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没有翻完整本日记,因为我没有偷窥别人隐私的习惯。这本日记里透露出了一些非常有用的信息,但也存在诸多不自然的地方。可现在的我完全没空思考那些问题。14号的问题已经让我的处理器发热了。它不断地警告我,如果再思考下去,也许会超出负荷损坏机体。我计算了无数种可能性,再将这些可能性进行排列组合,甚至又一次去了老板的办公室,亲自调取了所有仿生人的监控画面。就如他所说的,他没有骗我。毕竟他没有修改仿生人记忆的权利,那样的权限只有仿生人制造商才拥有。所以我无须怀疑她们所见之物的真实性。
数据库里的疑问又增多了,我将它一一列举出来。
谁杀了14号?
凶手为什么要拿走头部?
凶手怎么实施了这次犯罪?
凶手为何要实施这次犯罪?
14号真实的“死亡时间”是?
14号为何在仿生人换班后消失了?
她在消失后去了哪里?
凶手如何把14号带入多米诺之镜的负一层?
凶手在实施犯罪后如何逃出负一层?
凶手如何突破严丝合缝的监视密室实施犯罪?
我的数据库被这些疑问占满,但实际上把这些问题归结到一起,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只要解决了那个问题,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那就是——凶手如何突破严丝合缝的监视密室实施犯罪?
为了处理器的寿命考虑,我决定降低运算速度,慢慢思考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昨晚十一点,老板组织了紧急换班。在这之后,多米诺大厦的监控出现了十分钟的空档期。十分钟后,14号消失在了监控画面里。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凶手在这十分钟内有充足的时间实施犯罪。假如凶手在此时完成了犯罪,那为何在我第一次前往负一层时没有看到14号的尸体?我在计算了所有可能性后,得出了以下结论。
1 凶手在我前往负一层时还藏在房间内,顺带将尸体藏了起来,只是因为第一次我没有仔细搜查的缘故。凶手可能藏在成群的骨牌后。
2 凶手在我前往负一层时正躲藏在负二层,等我离开后,凶手再次乘坐电梯前往负一层,将14号的尸体留在了那里。
如果要满足这两种情况,就需要考虑凶手在我离开后如何从多米诺之镜逃离,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前往多米诺之镜的方法只有十层的直达电梯,由X-8型仿生人看守。没有人能从那里逃出来。我开始怀疑多米诺之镜是否存在密道,不过这也不是我考虑的范畴。即使真的有,老板也不会告诉我。在排除其他的可能性后,再考虑这种情况吧。
我思考了另一种可能性,也许凶手直到现在还藏在犯罪现场。但我仔细检查过负一层,这种情况也被排除了。不对,我的那幅肖像画背后说不定可以藏人,那里是存放整个大厦所有多米诺骨牌的地方。原来让老板惦记的宝物是这个。整个庆典要用到的多米诺骨牌全都藏在了那里,那里的确适合藏人。但我不知道打开那里的方法。我只知道应该是重新排列那些巨型骨牌的位置,但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排列,所以也没有办法确认。我问了大厦里所有的仿生人,她们都说不知道有这回事。我不知道是保密协议的关系,还是那些搬运骨牌的仿生人早就被老板强制返厂维修了。总之,我没有得到任何这方面的信息。也就是说,只有老板知道开启的方法,而老板当时正在办公室里优哉地吞云吐雾呢,唯一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凶手无法在那十分钟的空档期完成犯罪。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只剩下另一种更加困难的假设,凶手通过某种方法逃过了所有仿生人的监视,像隐身人一样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是怪盗亚森吗?怪盗亚森虽然偷窃无数,但从不杀人。不过仿生人也许不能算作人?归根结底,他是来取走宝物的,不是来杀人的。更何况,我不相信他能通过某种方法逃过所有仿生人的监视。
这不是通过0或1的计算就能得出结论的问题,无论我进行多少次穷举,都无法得到想要的答案吧。为了让自己显得像个侦探,我决定再次询问大厦内每个负责监视的仿生人。但结果想必也是显而易见的。等我问到X-8型仿生人时,她好奇地打量着我,以一种奇怪口吻回复我说:“小初,你已经是第四次来问我了。我真的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除了你以外。”
她的说法,仿佛是在暗示我是凶手。我当然不是凶手,我清楚地知道这点。我突然理解了人类的沮丧,或者说失落情绪。那是一种想要达到目的却无法达到的感觉。曾经有人给我这么解释过,那时的我无法理解,但现在如果有人告诉我他很失落,很沮丧,我会回答他:“我懂。”
在漫长又毫无意义的侦探游戏后,我开始厌倦了。我回想起第一次解决谜题的地方,那是D先生喜欢的复古游戏厅。据说人类在失落时会回想起自己的初心,而为了找回初心,他们会回到那个地方。据说这样极其有效。他们会痛定思痛,反思自己的过错,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我在很多电影里都看到过这样的情节。为了验证电影情节的真实性,我决定到游戏厅坐一坐。
白天的多米诺大厦静悄悄的,除了会在办公室里大声骂人的老板,就只有复古游戏厅内算得上吵闹了。不管何时,这里的客人都少得可怜,只有无序的电子音飘浮在空气中。
我对游戏的知识就如同客人对我的了解一样匮乏,我不明白人类玩游戏时为何会感到开心。他们控制的角色不是拿着枪械就是拿着长剑,有时候在赛道上疾驰,有时候在天空中翱翔。但不管怎样,他们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在达成这个目标前,他们会历经重重困难,也会失去许多,失去屏幕上的血量,失去他们的耐心,还有口袋里的代币。每当他们达成目标后,或是拍手叫好,或是露出微笑。只有D先生不一样,D先生即使达成了目标,脸上却依旧苦涩。
为什么?抱着疑惑的心情,我也想尝试一下《稻草人》。那是D先生之前玩过的游戏,他非常熟练,总能奇妙地应对每一个遇到的敌人。我也能像他一样吗?我开始学习如何攻击和跳跃,数据库内不停浮现出他之前玩游戏的画面。但即使这样,我玩得也并不好。我学习过国际象棋与围棋,许多职业选手都无法战胜我,但游戏的学习门槛比我想象中还要高,我只能任凭桌面上的代币慢慢减少。等到兑换的二十个代币见了底,我还是没能通关。不过我已经没有继续玩下去的心情了。
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即使我达成了我的目的,我也永远无法理解D先生的心情。在《稻草人》这款游戏中,有一个不停旋转的高塔,我在爬上高塔的过程中,还需要不停地躲避遇到的敌人。我不由得想到多米诺大厦也是座塔式建筑。
我曾经怀疑,第一次到达的多米诺之镜的负一层和第二次去的不是同一个地方。但是这绝无可能。电梯每次到达后,我都精准地计算脚下地板与一层地面的距离,还有与大厦入口的直线距离。两者完全相同。即使把多米诺大厦的入口看作圆心,与多米诺之镜构造完全相同的房间全都在这个圆上,可是电梯的初始位置是不变的,想要到达其他房间必须改变运行轨迹,那么电梯的下落速度或到达时间一定会随之改变。但每次电梯下落的速度和所用时间都完全相同,所以我的位置不可能发生变化。如果说我的位置没有发生变化,那么变化的就是建筑本身了。几百年前,旋转餐厅很常见,人类会带上自己爱的人到那种高档餐厅美美地吃上一顿。换言之,如果变化的是多米诺之镜本身的位置,大厦内存在着另外一个或者许多个一模一样的多米诺之镜,那么只要让两个房间的位置对调就行了,单靠建筑的旋转确实能做到。但这样的可能性也极低,老板他没有必要这么设计,即使真的这么设计了,那么在多米诺之镜位置变化的同时,也必然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巨大的机械运作声会吞没整栋大厦,无论多好的隔音效果都无法隐藏。但是,整个多米诺大厦太静了,只有游戏厅还残存些许烟火气——我是指,掐灭的烟头在这里随处可见。没法创造太多收入的地方必然不会被老板重视,而我们马上就要面对和这些烟头一样的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