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匆匆赶到学校办公室,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尖锐的嚷嚷声。
“你们这学校怎么搞的,这么大个人了还是小学生?”是女人的声音,“我可以告你们的!我查过,教育部规定的小学生,是六岁以上的儿童——儿童!他这模样恐怕三十多了吧,还是儿童吗?”
陈灵眉头一皱,走进办公室。
李钻风站在角落里,撇嘴垂头,脸上有干涸的泪痕,衣服皱巴巴的。不远处一个办公桌旁,坐着富态的张老师。他对面是一个四十左右的妇女,干瘦精明,拉着一个小胖男孩的手。嚷嚷声正是出自她口。
其他座位上的老师都朝他们看过来,表情各异。
“阿风,”陈灵穿过妇女与张老师之间,径直走到李钻风身前,低声问,“怎么了?”
李钻风低着头,胸口一起一伏,不肯说话。
见她来了,倒是张老师如释重负,连忙说:“你终于来了。”又转头看向妇女,“罗集妈妈,这位是李钻风同学的监护人。”
妇女斜眼看过来,上下打量,迅速判断出了敌我的战斗力,轻蔑一笑,“第一次在学校里看到监护人比被监护人小的,难怪这么奇葩。”
陈灵仍不看她,见李钻风不肯开口,又走到张老师座侧,问:“出什么事了吗?”
“你们李钻风跟人打架了,”张老师脸上的肉颤了颤,说,“当然了,小孩子打闹本来常见,也没出什么事来……”
一旁的罗集妈妈插口道:“这是小孩打闹吗?!”拉起矮胖男孩的手,又抬手指了指李钻风,“这是以大欺小啊,白长这么大个子,得有一米九了吧,公德去哪了?吃的是白饭,把屎留肚子里,公德给拉出来了?那还上什么学呀,在厕所就能吃饱喝足衣食无忧啊。”
话说得难听,周围老师们都面面相觑,但也没人吱声。罗集妈妈的气场已然笼罩整个办公室。他们都知道这是最难缠的一类家长,被市井和琐屑的生活磨砺过,唇舌锐可杀人,脸皮厚能筑墙。看年龄,罗集多半是他妈三十多以后生下来的,虽不算老来得子,但肯定也护得跟心肝儿似的。
陈灵却似充耳未闻,又转头对李钻风低声道:“你打他了吗?”
李钻风点点头。
“为什么?”
“是他先打我……”
这一刻,陈灵想起了昨晚给他洗澡时,他背后的那些淤青。“不是第一次打你了吧?”她问。
李钻风头垂得更低,泫然欲泣,但咬牙忍住,只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别怕,”她低声说,“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话刚说完,她心里微颤,好像有苦涩的种子在胸膛里萌动——这句话,她以前也对他说过。
那时,他们刚刚确定关系,又看了一遍《月光宝盒》。她开玩笑对他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在《月光宝盒》的结尾,紫霞第一次出现时,就是这么对至尊宝说的。
想不到一语成谶。
她把甜苦交杂的回忆压回心底,走回张老师身旁,说:“那,现在您这边打算怎么处理?”
张老师连忙说:“都在一个班里,学校也不想弄得不好看,这样,道个歉,赔点医药费就可以了。”
陈灵点点头,“嗯嗯,也可以,不过赔偿我就不需要了,歉是怎么道呢?是孩子给孩子道歉,还是家长给我道歉?”
张老师和罗集妈妈都抬起头,看着她。
“嗯?”陈灵说,“是我没说明白吗?”
张老师说:“是我没说明白,我说道歉和赔偿……”
“是啊,我听明白了,但我不需要赔偿,道歉的话,态度好一点儿就行。”
罗集妈妈终于反应过来,叉腰大骂:“你是不是神经病啊?!明明是那个傻瓜欺负我家孩子,还让我们道歉,我呸!”又拉起罗集的手,“集集,你说,是不是他欺负你啊?”
男孩连忙点头,“是他打我,我都够不着他……”
陈灵依然不看她,问张老师:“谁欺负谁,是孩子们说的吗?”
“是啊,还有同学作证。”
“那监控呢?”
“倒还没看,但孩子们都说了,应该——”
陈灵深吸口气,“那现在看监控吧。”
张老师面露难色,犹豫道:“手续有点儿麻烦,要校长签字……我看事情也不大……”
罗集妈妈也尖声道:“看就看!我非得——”这时,罗集拉了下她的衣袖,被她一把甩开,“放心!妈给你做主!”
陈灵说:“学校收的费用里,有一部分是用于监控的吧,交了钱,我就要看。我请了假,今天不用上班,有很长时间可以看。”
张老师只得起身去校长办公室,半小时后回来,带两个家长和孩子去了监控室。很快,他们调出了视频,果然是罗集趁课间老师不在,用书砸李钻风的头。李钻风个子高,站起来躲,罗集又在哄笑声中爬到桌子上,嘴里尖叫着什么,边叫边砸。直到最后他用铅笔扎李钻风,李钻风受不了,才推了他一把,将他推下桌子。他一屁股摔到椅子上,哭起来,正好老师进教室,他便告了状。
看完监控,罗集妈妈脸色由白变红,结束时又变白了,说:“那……那我家集集也只有八岁,打闹一下能疼到哪里去?”
陈灵没抬头,对张老师说:“再把前几天的视频也调出来吧。”
“这……”
“我说过了,我有一整天的时间。而且我也有看视频的权利。”
于是,他们又在前几天的监控里看到了罗集和几个男孩把李钻风逼在角落里欺负的画面。他们远不如李钻风高大,身高一半都不到,但仗着李钻风不还手,拳捶脚踢,还有拿着笤帚砸的。他们脸上都没有咬牙切齿地恨意,只是一片欢快,这种欺负,是出于纯粹而原始的恶意——打败比自己体型大那么多的人,会给他们带来一种残忍的成就感。而周围人的起哄,无疑放大了这种感觉。
整个过程中,陈灵的脸都是沉静的。张老师担忧地瞥了几眼,但看不出她的表情。
“这确实是学校的失误,这样吧,”张老师关了电脑屏幕,对罗集妈妈说,“罗集妈妈,你让孩子道个歉,态度好一点。都是同学嘛,以后还要相处……”
“凭什么我们给这个怪胎道歉……”罗集妈妈狠狠掐了儿子一把,罗集大哭起来,哇哇叫妈。但她没理会,转过头,声音尖锐似刀,“我就说,这怪胎就不应该在学校里。听说他以前在这里上过学,过了十几年变白痴又回来了——这是小学啊,又不是智障收容所!喂你,你赶紧把这怪胎领回去……”她是指着陈灵在说,但发现陈灵没看自己,她继而想起:整个过程中,陈灵的目光压根没往自己身上落一下。
她心里突然掠过一丝不祥——自己纵有千百战斗力,对方却从未接招。
果然,她听到了陈灵对张老师说的话。
“我家李钻风是跟常人不一样,但他来这里上学是特批的,手续齐全,也有医疗证明。他应该跟所有小孩一样。”陈灵的声音不高,只是隐隐颤抖,那是极力压制某种情绪的表现,“而且我改变主意了,道歉我要,赔偿我也要,我会找医生来鉴定他的伤——我认识很多医生。”
张老师犹豫道:“要不再……”
陈灵没等他说完,亮出握在掌中的手机,说:“刚刚的视频我已经录下来了,张老师,您应该知道我的职业吧——我是做新闻传播的。”
张老师像被蜇了似的,眼皮一跳。他总算醒悟过来,最难缠的一类家长,并不是悍妇,而是眼前这个有着冷静眼神和凌厉手腕的年轻女人。他也上网,知道这种跟“校园暴力”沾边的视频,经过专门的营销传播,能在网上引起多大的轰动。
事关学校声誉,已经超出了张老师的职权。他又去了一趟校长办公室,最后在校长的调解之下,罗集妈妈赔了两千块钱——事后会由学校补给她。然后,罗集和那些欺负过李钻风的小孩,逐一向李钻风道歉,并罚写检讨。
他们道歉的时候,李钻风却像是自己犯错了一样,后退几步,连连摆手,无助地看着陈灵。
等事情落定,已经是下午渐尽了,众人各自离开。陈灵也要走,但被校长叫住了。
李钻风在办公室外等着,里面只有陈灵和校长。
“我觉得,”校长犹豫了一下,“李钻风可能不适合在这所小学里了。”
陈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校长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喝口水,又说,“本来就算没这事儿,我也要跟你说的——他太聪明了,已经不是小学能教的了。”
陈灵转头看向窗外的李钻风,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的头依然垂着。更远处,风把树叶吹得哗哗作响。
校长接着说:“他刚进学校时,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一切都要重新教。但这两年,他学得很快,别的小孩最聪明也就是听一遍能记住,而他,听半句话就知道后面的意思。他的试卷就是标准答案。”校长拿出一叠试卷,往下一扒,露出一串整齐的红色“100”字样,“我们本来是商量让他跳级,但从三年级到六年级的所有内容,他都知道——所以我们建议,他可以读初中了。”
陈灵沉默了。
校长以为她生气,连忙又道:“当然,我们也只是建议——你考虑考虑。”
回到家,陈灵才感觉疲倦。她陷进沙发里,眼皮重得像铁,闭目养神。
李钻风本来站在客厅,见她疲倦的样子,也坐在她身旁。她的呼吸清晰可闻。渐渐地,他也歪着身子,头枕在她腿上,也闭上了眼睛。
傍晚未到,太阳尚有金辉。但斜阳被城市的高楼大厦切割着,落到这栋楼时,只剩下微弱的一抹。它穿过阳台玻璃,在地板上爬行,最后落到了陈灵脸上。
这时,李钻风悄悄看了眼陈灵,见她似乎睡着了,嘴边轻轻呢喃出一个字。
“妈……”
陈灵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阳光落在她眼睛下,有些细细的辉芒在闪,不知是因为皮肤反光,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