“这是什么意思?”陈灵诧异地问。
“我从教多年,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对天才的浪费。”罗老师说,“既然你不愿意让他发挥真正的作用,那我们只能硬来了。”
陈灵冷笑一声,说:“你想用强吗?我会报警的。”
罗老师看着她,眼睛里神色复杂。“你报警吧。”他说,“然后你就会知道你面临的处境。”
陈灵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转头看了眼身后的李钻风,发现李钻风的表情居然跟罗老师一模一样,眼神里交织着各种感情,最后融汇成深深的悲悯哀伤。她不明所以,还是掏出手机报了警,罗老师和他身后的男人们没有阻止她。
但她刚拨通,罗老师身后一个高大男人的身上也响起了铃声。他接通电话,低声说道:“现在明白了吧。”
这六个字,也从陈灵的手机听筒里传出来。
“他不只是你的男朋友,你的未婚夫,他是整个国家整个人类的财产。”罗老师顿了顿,似乎不愿再解释,“让他跟我们走吧,别弄得太难看。”
说完,几个男人走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后退一步,有些慌乱地看着李钻风。李钻风扶住她的肩膀,低声说:“他们有很强大的势力,有坚定的意志,他们要把我从你身边夺走。”他再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在她耳边流动,“我不想离开你。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反抗,但代价很高,高到我无法预测……”
陈灵扭头与他对视,这才明白,在罗老师带着面目冷峻的男人们来敲门时,他就看清了整个形势,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整个世界的压力。但他沉默地站在身后,一直等着她做出决定。
“所以,要反抗吗?”他再次低声问。
陈灵点点头。
“好。”
话音刚起,李钻风已跨步移到了罗老师右边,右手重重地砍他脖颈上。罗老师向左倒地,挡在左边三个男人前面;李钻风原地转身,手肘扬起,击中身边一个男人的太阳穴。他们终于反应过来,怒喝惊叫皆有。李钻风面无表情,欺身靠近离得最近的黑衣男,先是提膝,黑衣男因下体剧痛而弯腰的时候,他再双手合拍在黑衣男的耳朵后侧。黑衣男倒地。剩下四个男人惊恐后退,同时掏出了枪,但最右边一个刚掏出来,手便被李钻风扭住,枪落下,被李钻风接住。李钻风拉开保险,来不及瞄准了,他就近开枪击中男人膝盖,再以男人的腋下为掩护,砰砰砰砰砰砰连射六枪。前三枪打在最后三个男人的枪上,三柄枪全部飞出,后三枪则击中了三个人的膝盖,三个男人捂腿倒地。
这些事情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五秒钟。
陈灵一晃神,刚才还把屋门堵得严严实实的黑衣男人们,就全都倒下了。
“你……”
“嗯?”李钻风把枪插进裤袋,逐一击打黑衣男人们的颈动脉。每一记手刀过后,都有一个人昏迷。
“你、你学过格斗吗?”
李钻风摇头,“没学过。”见陈灵有些惊吓的样子,皱眉解释道,“并不难,只需要计算,把最合适的力施加在最合适的地方——本来可以更快的,但我想你肯定不愿意杀人。”
他们离开的时候,罗老师挣扎着爬起来,但脑袋剧痛,想说的话全变成了呻吟。“你们……”他努力抬起身子,“你们不能走啊……这世界都要毁了,你们能去哪里?”
李钻风蹲下来,近距离盯着他。罗老师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他皱了皱眉,抓起一旁的厚底杯,砸在罗老师额头。罗老师一声不吭倒了下去。
“走吧。”李钻风站起来,“这里肯定待不下去了。他们的人也不止这点儿。”见陈灵还愣着,又道,“既然选择反抗,就没有退路了,我们只能逃亡。”
但逃到哪里去呢?陈灵心里想。
想归想,他们还是来到了停车场。陈灵刚要掏车钥匙,却被李钻风拦住了。“你的车肯定是它们的目标。”他低声说着,走到一辆白色旧车旁,用枪击碎玻璃,探身进去。
十几秒后,车门打开,他坐上了驾驶座。
“走吧。”
看样子,李钻风是要自己开车。但他什么时候学的驾驶呢?陈灵已经不想问了,默默坐上副驾驶。
车在街上穿行。开了一会儿,陈灵突然发现李钻风既不是去机场,也不是去车站,便问:“你去哪里?”
李钻风转头看了她一样,又正视前方,淡淡道:“机场和车站肯定有埋伏,我们去找汪路。”
“啊?”
“他是唯一肯帮你的人。”
“但你不是……”陈灵想起前一阵他还设计陷害汪路的事情,又想到汪路一直暗恋自己,自己现在却带着男朋友去向他求助,下意识摇头,“这样不太合适吧?”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那是没必要的。从理性的角度来说,我们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你让我动手的时候,就要想到这一点。”
陈灵便没再说话了。
如李钻风所料,汪路看到狼狈的他们,没问什么就让他们进屋了。屋子不小,装修很简单,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九岁的汪乐仪正在吃晚饭,看到李钻风进来,立刻放下筷子跑过来,脆生生地说:“你来啦!”
陈灵这才想起,两年前他们去泰国,李钻风和汪乐仪在机场一起踢过格子。但汪乐仪从七岁到九岁,依然是小孩心性,李钻风却飞速长成了现在“神”的样子。
“是啊,我来找你玩啊。”李钻风出乎意料地和善起来,蹲下来摸摸小女孩的头。
“那我们去外面踢格子吧!”
李钻风点点头。
陈灵还想阻止,一转眼,李钻风已经带着汪乐仪出了门。她是担心外面不安全,但又想,李钻风肯定比她思考得缜密,自己不用多心。但这下只剩她和汪路在家,又难免有些尴尬。
好在汪路什么都没说,只起身去给她倒茶。
她左右看看,发现客厅里挂着很多汪路和汪乐仪的照片,从汪乐仪还是婴孩,到现在长得亭亭玉立。
“你们一直一起生活吗?”陈灵打破了沉默。
“是啊,她妈妈难产去世后,一直是我在带。”汪路站在相册前,凝神看着,“九年就像一瞬间,过得好快。”
“也很辛苦吧。”
汪路低下头笑了笑,“带孩子肯定有很多艰辛的地方。”
陈灵想起李钻风出事后的那些年,自己也是咬着牙熬过来的,心有戚戚地点头。
“但有时候又想,这个过程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孩子,有一部分也是为了自己。”他转过身,“如果没有乐怡,这些年我也撑不过来。为人父母就是这样的,既是奉献,又是自私的,也很难说是孩子更需要我,还是我更需要孩子。”
陈灵一怔。这几年生活的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她脑海里一幕幕划过。是啊,她总是以为自己是在赎罪,是牺牲者,但如果没有李钻风,自己也是熬不下去的。
汪路没留意到她的神色,把茶递了给她。
陈灵怔怔地接过茶杯。
“不过孩子总是要长大的,”汪路自嘲地笑笑,摇了摇头,“再自私也不能把她一直留在身边——也留不住。”
陈灵手一软,杯子掉在地板上。水渍和茶叶流了一地。
“怎么了?”汪路吓一跳。
“没什么……对不起……我去看看李钻风。”陈灵心不在焉地道着歉,往门外走去。她跌跌撞撞地下了电梯,来到小区花园,李钻风和汪乐仪就在不远处踢着格子。
斜阳被高楼切割,扑下来棱角分明的影子。他们是在阳光下画的格子线,踢格子的时候,身上总笼罩着淡淡的光辉。陈灵则站在阴影里,有风,身上还有些凉。
陈灵向他们走过去,但走到高楼影子的边缘,又站住了。
在她的视线里,李钻风高大的身子跳来跳去,脸上却一直没有表情。他真的跟那个在电影院里追自己的男生不一样了。这是两个无法重合的形象。她希望他再长大,成为自己的男朋友,但现在,他成了她的孩子。
汪路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她迈起步子,又放下了。影子缓缓移动,她站着不动,却在阴影里越来越深。过了很久,她转身,离开了这个小区。
在三条街之外,陈灵看到了正到处搜寻的黑衣男子。她深吸一口气,迎面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