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酒吧的沙发上呆坐着,完全没有理会S-3型仿生人善意的提醒。“小初,仿生人不能饮酒。”
我并非想要买醉,也无法进入醉酒的状态,我只是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静静地待会儿。我讨厌自己的房间,只有在必要的工作时才待在那儿。据说人类在独处时总会灵光闪现,我正是怀着这样的想法才在这空无一人的酒吧里坐下的。
理论上有作案时间的只有两人,如果凶手是D先生,他为何要杀害35号,又为何要将35号“分尸”?从凶手把隔间锁上的这一行为来看,凶手希望隐藏自己的犯罪,至少希望自己的犯罪晚一点被人发现,那既然都把35号分尸了,为什么不把她的身体全部冲进下水道呢?现代卫生间的构造已经不是五百多年前的马桶了,几乎不可能发生堵塞的现象。哪怕把35号的头部冲进下水道也轻而易举。这和凶手想要隐藏自己犯罪的事实形成了矛盾。
如果凶手是吉田先生,那么他杀害35号的动机显而易见,因为上次的事件想要对她施加报复,也因为仇恨将35号“分尸”。可是他没有作案要用到的凶器和作案时间。如果他想要杀害35号,那必须先让35号进入男厕,之后他再带着凶器进入。就算35号听了他的话一个人先去了男厕,他也不可能完成犯罪,因为他不可能带着凶器进入。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他同样可以把35号的身体分解后冲入下水道。为什么他没有这么做呢?
“除非凶手的目的就是想要尸体被人看到!”
我情不自禁地说了这句话,完全没有注意到吧台的S-3型仿生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小初,怎么了,突然说出这么吓人的话?”
看起来她好像是被吓到了,她应该只在醉酒的客人那里听到过类似的自言自语。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S-3型14号。之前的13号仿生人返厂维修了。”
说着,她举起了右手,上面的仿生人标识正闪着幽幽的蓝色光芒。我调整了视距,看清了亮着光芒的数字:14。
“我叫小初。”
我举起手回礼。
“所有仿生人都认识你。不用介绍了。小初你刚刚在说什么啊?”
她说话时,那头亮丽的乌黑长发总是在吸引我的视线。相比这里的酒,来到这里的客人应该对她更感兴趣。哪怕是再资深的酒鬼,也想在喝酒时找个伴聊天吧。
“你认为充满正义感的人会做出违背道德的事情吗?”
事实上,我应该尽量避免问其他仿生人类似的问题。她们的思维有时比我想象中还要简单。
“充满正义感的人?”
她歪着头,呆呆地看向天花板镶满水晶的吊灯。这样的姿态持续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至少我觉得见义勇为的人自己是不可能去当恶棍的吧。”
“14号,你的说法的确是成立的。可惜这个世界上几乎不存在见义勇为的人了。”
“小初没有听说过D先生的事吗?那难道不算见义勇为吗?”
“D先生并非出于正义感,而是出于爱吧。你对见义勇为有误解呢。”
“小初也觉得D先生是凶手?”
“正好相反,事实上我正在思考这起案件的真相。”
“真相啊……”
她叹了口气,和我说话时也不忘清理堆积在一旁的酒杯。
沉默在我们之间持续了很久,直到所有的酒杯被摆放整齐,她才慢悠悠地开口说:“真相对于小初而言很重要吗?那不是警察应该关注的吗?我们只需要做好本职工作就好了。”
“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好奇事件的真相,我无法忽视数据库中产生的疑问,它会在某天导致内部程序错乱。我经常会这么想,所以每次遇到无法理解的事,我总会去思考为什么。”
“小初还真是特别呢。昨天的事你大概也听说了吧,几乎所有的仿生人都对此津津乐道。我听说现场有大量的蓝血,那场面想起来都觉得恐怖。”
“你知道为什么人类把仿生人的能量来源设定成蓝色的吗?据说那原本是红色的,为了和人类的血区分开来才被设定成了蓝色。这样会省去不少麻烦。”
“看来真没说错,其他人也都说你懂得多。那么蓝色会比红色更加显眼吗?”
“硬要说的话,对于人类而言,肯定是红色更加抓人眼球。但是这和……等等,蓝色显眼……既然凶手刻意分解了35号的身体,那蓝血一定有其特殊的用途。蓝血在现场有什么作用呢?”
我站起身来,在酒吧里来回踱步。
“有时候会觉得小初很像人类呢,不,准确地说并不是像,而是仿佛就是人类一样。”
“蓝血确定了死亡时间,这排除了吉田先生的嫌疑。那么他到底是怎么做的呢?”
我开始回忆起看过的推理电影中所有侦探的思考方式,也期望自己可以通过思考达到真相的彼岸。
“怎么做的?”
14号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身上,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疑惑。
“如果35号的死亡时间在二十二点之前,那么他是怎么让真正的死亡时间延后的呢?”
“延后?蓝血?怎么做的?”
14号呢喃着,毫无意义地重复着我之前说过的话。
“对了,蓝血就是用来延迟死亡时间的手法。这也是为什么凶手必须要分解尸体。正是因为蓝血的存在,35号的死亡时间才会被判定在那七分钟内。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呀,小初你快说呀。”
“凶手是吉田先生,他首先要求35号和他一起去男厕,因为是顾客的要求,恐怕35号也不会拒绝,最多也就是认为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然后吉田在隔间内用钝器袭击了35号,破坏了其头部以及头部内的芯片。没有了芯片,35号也就失去了行动能力。吉田先生把隔间锁好后,确保这段时间没有人会发现尸体,便从里面翻墙而出。接着他在可以看见男厕的位置观察,再次进入卫生间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有仿生人在卫生间周围逗留充当监视器;二、在他进入卫生间之前,有其他人先一步进入。
“实际上那个被嫁祸的人是谁都可以,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有意为之。他专门挑了D先生从卫生间出来后的那段时间再进入。D先生理所应当成了警方首要怀疑的对象。他再次进入男厕后,迅速地爬入隔间内,用激光也行,用链锯也罢,都可以达到分解35号尸体的效果,最后再把所有的凶器冲进下水道,从卫生间里出来找电子警察求助。”
“可是,吉田先生那个时候不是没带凶器吗?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认真听我解释的14号终于提出了她的问题。
“根据画家的说法,吉田先生当天带了一个登山包,他只要在第一次去现场时把凶器带进去,破坏35号的头部后,把凶器放在35号的尸体旁就行了。因为隔间上锁的关系,尸体和凶器都不会被人发现。等到第二次进入男厕,他再利用凶器切割35号的身体,让她机体内的蓝血流出。吉田恰恰是利用了蓝血会在七分钟内凝固的特殊性欺骗了所有人,推迟了35号真正的死亡时间,达到了把罪名嫁祸给D先生的目的。”
“原来是这样啊,竟然是为了这样的原因分尸。35号实在是太可怜了。”
“我之所以用尸体和分尸来表述,是因为这样比较方便。相比人类,那只能叫机体,而不能叫身体,自然也没有所谓的死亡。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仿生人受到这样的待遇,在黑漆漆的老旧工厂内,因故障报废的仿生人分解下来的零件会被废物利用,重新回报这个社会。所以无须感到悲伤。”
“小初又说了我不懂的话,不过我们存在的目的的确是为了造福人类社会呢。”
“是吗?我认为我的存在即是无意义。”
我摇了摇头,如果是在影视剧里结束了长篇大论的硬汉刑警,他一定会在此刻酣畅淋漓地饮下一杯啤酒的。我想尝试一下,话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样做又有何意义呢——对于没有味觉的我而言,对于身为仿生人的我而言,对于不是人类的我而言。
我愣住了,回过神来时发现14号一直盯着我。黑色的眸子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脸上浮现出预设程序里的招牌微笑。我曾觉得所有仿生人的微笑都一模一样。白驹过隙,时光流转,现在的我只觉得那份笑容里藏着说不出的寂寥。
“酒。”
我重重地说出这个字。
“小初,仿生人是不能饮酒的。”
“Souls Blood。”
“那……到时候要是老板怪罪下来,我就说是你强迫我的。”
她回到了吧台,熟练地摇晃起了酒杯,她的动作比我之前见过的调酒师都要专业。
“小初,没想到你会选这么烈的酒,好多客人点完这杯都醉得不省人事。”
她把酒杯轻轻地放在我的面前,用手托起下巴。我不知道她是在观察我,还是在观察那一抹血红色的液体。
“能给我讲讲这杯酒名字的来历吗?”
事实上我知道这杯酒的来历,所有的鸡尾酒我都能叫出名字。我只是想多和她说说话。
“我也是听说的,之前有个前辈调制出这杯酒。它血红的颜色几乎吸引了所有客人的注意。其中一个客人自告奋勇地率先品尝了这杯酒,也不知道是真的让人难以接受,还是那位客人的表现欲在作祟,他喝完以后身体不断抽搐,随后喊出:‘啊,我的灵魂都被抽走了!’调酒师听到后,觉得这是种赞美,便将其命名为Souls Blood。”
“人类还总是爱把灵魂挂在嘴边呢,到底什么才是灵魂呢?至少我们不可能拥有吧,我也不可能拥有。”
我喃喃自语,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和之前一样,我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和味道,只有视野中突然跳出的虚拟面板闪烁着四个大字:机体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