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午两点半
秦国强布满皱纹的脸上冒着冷汗。他伸手去拿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汗，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那通电话。
──这几年来的恩怨是时候清算一下了，你等着，今晚必有血光之灾。
从他抢了本家的财产到异地发展，再到创建起自己的商业帝国，秦国强接过不少这类恐吓电话，所以他心里也清楚，什么样的恐吓是最有威胁的。那些说得狠的，大吵大闹的，往往是发泄一通就没事了，这类人只是嘴上说得可怕，却不会有什么行动。
真正可怕的，是那些平淡地说出威胁的人。这些人往往都压抑着内心的愤怒，而且这种愤怒很可能会化为一种切实的恶意，甚至付诸于行动。
他没法无视这通电话。
这时，有人在外面敲响了书房门，将他的思绪从那通恐吓电话上拉了回来。
来者是他的儿子秦家俊，应该是来和他聊晚宴的事。
秦家俊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凡事都要经过别人的引导才能做出判断。说得好听是谨慎，说得不好听就是没有责任感，总想着让别人来替自己承担选择的责任。别人家里能否容忍这样的人秦国强不知道，但他知道在自己家里，并不需要这样没有主见的人。
这个家，必须要交给秦雨霏才行。
秦国强一边想着，一边应了声。
门随即被推开了。
“爸，常先生已经到了，美玲已经去接他了。”
“哦，一会儿带他上到书房来吧。”
如果只是来吩咐一句，那么他现在就可以走了。
可秦家俊仍然站在原地。
“还有什么事？”
“关于晚宴的菜谱，我列了一张表，您来看一下──”
“这种事让那个小丫头去解决，不要来找我！”
眼看着秦国强就要发怒了，秦家俊赶忙灰头土脸地退出去了。
2
下午三点
“这些都是普通的装饰，没什么好看的。”
乔美玲漫不经心地说着，实际上心里却在暗喜。这个乡下来的老家伙，一定没有看过这么华丽的饰品吧？
为了钱和地位而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这有什么错？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拥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对于乔美玲而言，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住在一间大宅里，享受着仆人的侍奉，挥霍着无数的金钱，走在公司里会被员工们毕恭毕敬地尊称为夫人，偶尔也会带几个没见识的穷人欣赏一下他们无比羡慕却又永远也得不到的金碧辉煌之物，多么美妙的生活啊！
迟早有一天，乔美玲要将这个家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里。
思绪又飘到别的地方去了，于是她赶紧将心思收了回来，转而向这位老家伙介绍台子上的一个花纹优美的长颈花瓶，随后又带着他去了餐厅。
常翠安一踏入餐厅，就被各类华丽的装饰和价格不菲的画作所吸引。其中最大的一幅画挂在餐桌的尾端所对的墙壁上，内容关于战争与死亡。这个主题太过沉重，似乎不适合出现在这里。
他在画像面前止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兴奋。
“太好了，这幅画实在是太好了。”
“这是爸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不错吧。”
就算是平淡的语气也掩盖不了乔美玲心中的喜悦。没有一个客人在进入餐厅时不为这幅画所倾倒，没有一个客人在这幅画面前说不出赞美之词。听着客人们的称赞，乔美玲觉得就好像是自己受到了赞扬一般。
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替秦家操办的。
从装修到装饰，公司里里外外的各种事务，家庭里的或大或小的安排，全部都经由她手，所有的一切都被她整理得井井有条，足以对得起秦家的名声。
所以明面上这家的主人姓秦，可实际上呢？这里是她乔美玲的天下，现在是，将来也会是，迟早会是。
乔美玲适时地将常翠安的目光从画像上引开。这是他们家专属的东西，不允许外人多看哪怕一秒。
“该逛的都逛完了，我这就送您去房间休息吧，小丫头应该已经帮您把行李搬过去了。”
“啊，没关系，告诉我我自己去就好了。还有秦老现在哪里呢？我想早点去见他。”
“爸下午一直在书房里，想去直接去就行了。那我就不送了，希望您这两天住得愉快。”
乔美玲伸出左手，常翠安也理会了她的意思，两人郑重地握了握手。
3
下午三点半
唐继和敲门的时候，秦雨霏正坐在梳妆台前，精心地梳着额前的刘海。
“请进来吧。”
就算知道来者是自己的未婚夫，秦雨霏依然故作冷静地用了敬语。这并非是她刻意保持距离的表现，正相反，她此刻正浅浅地笑着，看起来非常幸福。
“我从小琪那边拿了今晚的菜单，我们一起去买吧。”
小琪是秦家的女仆，秦雨霏的爸妈都习惯称她为“小丫头”，但秦雨霏觉得这种称呼并不妥当，所以一直拒绝这个称呼──她曾私下这么和唐继和解释过。
“那小琪呢？”
“小琪她还要打扫卫生吧。”
“好，我准备一下就去。”
说完，秦雨霏离开了梳妆台，绕到衣柜前拿出了一个小包。小包是她自己做的，包的一角还绣着一只小黄雀，给人清新的感觉，和她本人的气质完全一致。
“哥哥也在呢。”
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唐继和不用想都知道那人是秦雨霏的妹妹秦雨雯。和端庄贤淑的姐姐不同，妹妹完完全全就是个强生惯养的产物，又任性又有脾气，但实际上让她做事却一样也做不好。
“姐姐在里面吧？刚才爸来找我，说房间里的灯坏了。一会儿你们去超市能顺便买个灯泡吗？”
秦雨霏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她想了一阵后回复道：“仓库里应该有备用的灯泡，我先去拿回来吧。”
说着，她放下了包，毫不慌乱地快步走出了房间。
于是就剩下唐继和和秦雨雯两人了。唐继和知道这个妹妹对自己的态度有点奇怪，他并不想单独和她留在一起，所以他拿过秦雨霏留下的小包，连忙跟了上去。
4
下午四点
下雨了。
赵子琪望着灰色的天空不禁皱眉。
刚才她在打扫房间的时候，无意中将书房窗口旁的一台砚给摔下去了。幸好只是掉进了花坛里，应该不至于摔坏，稍微擦一擦应该看不出来吧。虽然这台砚是老爷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但也没看他多么宝贝这个东西，就算裂了条缝应该也看不出来。
所以赵子琪才会赶紧下来，准备从后门绕去花坛那边把砚拿回来。
可是没想到刚一出门，灰色的天空就飘起了零星的雨点。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不用想就知道马上就要下大雨了。
出了后门就是一片泥地，这样会把自己的鞋子给弄湿的，然而老爷家却没有给她留一双出门用的鞋子。
没有办法，就像以往想要经过后门去外面一样，她熟练地打开了鞋柜，从几双共享的运动鞋中挑出了最小的一双穿上了。这双鞋只有二小姐能穿，而二小姐基本不会出门，所以到现在都没有人发现她在用老爷家的鞋子。
如果被发现的话，可能会被直接开除吧。赵子琪在心底开着玩笑。
5
下午四点半
因为家里的女仆要打扫房间的关系，秦国强和常翠安一起来到了旁边的会客厅。两人在长沙发上坐下，虽然秦国强要比对方年长十多岁，可做为主人，他还是细心地为对方准备好了点心与茶──尽管这些应该是那个女仆做的事。
“家里的这个女仆整天就想着偷懒，而且不动脑筋，这茶应该她来倒才对。”
“不用了不用了，我只是来聊聊而已，不用准备那么多。”
可秦国强还是执意将茶倒好后，才回到了座位上。
“这还是老家第一次有人来找我，真是让我感动得快要掉眼泪了。当初我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偷了老家的钱，觉得自己一定会被老家的人记恨吧，就一次也没回去过。”
“哪有的事呢。”常翠安连忙摆手，“起初老家的人确实很生气，但看到您在外面生意做得那么好，现在可都盼着您回去呢。”
闻言，秦国强忍不住冷哼一声。
“这帮老家伙还是一样啊。对了，老姚怎么样了？”
“身体好着哪，他也正想着您哪。”
“也就老姚还算是和我交好吧，这几十年也真是辛苦他了。”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开始念旧，秦国强也是如此。他问了常翠安不少和老家有关的问题，虽然还想再问下去，但看对方疲惫的表情，最终还是作罢了。
“看你眼皮都快要合上了，一定是累坏了吧？”
“可不是嘛，坐了一整天的火车，感觉腰都直不起来了。”
看上去也的确是如此。
既然如此，秦国强也不好意思再留着人家，只好说晚餐后再聊。
“那我先回房间睡一觉吧，失陪了。”
说罢，常翠安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了会客厅。
6
下午五点
唐继和带着两个大袋子来到了厨房，刚好赵子琪正坐在小凳子上发呆，他便将东西都交到了赵子琪的手上。
“我把东西都买回来了，你再对照着清单点一遍吧。”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里面翻出了一个方盒子，“这个是爸让我们买的灯泡，一会儿我去给他。”
“好的，先放这边吧，我马上就做。”
说是“马上就做”，可赵子琪还是坐在原位，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呵欠。要不是唐继和一直在看着她，可能她要过好几分钟才会动起来。因为被逼迫着不得不提前干活，这让她看起来有些烦躁。
“对了，小雨还没回来吗？”
“小雨……大小姐不是和您一起去仓库了吗？我之前还看到你们一起去仓库呢。”
“是啊，我们是去拿灯泡的，可是翻来覆去没找到，我说时间来不及了不如再买一个，可她偏说仓库里就有，所以只好我一个人去了。她还没从仓库里回来吗？”
赵子琪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兴趣。
明明她和秦雨霏的年龄相差不大，一个是大小姐一个却是侍奉人的女仆，这种差距让她有些嫉妒，所以她从不关注两位小姐的去向。
“真是怪了。”唐继和嘟囔了一句。
这时，秦家的二小姐出现了，她悄悄靠到唐继和的身后，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
“你做什么啊？”
“嘿嘿，你怎么猜到是我而不是我姐？”
“因为小雨不会做这种事。”
“来我房间吧，我有事情想请教一下你。”
没头没脑地丢下这句话后，秦雨雯就把唐继和给拉走了。
秦雨雯在家里的其他成员面前都能克制住自己，到了赵子琪面前却当她不存在一样，毫无顾虑地暴露她对未来姐夫的思慕之情。
“真让人火大。”
7
下午五点半
在进门之前，秦家俊就知道自己要面对妻子的怒火了。她每次生气的时候都会把他叫到北边的书房或会客厅里，因为在这里吵架并不会影响到南边的卧室。
和往常一样，他根本不知道妻子为什么生气。
推开会客厅的门，秦家俊看到妻子正在窗口抽着烟，而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亲爱的，怎么了？”
乔美玲没有说话，只是左手托着右手的手肘，右手夹着香烟，故意不去看他，而是望着窗外。
被雨水冲刷过的泥地上，几乎看不出一点痕迹。
“下个月就要办小雨的婚礼了吧？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该做的都做好了。”
一看到妻子的脸色起了变化，秦家俊就知道自己踩中了地雷。
“什么叫都办好了？请帖呢？你都发到哪里去了？你以为我们包了那么大一个会场就只是家庭聚会吗？还有，婚礼前后的仪式呢？双方父母都要来的吧？”
“因为唐继和他爸妈都死了，所以我就想──”
“你怎么那么蠢啊？人家父母死了就可以省了吗？还有，当天的仪式每个步骤，所有人应该在哪里做什么事，伴娘和伴郎有哪些任务都要交代好，收到喜钱由谁来记账……明明事情有那么多，你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整天闲逛，不知道都在做些什么！我当初怎么会跟你在一起的。”
“亲爱的，我只是……”
“好了，我不想听你解释，今天是爸的七十大寿，我也不想和你吵架。明天开始我再好好把整个婚礼的流程过一遍，我再也不会相信你能做好哪怕一件事了。”
丢下这句话，乔美玲迳直离开了房间。
自己的丈夫是个货真价实的窝囊废，乔美玲再度确认了这个事实。
虽然很恼火，但是她也乐得如此。自己的丈夫越是没用，自己能掌握这个家的可能性就越大。现在最大的问题就只剩下一个，那就是主人的欢心。
秦家的主人秦国强是个很看重实力的人，但同时又是个老顽固，坚信着血脉之类的愚昧传统，硬是要个儿子。可惜生了两个都是女儿，秦雨霏文静礼貌，秦雨雯任性撒泼，两人都不足以支撑这个家。
秦家的血脉都如此没用，按理说结论应该显而易见了，可是秦国强这个老顽固，却硬要在矮子里选高的，执意要在秦雨霏结婚之后把整个家都交到她的手上。
这可怎么行！这样的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能懂什么！一直以来撑起这个家的，不都是她乔美玲吗？
乔美玲暗下决心，为了正式将这个家收入囊中，她必须要快点行动了。
8
下午六点
六点开始，秦国强就坐到了餐厅里自己的位置上，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十多分钟后，秦家俊和乔美玲出现了。没过多久，唐继和也出现了。四人一起有说有笑，其乐融融，这也是平常家里的氛围。虽然秦国强常常因自己家的和睦而自满，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和睦的表面下，诸多暗流正在涌动着。
快到二十分的时候，赵子琪按照预定开始端冷菜。当初定好的晚餐开始的时间是六点三十，她也跟客人招呼好了。
接着又过了五分钟，还是没有人出现。
“常先生还没下来啊，去叫一下吧。”
“还有小雨和她妹妹，麻烦了。”唐继和说道。
为什么这种事也要我去做啊！你们这些有钱人都没有腿的吗？就算心里有很多抱怨，赵子琪还是一声不响地极不情愿地接受了。
可就在这时──
啪的一声，所有的灯光都消失了。
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所有人只能靠声音来判断大家的情况。
“怎么停电了？”
“电闸在后门旁边的房间里，谁去开一下。”
“我去开。”
秦家俊冲出了餐厅门，同时又有两人进来了。
“怎么了？”
“雯雯，你见到小雨了吗？”
提问的是唐继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焦虑。
“没呢，她没下来吗？”
忽然间，电灯又亮了起来，应该是秦家俊又打开了电闸。
然而在大家的眼睛适应了耀眼的灯光后，所有人都被对面画像上的字给吓到了。
乔美玲捂着嘴巴，赵子琪跪倒在地，唐继和从座位上起身，而秦国强则是瞪大了眼睛。
那恶毒的诅咒深深地刺入了秦国强的视网膜中。
在停电的这段时间里，正对着餐桌的那幅画上被红色的喷漆喷上了四个大字。
──血债血偿。
“这……这是怎么回事！”乔美玲发出了悲鸣。
秦家俊冲回了餐厅，手里还拿着一卷细线和一块石头。
“爸，这是什么，我在电闸那边找到的……爸，怎么了？”
秦国强捂着心口，突然的冲击让他受到了剧烈的惊吓。他拧着眉毛，飞快地扫视着众人，然后用他最大的嗓音吼道：“人呢？小雨人呢？”
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到了秦雨雯的身上。
“刚才你不是说见到小雨了吗？”
“我不这么说你会来我房间吗？”
说完后秦雨雯马上就感到了后悔，于是她有些委屈地补了句“我再回房间看看”，飞快地跑出了餐厅。
乔美玲也坐不住了，她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说她也去找找看。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仓库，难道说──”唐继和的脸色突然苍白起来，他二话不说直接冲出了餐厅，乔美玲和秦家俊对视一眼后也连忙跑了出去。
“小丫头，快，快带我过去！”
秦国强奋力站起身来，在赵子琪的帮忙下快步朝外走去。在经过常翠安的身旁时，一直没有作声的他也一起跟了上去。
于是一行人三三两两地离开玄关，穿着拖鞋就跑了出去。最先到仓库门口的乔美玲，在打开仓库门之后就已经瘫倒在了地上，在她丈夫的怀中泣不成声，看到这一幕的秦国强，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可当他站到仓库的门口时，眼前的场景比自己想像的还要残忍。
秦雨霏的双手双脚都被仓库里的麻绳绑了起来，瘦小的身躯上挨了不下十余刀，深红色的鲜血在她的身下向外蔓延开来，成了一个小血泊。一旁还有一张倒在地上的椅子，上面的血迹更是触目惊心。
“姐……姐姐？”秦雨雯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仓库门口，除了这声呼唤外，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是谁杀了小雨啊，我的宝贝女儿啊……她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啊。”
乔美玲的哭声在狭小的仓库里回荡着，而秦家俊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虽然没有流下泪水，但他神经质一般抚摸着妻子的动作也同样表现出了他内心的震惊与悲伤。
有人从他们的身旁走过，那是唐继和。他踏过血泊，跪倒在秦雨霏的身旁。
“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我……”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俯身抱住了她的遗骸，亲吻她已经冰冷的脸庞。
“爸，爸！”
另一场骚动开始了。
秦国强捂着胸口倒在了门口，而看到这一幕的秦家俊暂且把妻子交给赵子琪照顾，自己则冲到了秦国强的身旁扶住了他的身体。
“快去叫救护车，快！还有警察，快点！爸，爸再坚持一会儿……”
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才建起秦家的主人，因一场命案而在一天之内就这么倒下了。作为秦家主人秦国强的故事，这个结局可能太过残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