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家里装了电视的那一天开始，何琨瑶就发觉了自己的不同之处。
电视上见到的人肚子前都没有一个鼓鼓的囊，只有自己才有。
在那之前，从没有出过家门的她，根本不知道“正常人”究竟是怎样的，一直以为大家都是和自己一样，只有母亲和那个邻居是例外。
如今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是异常的，不同于正常人。肚子前的东西是消化器官，它正无偿地运动着，帮助主人消化食物提供营养。它缠绕在一起，有时候就像一条蛇一般。
她想起了书上看到的蛇的模样，忍不住一阵恶寒。
2
“一切都是你的错！”
母亲不止一次地指责道。每次她不顺心的时候，都会这样叱责何琨瑶，哪怕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每次她说的，也都是同样的内容。
因为生下了她，父亲一个人跑了，消失在了城市的人海之中，丢下她们母女俩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受苦。
因为生下了她，母亲没有面子面对朋友，只好对外宣称她流产了，每次看到朋友炫耀孩子的时候都羡慕不已。
因为生下了她，家里的开销更加紧张了，本来母亲就没有正经的工作，工资都养活不了她自己了。
起初何琨瑶相信母亲的话，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在一次又一次的批评之中，她的感情被逐渐剥夺了。一开始她还会哭，但是渐渐地，她连哭都不会了。
失去了所有表情的她，有时候看上去就像是个活着的玩偶一般。
但在感情逐渐麻痹之后，她的理性反倒清醒了一些。为了避免母亲的暴脾气又发作，她逐渐学会了观察，知道什么动作和表情可能暗示了母亲正在生气，也知道了母亲生气的时候可能会采取哪些举动，又有哪些预兆。
于是她逐渐学会了如何避开母亲严厉的指责，也逐渐把自己封闭到了房间里。那个狭小的房间，才是何琨瑶真正的家。
将自己封闭在房间里之后，何琨瑶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着窗外，观察着窗外的景色，看着隔壁邻居的日常起居和偶尔几个路过的行人。观察久了之后，她开始试着推测他们的下一步行动，或是某些动作的缘由。当她看到答案正如自己所想的时候，总会会心一笑。
何琨瑶的观察与推理能力，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被逐渐锻炼出来的。
因此她多少也察觉到了家里的一些端倪。
母亲说不定在骗自己。
家里并非没有钱，也没到穷得揭不开锅的地步。正相反，母亲说不定很有钱。附近开了家购物广场，大部分人都跑过去凑热闹，但还没有像母亲这样两天去一次的，还和各种朋友一起。虽然这些东西都被藏起来了，但何琨瑶偶尔还是在家中找到了这些很昂贵的物品。
能推导出下一个结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母亲根本就没打算给自己治疗。
就算是何琨瑶，也通过电视知道这种先天畸形是可以治疗的。可是母亲她根本就不打算治好何琨瑶的畸形。母亲只是单纯地怕麻烦，怕用钱。
而且有个知道内幕的邻居因为同情先天畸形的女儿，时不时地过来帮忙照看孩子。只要母亲向她哭穷，就能以“为了抚养孩子”为由获得一笔钱。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治好自己的孩子呢？让她继续残疾下去，继续博得邻居的同情，继续获得额外的收入，这样不是更好吗？
于是，何琨瑶更加讨厌母亲了，连带着讨厌她赐予自己的名字，这个靠玉石叠起来的过腻的名字。
后来有一天，何琨瑶听那个邻居说起，有一家的疯儿子回来了。
那个疯子在母亲去世后精神错乱，一见到女性就会往她的怀里冲，就像是要回到母亲的怀中一般。有一次对方没答应，他就杀了人，被关了好几年。现在治好了回来了，但还是让人不安心。
听着邻居的闲聊，何琨瑶忍不住想像着，这个疯子会不会又要发作，跑去杀人呢？如果真有这一天的话，他会不会选择自己的母亲呢？
3
那位邻居是何琨瑶唯一的精神寄托。
她就像真正的母亲一样，关心着何琨瑶，嘘寒问暖，给她带来一些排遣用的百科书和一些装饰精美的小礼物，像是手工编织的散钱包之类的。
小时候，陪在她的身边讲故事的，也是这位不知其名的邻居。
国王与画师的故事也是邻居告诉她的。
一位身有残疾的国王招募画师给他作画像。一位画师将他画成了威风凛凛的将军，一位画师则是如实地记录下了他身体的残缺。结果这两位画师都没法让国王满意，最终落得个被杀的下场。只有最后一位画师，画出了让国王万分满意的作品。
他的画巧妙地将国王的缺点遮盖住了。眼睛的残疾用拿着猎枪闭眼瞄准来掩盖，腿上的残疾用他正单膝跪地来掩盖。这幅画既不回避国王的残疾，又画出了国王狩猎时意气风发的姿态。
听完这个故事后，何琨瑶问邻居，如果邻居要给自己画一幅画会怎么办呢？邻居只是神秘地笑了笑，让她再等一个月。
于是何琨瑶满心期待地等了一个月。
到了约定的那天，邻居带着礼物来了。
那是一件腹部开了个大口子的连衣裙，洞的边缘是一条藏在蕾丝边下的黑色拉链。何琨瑶好奇地穿上了，随后邻居将一个背后开了洞，里面的棉花都被挖空的熊玩偶递给了她，将疝整个放进去后，拉上了拉链。
何琨瑶不可思议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现在看来，镜中的那个女孩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女孩罢了，甚至有点孩子气。那时候熊玩偶还很大，和何琨瑶的身高差不多高，她歪着头才能看到前方。不过她也不出门，会遮挡视线也没什么。
“等你长大了，阿姨再给你做。”
这个承诺她也遵守了。现在何琨瑶已经长到十四岁了，个头也比熊玩偶高，再也不会被它挡住视线了。
在何琨瑶小的时候，她天真地认为邻居是爱着自己的。
可是随着她逐渐长大，观察能力与思考能力一点点创建起来，她也注意到了一些异常之处。
邻居的奉献不太自然，超过了一般的同情与怜悯。而且她有时候会带一些育儿的书来，自说自话地当起了她的母亲。何琨瑶对此很感激，但不自然就是不自然，不会因为她给了自己好处就会有任何改变。
她大概猜到了答案，并向自己的母亲求证。那是难得的母女二人的交流，话题却是隔壁的邻居。
“她啊？”说这话时，母亲的眼里充满了不屑，“听说她丈夫那里不太行，结婚二十多年了都没孩子。”
“既然你那么讨厌我，让我去她家吧。”
“你以为我不想？我问过她了，看她那么喜欢你，就问她要不要领养。结果她直接拒绝了。”
果然如此。
何琨瑶早已猜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但在验证其正确性的那一刻，还是有些伤感。
邻居喜欢的不是自己，而是暂时寄宿在自己身上的，她的孩子。所以她不会忍受自己的孩子真的身有残疾，何琨瑶也永远不会真的变成她家的女儿。
何琨瑶不过是她发泄母爱的道具罢了。
从那之后，她对邻居的到来失去了热情，而对方却只是当成孩子的叛逆期，高兴地在家里炫耀，就好像何琨瑶是她的女儿一般。
4
母亲遇害的那天，一切都来得非常突然。
何琨瑶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想开门看看发生了什么，结果一开门就看到母亲被绑在了椅子上，一个拿着刀的男人站在她的面前。
她立马关上了门，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听着。她不想骗自己说，自己因为害怕而失去了理性，她就这么直接地告诉自己，这就是她一直以来希望看到的。
至于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在这时候上门，可能他根本就不知道母亲有个女儿吧。都怪她对外宣称孩子流产了，自己一直是一个人，所以除了那个邻居之外根本就没人知道她有个孩子。
真是自作自受。
外面的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都快半个小时了，光听声音也很难想像外面发生了什么。
差不多了吧？何琨瑶想着，偷偷地开了一条缝，然而她看到的，却是那个人躺在了母亲的怀中。
是那个疯子！
何琨瑶再次关上了门。如果是这个疯子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走，不如趁现在睡个觉。
可她没办法睡着。
比起担心，更多的是一种兴奋。她在想自己会不会被邻居接去，正式成为他们家的女儿。虽然何琨瑶明白他们喜欢的不是自己，但总也比现在的母亲要好。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了好久，最后还是下床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男人已经走了，母亲还被绑在椅子上，看起来已经死了。
何琨瑶小心地走到她的面前，看到母亲肚子上的刀。
她想着要伸手去拿，不小心碰到了椅子，结果母亲一下子抬起头来，被绑住的嘴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何琨瑶。那一瞬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直接拔出了肚子里的刀，然后再次捅了进去。
这次，母亲是真的死了，带着何琨瑶十四年的恨意，到地狱去了。
5
这就是何琨瑶记忆中的母亲了。
何琨瑶并不后悔自己在那个晚上做出的冲动之举。
因为她生下了畸形的女儿是事实，因为她只顾自己享受，不去照顾女儿是事实，因为她明明有挽救女儿的时机，却因怕麻烦和贪财而放弃是事实，因为她不止一次想要送走自己的女儿也是事实。
可是在母亲死后，就真的没有人照顾她了。她的邻居没有再来，得知她有畸形的更远的亲戚朋友们也无视她的存在。
何琨瑶带着身上这件邻居给她的最后的，也是最重视的礼物，只身一人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