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李钻风在身边的日子,陈灵颇有些不适应。她没去上班,天天守在电视机前,追着选拔天才的进程。在众多竞争者中,她看到了李钻风的身影——李钻风被带走后,参加了这次选拔。
这次选拔完全由人民做主。每个人都有投票权,选拔全程有电视直播。由于海选没有限制,这次参与的人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次选拔,凡认为自己有一技之长的,都报了名——其所长从天文到地理再到生物学,无所不包,职业从导演到保安再到民工,无一落下。
但在近亿人中,李钻风还是很快脱颖而出。在一对一或一对多的知识对抗环节,他永远冷着一张脸,然后在听完题目后的一秒内开始陈述答案。无论哪种学科,无论艰深还是浅薄,他都答得上来。事实上,由于他回答得过快过准,观众们都开始质疑他是不是作弊了,还专门为李钻风设置了随机提问环节。当然,李钻风用冷峻的脸和平静的语气,让他们的疑虑转化为惊叹。
很快,李钻风通过了一层层选拔,成为中国区最聪明的人。随后他被送往联合国,跟其他国家最聪明的人待在一起。一天后,其他人全部退出。
最后去见外星人的,只有李钻风。
但李钻风刚走出会议室,他面前的空气就开始变形,涌现了许多奇诡的颜色,汇聚成外星人的形象。说明不只是人类在关注这场声势浩大的选举,外星人也留意着。它停在李钻风身前,仔细打量他,李钻风则冷冷地对视着。
陈灵在电视前看到了这一幕,突然想起李钻风说过,他看到的外星人形象,是他自己。那么,此时他是不是像站在镜子前,与自己对视?
“你跟他们都不一样,”外星人说,“来吧,让我看一下人类进化的巅峰。”
李钻风点了点头,又摇头道:“但不是在这里。”
“你想去哪里?”
“你最初来到地球的地方。”
“也好,我希望最初和最终,都在那里。”
有关整个世界存亡的最终考验,没有像前一次那样在海上进行,而是挪到了戈壁滩——位于中国新疆一个叫至元村的地方,晴天闪电最先出现之地。
外星人刚接受这个条件,身影立刻溃散,下一刻便出现在至元村的荒漠上空,安静地漂浮着。李钻风则由专机护送,一路横跨大陆海洋,在将近十个小时后,也来到了戈壁滩。
而这十个小时里,国内的媒体早已做好准备,几十架无人机围着外星人旋转,没有丝毫拍摄死角。地面也汇聚了众多来看热闹的人,脑袋挤在一起,像是黄沙成海,上面长了一大丛漆黑海藻。海藻还有越长越大的趋势。
人们仰着头,人们围在电视机前,人们祈祷或诅咒。所有人都在等着李钻风直面外星人的时刻。
对陈灵来说,这份等待更加煎熬。这些天她一直待家里,守着电视,看李钻风在一轮轮选拔中脱颖而出。当电视里的李钻风休息时,她又会打开回放,重看几遍他的表现。只有这样,她才会心安。因此这么多天来,她都睡得很少,眼里布满血丝,脚边全是速食盒的包装袋。她全身心都在电视屏幕上,连手机一直震动都没有留意到。
等到李钻风上了飞机飞往新疆时,她的身体已接近极限。但她依然看着空中网络传过来的直播。在临近最终考验时,他依旧冷静如前,端坐在有着豪华内饰的客舱沙发上,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整个直播,他都是这样一副表情。画面里只有他的脸,与电视前的陈灵对视着。她这样长久看着屏幕,脑袋里掠过无数往事……
直到敲门声响起。
她以为是罗老师又来了,便坐着没理会,任由敲门声一声声响着。一分钟后,敲门声停了,寂静持续了一分钟,她的手机又震动起来。她拿起来一看,发现上面有几十个未接来电,都是汪路打来的——最早的是几天前,最近的是刚才。
她拨了回去,铃声自门外响起。她一愣,便走过去,打开门。
汪路在门外站着,握着手机,头上缠着纱布。
看到她,汪路也愣住了,说:“你气色怎么这么差?”
陈灵转身坐回沙发,呆滞地看着电视。汪路艰难地在速食包装间寻找落脚处,走了进来,又叫了陈灵一声,见她没反应,便小心地将手搭在她额头上。
只碰了一下,他就皱起眉头,“你发高烧了!走,我们去医院!”
陈灵这才意识到,自己眼前早已出现了无数黑点和光圈。电视里李钻风的脸都变得模糊了。但当汪路来拉她时,她还是一把推开,说:“马上就到……他要面对外星人了,我帮不了他,但我要看着……”
“你这样根本撑不到那时候!”汪路的声音有些急,“你看你过的是什么日子!他要是平安回来,你却撑不住了,那你这几年就太不值了!”
但陈灵咬着牙,汪路怎么劝都不动摇。汪路叹息一声,只得下去买药,冲好了给她服下,在她喝完药又继续盯着的时候,他找出扫把,开始打扫屋子,把垃圾清掉,拖了地,打开窗子,让空气涌进来。
汪路前后忙碌着,在陈灵眼里,他的身影很淡,很模糊,像是虚影一样在视野边缘进进出出。她睁大眼睛,抗拒着体内的睡意,但脑子越来越昏沉。喝下药后,睡意更明显了,像是海潮一样在她身体里起伏涌动,每一次潮水拍打,她的眼睛都沉重一分。到最后,上眼皮成了磁,下眼皮成了铁,拼命地想合上,而她则拼命地撑着。
终于,电视里的画面有了变化,飞机缓缓降落,李钻风下飞机后被接上了车,开往至元村。直播画面由跟随在车后的无人机拍摄,因此,陈灵只能看到一行车队在荒漠里穿行,掀起的黄沙遮住车窗里的李钻风。
沿路有无人数围观。有些人甚至驱车跟随,有人从车窗里探出身子,向李钻风大声喊着什么。尽管喊声被风沙和引擎轰鸣撕得粉碎,陈灵还是能从那些狂热的表情上看出来,他们把李钻风当作英雄,当作救世主。
她心里一阵苦涩——李钻风明明是她的至尊宝,现在却成了其他人的孙悟空。
很快,李钻风就到了目的地。那是一处立在戈壁滩上的小镇,人烟稀少,一边是废旧的老房子,一边是新建的特色旅游区。镇子尽头还有一面残破的墙壁,写满了标语。
李钻风下了车,走向墙壁。他周围汇聚了无数人,跟着他移动,但靠近墙壁时,另一堵无形的墙出现了,人们和无人机被挡住,只有李钻风能穿过凝成实质的空气,慢吞吞地爬上标语墙。
正是下午已过,傍晚未到,一轮太阳斜在天边,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起风了,他头发凌乱,衣服猎猎抖动。他没有看身后的人群,在墙壁边缘站了一会儿,突然往前一步。
人们发出惊呼,正以为他要摔下去时,他的脚却结结实实踩在了空气上。他再踏一步,踩得更高,仿佛走在透明的台阶上。
这一幕很熟悉,人们抬起头,果然,外星人的身影出现了。
他俯视李钻风。李钻风却低着头,一步步踩上去,走到离地近百米的高空时,才停下来。
由于无人机不能靠近,直播画面只是远景,陈灵只能看到李钻风孤零零地站在高空,风想必更大了,他的衣服和头发都在向后掠起,似乎随时会摔下来。
汪路也停下忙碌的身影,站在她身边,紧张地看着电视。
画面中,李钻风直视外星人,外星人的身体却渐渐庞大,遮住斜阳,投下的巨大阴影笼罩了李钻风。“你,”他雄浑的声音再次响起,“准备好了吗?”
所有人都盯着李钻风。无人机的摄像头被调到最大精度,对准李钻风的脸。这一刻,全球所有人都看着他,如果视线有温度,那他的脸一定成了太阳。
顿了顿,他点点头。
下一瞬,外星人的身体像开始无限扩大,有形而无质,像是烟雾弹骤然炸开,斜阳的光辉立刻暗淡。而这一瞬间,陈灵也看清了外星人在她眼中的样子——笼罩在外星人身上的光晕膨胀后,里面端坐的白色人影也变得清晰,竟神似莲座上的观音大士,手托宝瓶,法相庄严。
观音大士……陈灵脑子里突然掠过《大话西游》里的一幕——至尊宝死后,在水帘洞里皈依醒悟,提点他的人,正是观音。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起,她只觉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我知道有一天,他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来娶我。
诡云低压,群魔乱舞,陈灵身穿婚袍,安坐于无数狰狞妖物间。处处挂着红灯,鬼影乱舞,魔王抓着她的头发,流涎而笑,“拜过祖师爷,喝过合亲酒,你就是我的人了!”
广场上,群妖狂啸,火焰高涨。阴云压得极低,也极暗,仿佛末日将至。
陈灵眼角划泪,无助地垂下头。
云层上响起了隆隆轰鸣,仿佛战车碾过。她抬起头,眼睛睁大,犹有泪光闪烁。云开始变色,由灰暗迅速成为七彩,并卷起旋涡。旋涡的最下端,一个闪着金光的人影缓缓降落。是李钻风。他以天神的姿态出现,大笑着冲入满地的妖魔鬼怪中。
妖怪惨叫奔逃,魔王狂吼,也被打得落花流水。
陈灵笑了,抹掉眼角泪痕,跑到他身边,眼泪又迸出来了。“至尊宝,你终于回来了!”她说。
但他的眼神里,却满是陌生。
“姑娘,你认错人了。”
陈灵从梦里惊醒,一下子坐起来,满头大汗,大口喘气。她睁眼环顾,发现四周墙壁雪白,床旁还有一排医疗仪器。这里是医院。
她怔了怔,觉得哪里不对,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汪路走了进来。她突然想起李钻风,一个激灵,不顾身上还插着输液管,挣扎着爬起来。
汪路连忙拦住她,说:“你要做什么?”
“李钻风……他还在回答外星人的问题,我要看……”
汪路看着她,“你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吗?”
陈灵迟疑了一下,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外面的高楼都亮起灯火,如同发光的蜂巢。车流声透窗传来。
“我直接昏到晚上了?”她喃喃道。
“你昏到了第三天的晚上。”汪路指了指输液管,“所以才要给你输液。”
“那李钻风……”
“他赢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陈灵就像是抽去了一直钉在骨头里的刺,松倒在床头。是啊,外面的城市依旧喧嚣,世界并未毁灭,一切都在暗示着李钻风最后说服了外星人。
“那他回来了吗?”她问,“过了三天,应该能到家了吧。”
汪路扭过头,再转回来,笑了笑道:“你先调养好身体。”
“怎么了?”见他表情不对,陈灵心里再次掠过一丝不详,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外星人伤害他了吗?”
汪路坐在床边椅子上,给她把被子掖好,才慢慢吐出三个字,道:“他走了。”
“很好,虽然人类的整体文明不值一哂,但居然有个体达到甚至超过了联盟标准智力。”在回放视频画面里,外星人缓缓地在李钻风周围漂浮,打量着他,语气也不再愤怒,“那我的打赌虽不至全胜,至少也是平局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云端之上的李钻风,脸色还是冷峻沉郁,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了,你回去吧。”
外星人说完,一条向下的透明台阶出现在李钻风脚下,逐级延伸至地面。
但李钻风没有动。
外星人有些诧异,又说了一遍:“你可以回去了。你放心,人类文明依然可以延存。”
“我知道。”李钻风停顿了一下——由于镜头太远,他的声音很小,但电视台根据他的口型配出了字幕,“但那跟我没有关系。”
外星人停止了旋转的身体,飘到他跟前。风更大了,他的光晕似乎要被吹散,云朵也被撕成碎片,流丝一样在他们中间掠过。
“你问了我那么多,我也有些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提到的赌约,是跟谁打的?”
“我不能告诉你。”
“具体内容是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李钻风点点头,又问:“你来自哪里。”
“我不能告诉你。”
“宇宙中,是不是还有很多像你这样先进的文明是不能告诉我的?”
“我不能告诉你……”外星人顿了顿,又说,“你很狡猾。”
“那请你带我走。”李钻风抬起头,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那是融合了狂热和诚挚的复杂神色,“带我去见识那些神奇的文明,带我了解伟大的知识。我请求你。”
外星人的身影突然胀大,与李钻风贴得极近。他紧紧地盯着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如果我不知道,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外星人似乎明白了,“所以这才是你来见我的目的?”
“是的,我对拯救人类没有什么兴趣,我回答你的问题,是要证明我自己,再提出请求。”
“你真的跟他们……不一样。”外星人缓缓向前,穿透他的身体,点点头,“你的大脑有二次发育。我答应你,我会让你见到你无法想象但能理解的知识,我还会送你回来,让你将知识传授给他们。但你要明白这样的代价,如果你要跟我走,你身上要改造的地方会很多,你会偏离‘人类’更远。还有时间——尽管我可以照顾你此前的时间观念,但文明之间的距离无法忽略。这是漫长的旅程,五年十年不可能结束,几十年,也不可能。你最快回来,也要在数百年后。”
“我想过,我能接受。”
外星人说:“那我们可以走了,你不用收拾行李。”
“收拾了也没用。”
“还有需要告别的人吗?”
听到这句话,李钻风微微抿了下嘴,转过头,看向摄像头的方向。他的目光穿过云丝,穿透屏幕,落在了陈灵身上。他长久地看着,嘴唇翕动。
字幕上显示那是三个字的唇语——对不起。
过了好一会儿,李钻风才转回头,神色如常,说:“我们走吧。”
画面随即变得漆黑,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倒映出陈灵流泪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