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粗大的手指不停抚摸着左手上的祖母绿戒指,漆黑的办公室寂静无比,即使我增强自己的听觉,最多也只能捕捉到他的呼吸。这样的沉默让我联想到警察在审问犯人前的施压。
如果是意志力薄弱的犯人,可能早在三分钟后就缴械投降了,只可惜,我是仿生人。在这样的沉默持续了五分钟后,他终于沉不住气似的开口了:“小初,最近怎么样啊?”
“最近客人相比之前有所增多,与我闲聊的话题也有所改变。从原先的事业、爱情等问题变成了社会现状与反抗军导致的混乱。”
“这倒算是在情理之中,社会的变化关系到了每个人的命运,不光是他们,还有我,还有你,小初。你还记得反抗军对绿叶大厦的那次恐怖袭击吗,就是我们对面的那栋大厦?那次事件以后,周边的客流量大幅度减少了。”
说着,桌面中心升起了一副骨牌。我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拿出来了。他将骨牌依次摆好,接着说:“所有人的命运都像这副骨牌一样,看似都是毫无关系的个体,实际上又紧紧联系在一起。”
“许多人在举例子的时候都会联想到爱情,但老板你就不一样了,不管什么事,你似乎都能和骨牌联系在一起。”
我撩起挡住左眼的发丝,即使看不清老板的面容,但长期学习人类使我养成了不少这样的习惯,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打哈欠、发呆时看天花板、用大拇指按电梯,等等。
“我可不是生搬硬套。只要听我说完你就明白了。如果把我们都比作骨牌中的一环,那么政府是其中的第一个骨牌,它颁布了一系列政策,惹火了一部分人,才会导致反抗军的成立;反抗军成立后,大量的普通市民加入了反抗军;绿叶大厦由于受到了政府的资助,成了他们的攻击目标;绿叶大厦遭受恐怖袭击后,周边的客流量大幅度减少,这间接影响到我们的生意,而我们的生意一受到影响,小初你接待的客人就会变少。”
“是嘛,听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挺像骨牌的。”
我走到他的跟前,推倒了第一个骨牌。
“虽然受到了影响,但是我们的固定客源依旧十分稳定。反抗军不会攻击我们,客人们还是放心地来到这里消遣。”
“为什么你能断定反抗军不会攻击我们?”
我对老板的说法感到困惑,商人的头脑并不是想学就能学到的。
“那是因为我们也是政策的受害者,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和反抗军处于同一阵线,至少目前是这样。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小初你应该明白。”
“是啊,我明白。就跟投票制度一样,如果最后要二选一,即使选民们谁都不喜欢,多半也不会弃票,他们只会投给不那么讨厌的人,或者说,投给讨厌程度相对较轻的那一方。迫使人们走到一起的,并不是相同的喜好,而是无以复加的厌恶啊。”
我从中抽出一副骨牌,骨牌上画着皮克曼的肖像。那是他去世后老板找供应商定制的。皮克曼夸张的笑容似乎在表达自己对世人的轻蔑。为了表达对他的纪念,骨牌供应商选择了他生前的自画像印了上去。
“已经是第六起了,小初。”
老板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重了起来。
“我知道你说的事,也知道你对我抱有期待,但是我无能为力,我对此感到抱歉。”
我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不必自责,我没有为难你的意思。搜寻证据,追查凶手,那是警察的职责,既非你的工作,也不是你的责任。你之前找出凶手已经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了。只是……”
老板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我面前毫无规律地四处踱步。
“只是什么?”
“我只是不希望你沉浸在皮克曼过世的悲伤中。他虽然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但世界上的画家要多少有多少,少了一位天才肯定会有新的天才涌现。我给他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他的所有亲朋好友也都去了,可以说我尽到了老板的义务。更何况,等到了年底,我也不需要这位天才了。”
说着,他从我手中拿走了那副骨牌。
“我想你应该是搞错了,我不能正常地感知悲伤与喜悦。如果只是人类的情绪,我倒确实能明白,只要把他的感受和行为做对照就好了:哭泣就是悲伤,笑容代表着喜悦,疼痛会哀号,噪声刺耳会捂住耳朵。这是五岁的孩童都明白的道理。只是我……”
“你在怀疑你所有的情绪都是预设好的吗?”
老板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骨牌放回桌上。
“不,我怀疑的并不是这一点。而是我无法感受疼痛,我不明白你们说的痛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明白何为噪音,可能只是分贝超过一定数值的声音就可以算作噪音了吧。但我并不会对分贝过高的声音感到困扰。至于站在高处会感到头晕目眩就更不能理解了。还有哭泣和笑容,我从未哭过,但是却经常笑。我并不知道只要笑了是不是就可以算作喜悦,只是我面对每一位客人时,都必须面带笑容。因为这是我的工作。那是否就能说明我在接待客人时是开心的呢?我不明白,我完全无法明白。”
“唉,小初,人类的情绪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人类之所以是人类,是因为他们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他们感到开心不一定会笑,感到悲伤更不会哭泣。他们会把自己的软弱藏起来,会把自己的锋芒收拾好,戴着假面面对每个人。”
“我当然明白,我见过无数这样的人,所以才完全无法理解人类的情绪,它是远比杀人动机更为复杂的东西。”
“你认为你缺失的部分是某种缺陷吗?”
“我并非人类,按照仿生人的制作标准,我比她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完美。好了,这次的汇报也差不多了,我可以走了吗?”
“去吧。”
老板慵懒地挥了挥手。
从办公室离开后,我决定去酒吧里找14号聊天,至于酒精嘛,最好还是别碰为好。
白天的酒吧像往常一样冷清,就连吧台上的14号也不见踪影。就在我以为她应该在休息室休眠时,她突然从吧台底下探出头来,要是毫无防备的客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被她吓坏的。
“小初,你怎么来了?”
或许是之前的客人向老板抱怨这里的调酒师穿着太传统了,她今天换上了黑白色调的女仆装,这肯定能引起那群酒鬼的热议。语言上的骚扰估计也无法避免。
“用人类的话来说,应该是来找你闲聊吧。你刚刚在忙吗?”
“我刚刚在整理杂物。最近来的客人比之前要多,许多调酒要用到的东西得提前准备好。”
她一边擦拭着手中的酒杯,一边看向我。
“14号,你讨厌过现在的工作吗?”
当我问出这个问题时,我就后悔了。我明明知道答案的。
“那倒没有,这不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吗?如果不需要我调酒的话,我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如果不需要你调酒的话,你想做些什么呢?”
我在吧台前坐下,盯着她刚刚擦拭干净的酒杯。
“如果不需要我调酒的话,那我大概会流落街头吧。”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我,那眼神像是在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请援助一下我。
我在书本上读过古代赛马的故事。在马主人眼里,他手里的马匹只不过是流动的商品,只有他们跑到第一才能为他创造价值。如果哪一天跑不动了,它们会被毫不犹豫地执行安乐死。这么看,它们最为耀眼的时刻,就是在赛场上奔跑的模样吧。
“我们何尝又不是呢?”
我喃喃自语。
“小初,你在说什么啊?”
即使不看她的脸,我也能够感受到14号的困惑,她一定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没什么,我想问的是,14号你不想走出大厦看一看吗?”
“大厦外会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应该会有吧。”
虽然我这么回答,但是我知道,知道多米诺大厦之外是血管般交错的城市,人类栖息在自己的弹丸之地,到处都是暴力与杀戮。大厦外并不一定比大厦内要好。
“我还是觉得在多米诺大厦就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有要好的伙伴嘛,在工作之余可以见到小初我就很开心了。”
“你觉得那种喜悦……”
我抑制住了问出这个问题的想法,我并不想知道那种喜悦到底是预设的程序还是她发自内心的感受。那种事情都不重要。因为我也曾经向别人说过类似的话,只是现在的我并不这么想。
“小初,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啊,感觉你总会想一些深奥的问题。”
她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我却没有任何感觉。人类之所以喜欢身体上的触碰,是因为能感受到对方的反馈,而我们仿生人只是在单纯地模仿人类罢了。
“你觉得没有触感,无法感受到疼痛,是一种缺陷吗?”
我终究问出了这个难以启齿的问题,我想知道其他仿生人对此的看法。
“好奇怪的问题啊,小初你最近怎么老是问这种奇怪的问题。我不太明白什么是缺陷,只能大致猜测一下。不过我看过酒吧里的暴力事件,一位客人在醉酒的状态下拿起手中的酒杯砸向另一位客人的头部。那位客人流了好多的血,直到被抬走前都在不断地呻吟。看着真可怜。如果他没有痛觉的话,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吧。”
“14号,你说得对。可人类恰恰把感受不到疼痛看作是一种缺陷。在他们的世界里,有一种叫无痛症的病,得病的人对疼痛感受迟钝。可就是因为无法感受疼痛的人是少数,才会被他们当成异类。不过说不定,能感受到疼痛的人才是有缺陷的,无法感受到疼痛的人才是完美的。”
“小初,我们别聊这些深奥的话题了,你今天来是要喝酒吗?”
“为了确保我的机能正常运转,我最近滴酒不沾。”
我双手做了一个“X”的手势。
“我做的那杯鸡尾酒托老板送去了,好像是某种葬礼的习俗,要在死者面前摆上几杯酒。可是皮克曼明明都喝不到,这么做有什么必要吗?”
“这样啊,那应该是被老板偷喝了吧。”
为了避免冗长的科普,我决定和她开个玩笑。
“怎么会?他想喝随时可以来喝嘛。小初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笨蛋?”
“你才不是笨蛋呢。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仿生人了,14号。”
“真的吗?不过说起来,最近的事你有头绪了吗?”
她将擦拭好的酒杯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柜台上,我想所有客人都能从吧台感受到整齐划一的美感。
“我还没调查过,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不太符合小初的性格。小初明明是无法忍受未解之谜的侦探嘛,感觉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因为有些事情自己知道就好了,不需要说出来。”
“小初还真是神秘呢,既然小初不愿意说,那我就不再过问了。不过我之前听说小初制服金灿的时候特别帅,老板似乎将那段监控拿去做宣传了,于是又有许多客人慕名前来,指名道姓要见你呢。不过一听到你的价格,一个个都变得垂头丧气了。”
“慕名而来?他们只能看到金灿挨打的场面,又无法看到我。难道说他们都有特殊的癖好?那种客人我也接待过不少,这个世界是平衡的,有人喜欢施虐,那一定有人喜欢受虐。”
“怎么会呢,大家不都喜欢看坏人被制服的场面嘛,我看电影里经常有这种剧情。”
“浴池里放的那些电影?14号你之所以会去泡澡,难道还有这个原因吗?”
“我只是想要了解很久以前的人类是怎么生活的。这方面的记载很难找到,大部分还要花钱购买。”
“我和你们不同,许多知识在我诞生之初就储存在我的数据库内。我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调用就行了。”
“真好啊,要是我也有这样的功能就好了。”
“是嘛,还好你不是人类呢,14号。”
“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人类大多会产生嫉妒的心理,嫉妒别人拥有自己没有的。容貌、财富、才能,大多离不开这三样。这世上因为嫉妒而杀人的绝不是少数,这正是人类可怕的地方。”
“完全无法理解,人类的世界对我而言还是太复杂了。果然……”
“果然什么?”
“果然我还是只适合待在多米诺大厦,至少身边还有许多同伴。”
“说实话,我开始有些羡慕你了。”
“小初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返厂维修了。”
“可是小初你看上去很健康啊,身上也没有损坏的零件。”
“是啊,那是返厂维修也修不好的地方。”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酒吧入口的人影。我将视线转向入口。如果在高峰期,他白色西装蓝色领带的搭配一定能引来所有客人的异样目光。来多米诺大厦的顾客通常都是为了消遣,即使不是为了找个女孩过上一晚,也会选择去泡澡或是美美地吃上一顿,所以很难见到像他穿着这么正式的人。
“White Dream。”
他在我旁边的高脚凳坐下,点了一杯最近十分流行的鸡尾酒。
“这位客人今天是来谈生意的吗?”
我摆出一副招牌微笑,冲他眨了眨眼睛。
“你是小初吧,我听这里的老板说过你。果然就和他说的一样,你确实很聪明。”
“让我猜猜,你在寻找投资,而且和仿生人的生意无关?”
“猜得真准,能具体猜到我是什么行业的吗?”
他调整了一下高脚凳的高度,以此来减少我们之间的高度差。
“让我想想,应该是代孕业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两眼放光,像是见到了不可多得的珍宝,就连14号端到他手边的酒都没有注意到。
“直觉,少女的直觉。”
我总不能告诉他“是我调整了视距,瞄到了从他口袋里露出一角的名片”吧。西德里生命孕育,应该只有代孕行业的公司会取这种名字。
“真是难以想象,我猜那些和你上床的男人,他们在你面前不仅生理上一丝不挂,心理上也一样。你一定把它们看得一清二楚了。”
他的胡须上已经沾了不少酒滴,酒杯里的冰块也冒了出来。
“我可没有窥探客人隐私的乐趣,除非他们亲口告诉我他们的秘密。”
“哦?有意思,我想听听小初关于代孕业的看法。”
“无可奉告。”
若是我开口表达我真实的想法,肯定会惹恼眼前的客人。于是我决定回避这个问题。
“这样啊,那就让我来说说我的看法,虽然或多或少带有主观上的偏见,但还是希望你可以耐心听完。”
“请便。”
我和他对视了一秒,又将视线移到了14号身上。她正在清洗客人刚刚喝完的酒杯,显然对我们的话题丝毫不感兴趣。如果她是人类的话,一定会打上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在吧台上睡着吧。
“在代孕业还没有合法化时,就有许多年轻的女孩为了金钱出卖自己的身体。在我看来这和卖淫没有本质区别,而当时卖淫已经合法化了。直到女性运动慢慢崛起,政府开始关注底层女性的权益,性服务业被仿生人所取代,许多性服务场所陷入了破产的境地。他们没有足够的资金去购买价格昂贵的仿生人,像小初这样的更是没人能买得起。”
“恭维的话就免了吧,还请继续说下去。”
“新法令导致许多女性因此失业,她们赖以生存的手段就此消失。虽然她们的职业称不上光彩,但至少不会饿死。换句话说,政府剥夺了她们生存的权利。运气好的话,她们可以找到地下卖淫场所领取一些微薄的工资,而当时依靠代孕为生的女孩就和她们的处境相差无几,工作环境差,报酬低,没有医疗保险,她们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全靠上天的眷顾。而后,代孕法案出台了,代孕业从此走上了飞速发展的道路,一切都欣欣向荣。那些女孩终于得到了她们应有的工作环境和报酬,我们还为她们制定了孕妇专用食谱,让她们在怀孕期间得到充足的营养补充,以此来保证胎儿的健康成长。可以说,正是因为我们的存在,才保证了更多女性的权益。”
“能不能保证更多女性的权益我倒不知道,比起女性权益,你们更关心的恐怕只有那串迅速上涨的数字吧,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呵呵,小初不同意我的看法吗?”
他没有生气,反而面带笑容地反问我。
“我不喜欢从任何人口中听到符合自身利益的谎言。哪怕这谎言可能变成真的,或者说就是真的,我也不想听到。”
“比如说?”
“比如说,如果是多米诺大厦的董事长,他肯定会说:‘我们的存在帮助社会降低了性犯罪率,也让那些没有自信的男人重拾了自己的信心。’如果是仿生人制造商的董事长,他肯定会和他们的员工说:‘我没有让你们强制加班的意思,在年轻的时候积累更多的经验,可以让你们更好地在这个社会立足。’售卖沉浸式VR设备的老板会说:‘游戏可以提高人的反应速度和大脑的学习能力。适度游戏有利于青少年的健康成长。’这些话可以从社会学家、历史学家、科研人员的嘴里说出来,但唯独不能从他们自己的口中说出。我讨厌的正是这一点。”
“抱歉,让你感到不快了。我还有点事要做,有缘再见吧。”
话音刚落,他没有多待一秒,就从座位上起身离开了。14号注视着客人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才轻声问道:“小初,你是喝醉了吗?”
“别开玩笑了,我不会醉,也没有喝酒。”
“小初刚刚的状态像是醉汉一般。”
“是嘛,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吗?”
“至少我觉得不该和客人说那种话。”
“那也许……我真的喝醉了吧。”
晶莹剔透的酒杯里反射着我的面容。我真的醉了吗?恐怕只有狄俄尼索斯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