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观众席上，只坐着一位少女。
少女身穿黑色无袖连衣裙，戴着宽大的魔女帽子，手中持着一把骷髅头的法杖，穿着黑白条纹袜的腿跷在前排的座位上，此刻她正用法杖的骷髅在扶手上敲打着节拍。
“师傅，觉得怎么样？”
机关魔女·卡莉──前世是江如莺──忽然现身在少女的身后。
“别这么称呼本小姐。”
“是您救了我，给了我第二次的生命。”
“那也应该称呼本小姐为恩人吧。不说这个了，最后凌幽幽是机关人偶会不会有点犯规。虽然本小姐是早就知道了。”
所谓机关魔女（カラクリの魔女），并非是制造机关（カラクリ）的含义，她所制造的机关塔也和她的魔法没有任何关系。她和自己的恩人，也就是万圣魔女·凌小灵一样，是操纵系的魔法──只不过凌小灵操纵的是亡灵，而卡莉操纵的是机关人偶（カラクリ）。
机关塔里的何琨瑶，似乎在最后看出了“机关（カラクリ）”一词的真正含义，也明白了凌幽幽就是那个人偶吧，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面对凌小灵的质问，卡莉一本正经地辩解道。
“人类的行动那么复杂，虽然大体上我能预测他们会作何选择，但细节问题就算是魔女也解决不了。有个内应来确保机关塔的运行可是再正常不过了。
“我可没有犯规，因为我在机关塔里也准备了很多线索啊。
“首先，第二阶层的时候有非常真实的声音出现吧，这东西也是按照他们的动作而自动触发的，这不就暗示了机关人偶像人类一样发出声音甚至对话是可行的吗？然后，第四阶层的时候也有一条很真实的蛇出现吧？这条蛇的触感和行动可是和真正的蛇一模一样，这不就暗示了，就算是人类的触感和行动，在魔女的手里也是可行的？”
“光是这些可不够。”
“当然不够。第一阶层的时候，当六个人集中在一起之后，是谁把回去的开关打开的？何琨瑶之前也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开关吧？那就是我留下的线索之一。这个奇怪的开关只有凌幽幽能打开，将她的手变形之后。
“第二阶层的时候，为什么魏双双一定和顾洛城一组？其中的必要条件就是凌幽幽坚决要和唐继和一组吧？
“第三阶层的时候，凌幽幽的用处，更是不用我来提了，为了保证崔安昌一定是死者，而不被魏双双这个莽夫干扰，凌幽幽的协调作用是必不可少的。
“第四阶层的时候，暗示就更加明显了。我提出的规则是这样的──所有出现在这里的人物，只有本体与一件附属品。本体是指肉体的成分与肉体之外必要的衣物，附属品是指参与者最想要的物品。我只说了肉体的成分和‘必要的’衣物吧？也就是说，对凌幽幽而言，肉体成分就是血水。那么那具身体，就是附属品了。
“同样是第四阶层，最初的那个数字密码的谜题，更是直接的暗示。
“我已经埋了那么多线索，难道还不够吗？”
“反正够不够，也不是本小姐说的算。”
凌小灵起身，似乎是要离开了。
“师傅，您这就要走了吗？”
“别这么称呼本小姐。还有，本小姐是去迎接客人的。她应该要来了。”
凌小灵所说的客人，卡莉也明白。
那是魔女法庭的调查官，为的是调查卡莉的机关塔。
按照魔女法庭的规定，魔女不可以干涉人类。一旦违反了这条规则，就会被送上魔女法庭，甚至被处死。
还没等凌小灵去迎接，这位客人就到了剧场。
来者是一位披散着长发的少女，她长着妖精翅膀，穿着一袭清纯的白裙，裙摆处渐变出翠绿色。
“失礼了。魔女法庭派我来调查这里的机关塔，听说机关魔女·卡莉在此杀害人类，不知道是否有其事。”
“确实。”
就连凌小灵都没有想到，卡莉居然这么爽快地承认了。
“可是魔女法庭的规则──”
“我才不管什么规则不规则。”
卡莉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装腔作势了。可以看出来，接下来她说的话都是发自心声。
“我是为了给朋友报仇，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的。所以我开始调查她的死因，因此找到了魏双双，从她那里套到了一些情报。可是调查的结果却让我越来越绝望。
“这是一起连续杀人事件吗？是的，但又不是。这完全就是一起起悲剧而已。
“秦雨雯发觉了唐继和的罪行，居然为了和他结婚而帮他包庇罪行；崔安昌和魏双双眼睁睁地看着江文娟死在了唐继和手上却没有帮忙，甚至没有报警；何琨瑶目击了唐继和的犯罪，居然一声不响地等着他完成犯罪，最后还补上了一刀；唐继和在杀害曹春丽的时候，被许菲撞上了，这是个揭发罪行的好机会，可是顾洛城却残忍地杀害了许菲。
“我感到很愤怒，唐继和是个赌徒，他的手段并不高明，可他之所以一直逍遥法外，就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
“是啊，这是一起连续杀人事件，或许归根结底只会揽到唐继和一个人的头上。可是其他人呢？那些有意无意包庇凶手的人，那些见死不救的人，那些趁机捞好处的人，这些人又该怎么算呢？
“确实，秦雨雯是一个极端，崔安昌与魏双双是一个极端，何琨瑶与顾洛城是一个极端，就连这起连环杀人事件的凶手唐继和也是一个极端。但是如果他们都不是极端呢？
“在这个世界上，一起恶性事件的发生，罪魁祸首固然可恨，可其他人呢？那些因为私利替犯人说话的人，那些就算看到恶性事件的发生也双手一摊称与自己无关的人，那些把理性与客观当成幌子为这些恶人辩护的人，那些在恶性事件中为获得利益因而放弃尊严的人，那些因为中间的利益而加害于受害人的人，这些人的罪又该怎么算呢？”
“可是这违反了规则，干涉人类是魔女界绝对不允许的事。请你跟我到魔女法庭解释一下。”
卡莉转过身来，带着希冀的目光看着凌小灵。
如果是凌小灵，或许会为她说话吧。
凌小灵走到了两人中间，却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
“魔女也好，人类也罢，都是有规则的。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论，但是规则却是二元的。因此才会有难以界定的灰色地带。你口中的那些恶人，正是处在灰色地带上的人。他们是普通人，他们做着助纣为虐的事，却很难因此受到惩罚。这些本小姐都理解。但本小姐还是寄希望于，会有一些普通人，做着规则之内的惩恶扬善的事。”
凌小灵转身朝向调查官，看着那双碧绿色的眼睛。
“你应该能理解本小姐的话吧。当然，像今天这般，大规模的杀戮是不会再发生了。因为他们确实都是‘极端’，本小姐觉得你也应该能宽容一下吧。”
调查官的视线落到了一旁的地上。从她的眼中，似乎能看出一点悲伤的神色。
“规则之外的善与恶都是存在的。一旦他们触犯了规则本身，再由规则去纠正就是了。”
调查官久久也没有说话。
就在卡莉忍不住想让她干脆把自己带走的时候，调查官忽然开口了。
“主人，请你明白一点──如果还有下次像这样大规模干涉人类世界并造成死亡的话，就不会是我来这里负责调查了。”
说罢，调查官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
“主人？”
“没什么，她也是和你一样被本小姐唤醒的。”
当然，凌小灵没有说这么做的理由，卡莉也不会知道了。
卡莉也不可能知道，这位调查官的名字，是安眠魔女·幽幽。
随后，卡莉向凌小灵表达了感谢，然后便消失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所以这个世界永远也不会变成更好的世界，也不会变成更坏的世界。”
喃喃地说完这句话后，凌小灵也离开了剧场。
空荡荡的剧场中，只剩下了冰冷的机关塔仍在不断运行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