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春之后，雨水自然也变多了。
每到雨天的时候，学校里的瓷砖总是滑滑的，大家都猜着迟早会出事，但又因为迟迟没有大家猜想的坏事发生，所以一直搁置着。
直到唐继和不幸被抽中，成为了那个“幸运者”。
他的小腿骨折了，之后的体育课只好请假，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教室里。
唐继和在高中时绝不是一个好静的人，因此还没过十分钟，他便拄着拐杖离开了教室，想着去后面的天台看看风景。
邂逅就发生在这一刻。
路过三班门口的他，注意到了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孤身一人坐在班级的角落里。他们两个班是一起上体育课的，所以她也和自己一样，是被留下来的。
那熟悉的身影，让他想起来先前就已经见过她。
那是在一个雨天，身穿无袖白色连衣裙的她在字画展示前驻足欣赏，他还在心底给她起了个应景的外号──小雨。
兴许是一时的鬼迷心窍，他闯进了三班的教室。
“你好，冒昧打扰，我是一班的唐继和，和你一样没办法去上体育课。我一个人在隔壁很闷，所以能一起随便聊聊吗？下课了我就回去。”
在她眼里，自己就是个完全的陌生人吧，忽然这么闯进来，确实也有些失礼了。
可她完全不在意这些，只是轻声说了句“欢迎”。
那声音很甜美。
于是唐继和来到了她的座位前──对绑着石膏的他来说，这远比想像中要来得困难──注意到她正在读一本书，书名是让人有些害怕的《死亡的含义》。
关于她的传言，也有不少。其中最具可信度的，就是她将不久于人世。
从来不穿校服，没办法参加任何剧烈活动，课上不会被抽到提问，也不用上交作业，虽然和同学的关系不错，但总会提到一些令人忧郁的不适合聊天的话题。以上这些都仿佛是这条传言的佐证。
“你也不去上体育课吗？”唐继和是在明知故问。
“嗯。”少女轻声答道，随即解释了起来，那熟练的陈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经常对人解释，“我有先天性心脏畸形，如果哪天运气不好就会死了。医生本来判断我十岁就该死了，可我不幸地活到了现在。”
──不幸地活到了现在。
颇有哲学意味的发言。
接下去该怎么聊呢？唐继和第一次单独和女生聊天，对此也没有任何经验。但他至少知道死亡并不适合当成聊天的话题，于是他试图换一个方向。
“我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她没有抬头，视线也没有离开过书本，只是露出虚弱的微笑。
“等我死后，这个名字就不再有更多的意义了。所以一个将死之人的名字，就不需要再打听了。随你喜欢吧。”
──小雨。
“小雨，可以吗？可能和你的名字完全没有联系。”
“当然可以，我很喜欢。雨天总是灰蒙濛的，和阴郁的葬礼很搭配。”
和她聊天，似乎怎么也离不开这个话题。于是唐继和干脆地放弃了。
“你为什么一直要把‘死’挂在嘴边呢？我能理解你的不幸，可至少你还活着不是吗？与其去想那些不好的事，不如去想今后活着的每一天……”
她忽然将书本合上了。唐继和以为她生气了，但实际抬头看去，却发觉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笑意，似乎是在高兴，有人愿意和她聊这个话题。
“因为你的未来还很远，所以才能无忧无虑地这么说吧？”
唐继和哑然。
“我已经没有未来了。今天你遇到了我，说不定明天之后我就消失了，在大家都没注意到的时候，沉睡在墓园的某个角落，或者化为灰烬捧在父母的手中。对我来说，死就是我的未来。既然你们还能享受生命的人拥有讨论生命的权利，那么与死相伴的我自然也拥有讨论死的权利。”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一双白皙的小手温柔地拂过封面。
“刚才我也说过了，我的生命在十岁那年就已经凋零了。现在我还能在这里看书聊天，完全是上天在眷顾我。如果哪天祂变了心意，我就会直接坠入冥府，再也回不来了吧。为了迎接这一天的到来，我必须要做好准备。”
少女说的没错。
没想到在同一片天空下，有的人是为了生而生，有的人却是为了死而生。大家虽然都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是两人的未来却注定要被分成两路。世界观的相悖让两人无法处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对话。他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因为他还活着，未来也会活着。
于是他试着去接纳少女的说法，在自己的大脑中将死亡想像成生命的未来，试着让死亡成为一个普通的词汇。他隐约察觉到，自己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拥有和她说话的权利。
可一时之间，他还是做不到。于是他的问题又回到了“生”上。
“如果没有这个病的话，你想过自己的未来吗？”
她没有任何思考和犹豫，只是微笑着回答了这个问题。看来她早已习惯了这类提问。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我想自己在幼稚园里应该会和女孩子们玩过家家，和男孩子们踢足球。我会慢慢长大，小学的时候当上班干部，去教训那几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子。初中的时候我会谈一场恋爱，不要求对方有多忠诚，只是想体会一下这种感觉。到了高中，我想自己不会像这样坐在这里看书。我要交几个要好的朋友，参加一些运动社团，在赛场上挥洒汗水和青春。到了大学，我想终日泡在图书馆里，畅游在知识的海洋中。
“大学毕业之后呢，我想找个好丈夫结婚，两人一起勤俭持家。不知道丈夫会不会让我去工作呢？其实我很想去工作，因为靠劳动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但家里没人照看也很烦恼。我想我会把孩子拜托给妈妈或者婆婆吧，她们一定也很喜欢我们的孩子。
“除了工作，我在外面也要交几个好朋友，平时一起出来吃个饭逛个街。在琳琅满目的商品前犹豫着究竟该选哪一个好，然后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你戴这条项链真好看啊，这条裙子和你的上衣很配哦，说着这样的话，度过愉快的休息日。
“然后我会渐渐变老。子女们都不在家的时候，我会和丈夫一起养养宠物，让这些小东西们陪着我们。趁着身子还硬朗的时候，也会让子女们陪着我一起去旅行。去哪里都没关系，我只是想体会一下这种和平时的生活截然不同的氛围。旅行之后我会回到家里，平时交流不多的邻居或许会渐渐熟悉起来。他们家也有个俊俏的儿子，她们家也有个漂亮的女儿。这家人的儿女结婚了，我会和他们一起高兴，这家人有了丧事，我也会和他们一同悲伤。
“之后我的身体会越来越老，直到再也走不动了。于是我只好留在家里，一边照看着我的孙子孙女们，一边和老伴相依为命。我们会一起去超市买东西，一起去树荫下和邻居们聊天，或者浪漫一些，一起在河边散步。直到某一天，我们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即将宣告终结，将后事一一安排妥当之后，安心地度过余生。
“在蜡烛燃尽的那一刻，我想我会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吧，这就是我的生命。”
少女说完了她的幻想，唐继和才回过神来，惊觉此刻的少女已是泪流满面。
他恍然大悟，之前看她流利地说出这段话还以为她是习惯了这个问题。事实也许并不是这样，而是她在脑海中想过了很多遍，所以才会如此顺利吧。
她也是想活着的，她也想拥有活着的权利，可是这一权利自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剥夺了。
“让我听一下你的心跳，好吗？”哭花了眼的少女哽咽着说道，“我想聆听生命的声音。”
她不曾拥有的，健康的生命的声音。
于是唐继和到了她的身旁，将她搂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强劲的跳动声，投过胸壁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也传到了自己的大脑中。
随后，她起身，将唐继和搂进了她的怀里。他也没有拒绝，就这么顺从地倒了下去，撞上了她的胸部。
仅是靠听就能察觉到的，异常的心跳声。
马上就要下课了。
2
下一次体育课是在下周一，也就是说要想再见到小雨，最快也要四天。
那天他听到的异常的心跳声，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于是唐继和下了个决心，要在这四天里，成为她合格的聊天对象。
悲悯与同情，混合着淡淡的情愫，在他的心中逐渐融合。
他开始思考，何谓生，何谓死，如何将死亡与生命等同，如何将死亡当成是一般的话语。他想做到，因为这是唯一能和她聊天的机会，也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话题。
周一这一天，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到体育课，他便竭尽全力拖着动不了的右腿到了三班的门口。
“请问小雨在吗？”
还没进门，唐继和便兴奋地喊道。
可是班级里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人。
只有上周少女所在的那个位置上，放着满满的鲜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