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从发现木头带着食物和道具逃跑之后，团队内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极点。
队长和小虎都没有再说什么话，而黑熊也明白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不敢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小虎的背上。刚加入的崔安昌，自然也没有胆量在这时候说些无关痛痒的安慰。
事情比大家所想像的还要糟糕，密集的丛林一方面遮挡了视线，另一方面也让他们无从判断方位。再加上小虎还要背着无法行走的黑熊，就算他再强壮，也没办法以正常的步行速度走一天。
高大的枝叶伸展交错，绿叶所编织成的网遮盖了大部分的天空，不知道太阳究竟位于何方，唯一能知晓的也只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个简单的事实。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找点食物。”
听到队长的命令，小虎一声不吭地停了下来，略显粗暴地将黑熊丢在树下，自己去准备帐篷了。崔安昌之前认识的小虎是个非常活跃的人，在酒吧里的时候也一直能听到他特征性的大嗓门。在丛林探险的过程中，他的声音也能给崔安昌一种踏实的安心感。
可现在，小虎只是默默地做着手头的工作，从表情上也能看出，他正在生气。
队长的背影消失了一阵，没多久又出现了。他朝着这边挥了挥手，示意崔安昌过去。
他当然听从队长的命令，跟着队长往远处走去。可没走几步，队长将他拦了下来。
“小心点，前面是悬崖。”
悬崖？
听了队长的话，再去看眼前的景色，崔安昌才恍然发觉眼前的丛林并非是接续在这片土地上的，而是长在另一边的峭壁上。就算是白天也会看错，更不用说晚上了。
队长小心地向前挪动身子，最后趴在地上，慢慢地朝前伸头。崔安昌也学着他的样子往悬崖下看去。结果在那下面看到一个人影，以及一个大大的背包。
“是……木头？”
“他连夜逃跑的时候没看清路，结果摔下了悬崖吧。”
队长的声音中带着些许遗憾，崔安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事到如今，我们也拿不到他带走的东西了。木头也真是，既然那么聪明，为什么就想不到和我们一起走呢。”
两人从地上爬起来，随后队长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崔安昌的后背。
“我是队长，一切的责任都在我身上。所以我会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特别是你。”
──因为崔安昌是被他骗进来的。
崔安昌什么都没有回答，直接回去了。
2
第三天的夜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黑熊因为受伤的关系，早早地就睡着了。剩下的三人在他的旁边，一方面是看守帐篷，警惕有没有大型野兽的出现，另一方面也是要好好谈谈了，这是小虎的原话。
小虎没有顾及大家的情绪，直接就把话挑明了讲。
“我的观点只有一个，丢下黑熊。因为你是冯邵峰，你是队长，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我才会这么说。”
队长没有回答。他对小虎的话没有感到任何意外，也许他早就想到小虎会这么说了。
──我会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
“好，不说话是吧？那我就接着说，黑熊哪里没了都无所谓，偏偏是腿。没了腿，我们也不可能给他坐轮椅，就算木头还在，凭他的手艺做出个拐杖也没用，黑熊这人已经完全废了，带着他我们根本走不出去。你觉得我们今天一天走了多远？你觉得除了我，你和新人哪个能背着他走上半天？也就木头还聪明，早早地逃了。要不是咱俩还是朋友，我肯定跟木头商量商量，让他带着我一起走。”
“会有办法的，食物……食物可以路上采，运气好还能抓到些动物，生火也不是什么难事。虽然我们都不专业，但也都是对探险有兴趣的人，一些基本的知识也不会不懂。”
小虎拼命地摇头，然后不耐烦地闭起了眼睛，猛地捶了下桌子，吓得队长全身震了一下。
“安静一点，会吵醒黑熊的。”
小虎根本就没把崔安昌的话听进去。
“你没听懂我说的话吗？不是食物的问题，也不是生存技能的问题，而是黑熊他现在就是个累赘。他现在能干活吗？他现在能独立走路吗？不能！不仅不能，而且我们还要供着他，因为他受伤了还要给他吃更多的东西，而且他还会拖慢我们的速度，一天下来根本就走不了多远。带着他，我们就永远别想离开这里了。”
“食物从我这里扣就好了。设置陷阱也好，采果子也好，全都包在我的身上。我们现在只是迷路了，但生存的基本方针没有变，所以请再给黑熊，给我一个机会。”
小虎没有回答。
大家不欢而散。
当天晚上崔安昌失眠了，他想了很多事，很多很多事，关于自己的工作，和自己的梦想，最后都会回到现实之中，回到同伴们的脸上。被毒蛇咬伤不得不砍下腿的黑熊，坠落悬崖的木头，将责任拦在自己身上的队长，还有想丢下黑熊的小虎。
不知不觉间，他睡着了。他本能地觉察到了什么，一旦睁眼或许又会有什么意外的事发生。但他没有勇气出门看看情况，也没有勇气叫醒队长。于是他只能勉强闭着眼睛，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然后逼着自己快点睡着。
结果，他预想中最不好的事还是发生了。
第四天，崔安昌早早地醒来了。他一出帐篷就看到了小虎的身影，正想着要不要打招呼的时候，他的目光被小虎身上的某样东西牢牢地抓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愿意相信眼前的场景。
恰巧这时，队长也出来了。他也看到了小虎身上的东西，二话不说直接去了黑熊的帐篷。
“总有一天，你们知道我这么做是救了你们，也是救了他。”
说着，小虎用自己的衣角擦了擦刀尖上的血迹，然后将其深深地插在了地上。
很快队长就出来了。崔安昌也想去看，但被队长的身体挡住了。
“吃过早饭就出发吧。”
队长平淡的声音之下，暗藏着无尽的悲伤与遗憾。
3
黑熊被小虎杀死之后又过了三天，余下的三人依旧在丛林中没有方向地打转。
虽然崔安昌的心情很沉重，但不可否认的是甩下了包袱之后他们确实加快了速度。可这座丛林就像是迷宫一般，他们绕来绕去就是绕不出这个地方。偶然在能看到太阳的地方可以大致判断一下方位，可走着走着又偏离了原来的方向。
经过长时间的消耗，而食物又无法填补这些消耗，没有人还能保持着十足的动力和精力。到了现在，他们的行走速度变得越来越慢。
最先倒下的是小虎。
一行人中就数他吃得最多，也消耗得最快。崔安昌陪着他在树下休息，而队长则去不远处采果子了。
周围传来了什么动静，崔安昌隐约地感觉到了。起先他以为是小虎，但后来又觉得这动静有点远，像是有人在周围走动。他开始怀疑是队长，可队长这时候应该在正对面采果子才对，怎么会在背后呢？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察觉到了身后的危险而起身，而两匹灰狼一拥而上抓住了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小虎。
“啊！”
在惨叫的同时，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手，就像是在求崔安昌带他逃跑一般。
崔安昌也伸出右手，想要握住他，可就在两手相碰的前一刻，他退缩了。
下一秒，小虎就被三匹狼扑倒，而从两边又冲上来两匹狼，其中一匹咬住了崔安昌还留在半空中的右手。
“快闪开！”
身后传来了队长的身影，可崔安昌根本不敢动弹。他看着队长抬起手，用力地将手中的刀朝着咬着胳膊的灰狼砍下。这匹灰狼也很灵敏，在刀快砍中它脑袋的前几秒挪开了头，结果锋利的刀刃砍在了崔安昌的手臂上。
队长飞快地拔出了刀，向着另一匹正觊觎着时机冲上来的灰狼挥去。这一下虽然没有力道，但也吓退了它。同时，咬着崔安昌胳膊的灰狼一使劲，崔安昌的伤口被慢慢地撕开了。
“不好意思了，新人。”
队长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朝着原先的伤口挥刀，砍下了崔安昌的右臂。
那匹叼着手臂的灰狼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趁此机会，队长拉着崔安昌飞快地逃跑了。一边逃还一边用另一只手挥着刀，威吓那匹试图追击的灰狼。
兴许是已经捕获了猎物的缘故，后来那些灰狼都没有追上来。
“血腥气会很危险的，用这个包扎一下，快。”
队长没有停下脚上的速度，飞快地跑着。而崔安昌用左手将绷带缠在了右臂的断端上。右臂被撕咬、被砍断的时候没有太强的疼痛感，可现在却从手臂上传来剧烈的疼痛，而且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右手正随着激烈的奔跑而摆动着。
在晃动的视野中，唯有队长抓着他的手往前跑的身影分外鲜明，而那身影又和刚才小虎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那时候，他收回了手。
他居然因为畏惧死亡而丢下了自己的同伴。
就像是木头带着所有人的食物逃跑了，就像是小虎趁夜杀死了缺了一条腿的黑熊。
死亡的阴影，想要活下去的欲望，以及对于人类美好本性的背叛。
崔安昌没来由地感到害怕。
他第一次真正面对死亡，也由此开始害怕死亡。
4
又过了多久呢？崔安昌不知道，因为从不知何时开始，他再也记不清日期了。他甚至绝望地想到，自己可能永远也离不开这个地方了。
小虎死后队长一直闷闷不乐。除了几句必要的话之外，他再也没有说过别的了。因为崔安昌缺了右手的缘故，不管是设置陷阱还是采果子都是队长在做，每次都是队长把食物送到崔安昌的面前。
一路以来，崔安昌一直都在担心队长会不会丢下自己，就像小虎当初所做的那样。虽然队长曾说过想让所有人都活着这样的话，可那说不定只是口头之快。真正面临生死的危机时，队长还是会自保的吧。
可如今不依赖队长，崔安昌也不可能活下去。所以尽管不放心，他也从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祈祷着队长不会改变想法。
就这样，两人坚持了很久很久，久到说不清是几周了。在那之后的某一天，他们终于看到了马路。
“出来了！出来了！终于！队长，我们出来了！”
崔安昌终于如释重负一般长叹了口气，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可队长只是笑笑，一点也看不出脱离险境的喜悦，或许是他的神经已经麻木了吧。
崔安昌扶着队长，眯着眼睛看着路的尽头有没有车子开过。
有的，有一辆车正从远方朝这里驶来。
明知这个距离对面一定看不到，但崔安昌还是让队长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用剩下的左手伸手拦车。明明车子的速度很快，可怎么望就是望不到他开过来。
之后又过了多久呢？肯定没有他们被困在丛林里的时间久。
副驾驶座的窗子开了，从里面伸出一只手。里面的人正翘着大拇指，应该是看到了崔安昌他们吧。
“太好了，我们还活着，太好了，队长。”
崔安昌看了看靠在肩膀上的队长，笑容渐渐凝固了。
“队长？”
他晃着队长的身子，可是没有反应。
“队长？队长！”
崔安昌没抓稳，队长的身子就这么瘫软地倒下去了。
他已经死了。
“队长！”
──我会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特别是你。
“队长！”
所有的食物都是由队长去采集的。不知何时开始，食物就不够了。队长并不熟练，但队伍里没有比他更熟练的了，所以他只能这么做，省下自己的食物，全部给同伴们。
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抛下任何人，也不会在最后杀死崔安昌，因为他想让所有人都活下去。
他没能阻止木头摔下悬崖，没能阻止小虎杀死黑熊，没能阻止小虎成为狼群的食物，但至少，他让崔安昌活下去了。
“队长！”
车子停下来了。驾驶座上有人下来了。他们站在了崔安昌的身旁。
可崔安昌完全没有察觉到，只是趴在队长的尸体上痛哭着。
他害怕死亡，不再只是因为死亡所带来的虚无了。
这一刻起，他将带着在此遇难的四人的生命，一同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