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漂亮的明信片中挑出一张，何琨瑶用端正的字在第一行写下了“遗书”二字。要是送礼物的邻家阿姨知道自己会这么用，指不定会有多伤心吧。
究竟要写什么呢？何琨瑶也没有主意。九岁的她对遗书的了解也只是电视上看到的样子，是人为了安排死后的事务所留下的契约。
但是何琨瑶什么也没有，也没有要留给任何人的东西。
于是第一封遗书在写了一个标题后就被暂时搁置了。
2
肚子还在痛，比去诊所之前好了不少，可还是痛。何琨瑶想去捂肚子，却又不敢随便碰，只能半躺在床上，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在心中祈求自己的肚子能安静下来。
母亲呢？母亲去了哪里？哪里都看不到母亲的身影。刚从诊所回来，她就像卸下重担一样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在女儿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却不在身边，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母亲吗？
何琨瑶觉得自己的身上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口干舌燥，头晕目眩，连意识也变得朦胧了起来。
自己莫非要死了吗？
死亡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是恐惧的对象，但何琨瑶不会。如果真的能因此而死去，她还会称赞自己的幸运。
只是无论如何，她还有一个愿望希望母亲能够完成。就算她再怎么嫌弃自己的女儿，女儿生前唯一愿望总是能够答应吧。
于是她艰难地微微侧转身体，伸手够到了床头柜上的一张账目单，在最后一页撕下了一张。她原本想撕得漂漂亮亮的，可惜因为实在没有力气了，最后歪成了一条斜边。
她忍着肚子的痛感，尽可能一笔一画地写下了遗书二字，然后另起一行写下了她唯一的愿望。
我希望被葬在鲜花环绕的棺材中。
3
“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会活得那么辛苦。”
何琨瑶挑衅似地抬起头，对上了母亲的眼睛，高调的姿态像是在嘲笑她的言语攻击不过如此。
于是她的母亲牟足了劲，终于憋出了一句最狠毒的诅咒。
“你怎么还没死，要是你死了我就轻松了。我从没想要让你出生在这个世界！”
“不劳您说，我也在期待着那一天。”
说罢，何琨瑶便悠然回了房间。女儿不再一副委屈模样，让母亲在惊讶之余更为气愤。自己的一切不幸都源于这个女儿，可为什么她能这样心安理得。
于是她依旧一个人在那里破口大骂，原本老旧的房屋隔音就不好，母亲的声音那么大，就算何琨瑶躲回了房间，也根本阻挡不了那些恶毒的话灌入她的耳中。
刚才的悠然只是在装腔作势，何琨瑶只是不想再向胡乱撒气的母亲屈服而已。看到母亲手里拎着的袋子，还有她手中撕成两半的发票，何琨瑶就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和外面的商家吵架就去吵好了，为什么回来要在自己身上泄愤？自己明明什么错都没有，难道生为她的女儿，身为一个不正常的人就是错吗？
何琨瑶带着热泪，从日历上撕下一张纸。
母亲不是诅咒自己去死吗？那就如她所愿好了。
何琨瑶怀着愤怒与悲伤写下了那段歪歪曲曲的文字，这就是她的遗书。
希望我能尽快死去，转世成为邻居家的女儿。
4
按照年岁来说，自己差不多到了该上初中的年纪了。在被锁在屋里的这段时间，何琨瑶也调查了一下法律，自己拥有受教育权，而母亲侵犯了她的这个权利。如果能找到相关机构倾诉的话，应该会有人来解救自己，但要怎么找到这个突破口呢？
现在何琨瑶遇到的人里，唯一能帮上忙的是邻居家的阿姨。只有她真正关心自己，把自己当成女儿看待。
这天，借着阿姨给自己带来礼物的机会，何琨瑶偷偷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
“我想离开母亲的身边，我想到阿姨家去。”
最后，何琨瑶表达出了自己心中的愿望。
然而那一霎那，何琨瑶注意到阿姨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与不悦。何琨瑶现在能靠观察母亲的表情和动作来判断她现在心情好不好，心情不好又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可她没有自信也能看出阿姨的心思。
阿姨连忙答应了她，随后立即亮出了自己的礼物——黑色蕾丝边连衣裙和等身高的熊玩偶。这套洋装阿姨每年都在为她做，随着她的长高长大不断地修改着尺寸。母亲从不会这样对待自己，所以何琨瑶总是心怀感激地收下礼物。然而她有时候也在想，如果能换一个式样就好了。阿姨对此的回答是，只有黑色才是最搭配她的。
阴惨的黑色。何琨瑶心想，阿姨说得没错，自己确实与黑色相称。
一切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何琨瑶在落地镜前试穿新衣服，阿姨在身后夸她漂亮。何琨瑶觉得熊玩偶有点幼稚，可她愿意在阿姨面前表现出这份幼稚。
难道自己看到的那份迟疑与不悦只是错觉吗？何琨瑶还是不太放心，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怀着歉意故意试探道：“阿姨，如果我是你的女儿该有多好。”
然而又一次，阿姨脸上露出了不悦的色彩，这次还更为明显。
何琨瑶的幻想被无情打破了。
那不是错觉，也不是她的判断有误，她知道那个阿姨对自己好并不单纯是出于喜欢。她立马想到了阿姨同房几十年没有孩子的故事，莫非……
越是这样怀疑着，何琨瑶看到了不自然之处就越来越多，她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可她在相信自己的同时，心里又怀着一丝希望，希望这一切不过是自己想多了。因为在自己身边，只有邻居阿姨像真正的母亲一样爱着自己。
然而无情的是，这一猜想在某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获得了证实。何琨瑶向母亲求证，而母亲告诉了她真相。
曾经母亲也对阿姨说既然那么喜欢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不领养她，然而阿姨马上拒绝了。她只是因没有孩子而在何琨瑶身上发泄无处安置的母爱而已，根本就不是真的喜欢何琨瑶。
早就该发现了，何琨瑶痛恨自己为何没有早点注意到，如果阿姨真的那么喜欢自己，对于一心想要甩掉累赘的母亲来说，将自己送给阿姨一定是最好的选择。母亲没这么做不就正好印证了这一点。
当然，何琨瑶还是期待着自己托阿姨带出去的话能够得到回应，尽管她的理性告诉她这不可能，因为阿姨需要自己留在这个家才能发泄母爱，怎么可能会让她轻易离开。可她还是心怀希望，这或许是她最后的感性了。
结果一直到了第二年，依旧没有人来救她。期间何琨瑶也问了阿姨，可阿姨总是支支吾吾的。那个反应让她明白了一切。
已经什么借口都不需要了，何琨瑶彻底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希望。
她气愤自己的不幸，痛恨自己的软弱，怒骂自己的无能为力，可这种责骂不过是在精神上自我折磨罢了。她试着割腕自杀，却没有成功，流出的血根本不足以致死。她用那不多的血在墙上飞快地写下了自己的遗书，然后试图撞墙自杀，却不巧被阿姨撞见，后者哭喊着求她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被阿姨紧紧抱住的何琨瑶一下子泄了气，仿佛自己的一切情感都随之流失了。阿姨确实不喜欢自己，可她的爱是何琨瑶唯一能依靠着活下去的力量。
尽管从今以后何琨瑶可能没办法向以往那样接受她的爱。
何琨瑶不忍心让阿姨看到自己写下的遗书，只好用手轻轻将其抹去。她将这一举动当成是自己对阿姨最后的温柔。
希望她们都去死。
5
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何琨瑶就无家可归了。
被迫离开家的那一年，何琨瑶十四岁。
母亲被人杀害，邻居家的阿姨也不再往来，失去了家的何琨瑶只能流落街头，漫无目的，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她到了一些地方福利机构，希望对方可以收留自己，却被一大堆的手续和证明给挡在了面前。明明温暖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可偏偏摸不到。要想获得福利必须要先证明自己可以获得福利的权利，可何琨瑶要去哪里才能找到这样的证明？
出于自己特殊的身份，她没办法去警局，也没办法去医院。她心灰意冷地向路人寻求帮助，却被所有人冷眼相待。
唯一接受她要求的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这天他邀请她一起坐在长椅上，问她的近况，想知道有没有他能帮上忙的地方。
他表现得是那么真挚，然而何琨瑶却从他的眼神和动作中读出了不一样的意思。那刻意隐藏的心虚模样，那潜藏在眼底的欲望，何琨瑶察觉到了对方的目的并不单纯。
于是何琨瑶毅然决然地起身离开。男生出声挽留，见她毫不迟疑的模样，忽然变了脸，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男生说是要带她去警察局，然而那蛮横的态度不需要推理就能得出结论。
何琨瑶奋力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抱着熊玩偶一路狂奔。她跑到了街区中最热闹的地方，心想这样就能甩开那个人。结果当她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时，那个人却又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明白，自己是无处可逃的。
这个世界上充满了敌人，最先是母亲，后来是邻家阿姨，接着是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魔，最后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了。
为什么有的人可以活得那么轻松，有的人却活得那么艰难呢？这是何等不合理的世界。
短暂的沉默之后，何琨瑶没有选择逃跑，而是直接迎上了那个男生。
“如果我是你，就会选择更好的方式。你从一开始就在跟踪我，对吧？所以你知道我会逃到哪里去，早早地就来到了这里。可有些事情你不知道。”
何琨瑶凑到男生的耳朵，对他说了句悄悄话。闻言，男生脸色大变。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如果你真这么想就好了。可你觉不觉得奇怪，我们刚才一路上路过了那么多警察和巡岗亭，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停下来寻求他们的帮助，而是直接跑回我的暂居处？因为我没办法去找警察啊。”
男生意识到了何琨瑶是认真的，慌慌张张地拔腿就跑。当然要是这家伙真去找警察了，何琨瑶也有说辞，到那时就把自己被骚扰的事说出来，那番话立马就变成击退流氓的谎言。
逃跑是没有用的，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唯一防御手段就是进攻。
可是进攻，只是逼不得已的手段而已。何琨瑶觉得自己光是活着就已经很累了，根本没有进攻别人的力气。只有别人攻击她时，她才会予以反击，这也成了她的行事准则。
吓跑了男生之后，何琨瑶从暂居处拿走了自己的行李。既然一开始就被跟踪了，万一被人私下报复也很麻烦。可是这么一来，她就又一次失去了去处。
不巧的是，天空开始飘起了雪。
小小的雪花一开始看着不起眼，可随着时间一点点凶猛了起来，很快就变成了漫天的大雪。雪水钻进了她的衣服里，冻得她浑身都在发抖。没想到自己偏偏在这么糟糕的日子里，被迫外出旅行。
更不幸的是，自己的肚子又痛了起来。她抱着熊玩偶的手更加用力了一些，想靠毛茸茸的熊肚子来压住自己一直阵痛的地方。可她越是用力，痛得就越厉害。
她被迫翻过栏杆到最近的桥洞下躲雪。在翻栏杆的时候她不小心滑了一下摔了一跤，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何琨瑶艰难地爬起来后，又奇怪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庆幸。对于出生就是不幸的她，死亡才是最好的归宿。
出生之后，自己就被关在家里，不被母亲允许和外人见面，还终日被辱骂。唯一给予自己温暖的邻居阿姨，最后也不过是在利用自己发泄母爱而已。自己还被人踹倒在地，被猛踢侧腰，只是为了逼自己说出真相。还有这个世界上数不清的条条框框和心怀恶意之人，让人根本无处容身。
这个世界充满了敌意，人类即是恶意的化身。何琨瑶对此深信不疑。
于是她挑了根树枝，回到桥边上，狂风将雪花一口气洒满了她的连衣裙和熊玩偶。不过何琨瑶丝毫也不介意这些风雪。此刻冰冷的触觉已经不再让她痛苦了，因为她曾经所经历的苦难远远在此之上。
她在雪地上留下了自己的遗书。随后，她在这行字边上仰躺下来，闭上眼睛，安静地迎接她理想中即将到来的死亡。
很快，那行粗糙的字就被白雪给覆盖了。
希望世界毁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