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是缺少实质性的证据，还是警察听了我的推理后改变了看法。D先生在几天后被放了出来，倒是吉田重新变成了怀疑对象。
D先生再次见到我时向我表示了感谢，不过他今天来多米诺大厦的目的并非感谢我，而是取走之前购买的商品——AI投影。他被警察带走后，AI投影一直寄存在这边。我本以为他没机会拿走了。
他握着那白色的卡片向我道谢：“小初，谢谢你。我差点儿以为自己出不来了呢。”
因为酒吧坐满了人的缘故，我们在游戏厅里找了个地方坐下，这里放着与现在流行的VR游戏不同的老式街机，因此才无比冷清。或许是在监狱里待了几天的缘故，没刮胡子的他比原来显得更沧桑了。
“不用向我道谢，我只是把我想说的全都说出来了。”
“我想玩会儿游戏，你要看我玩吗？”
“今天没有客人预约，我没有工作。”
整个游戏厅只有每台街机的屏幕上闪闪发着光，照亮了他黝黑的脸颊，也给漆黑一片的房间提供了微不足道的光源。
“所有游戏都在让我去玩它，但我只喜欢这一个。”
他在一台名叫《稻草人》的游戏前坐下，开始了他的冒险。在他游玩的过程中，我也大致了解了整个游戏的剧情。
农家女艾莉每天都会照料田野，给农作物施肥，在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后也不忘给稻草人换上新衣服，和它说话。稻草人从不回应她的话语，但是在一次又一次地聆听后学会了人类的语言。它不敢开口，觉得天空中的太阳都不如她那头金发耀眼。因为害怕被女孩讨厌，它选择保持沉默，日复一日地为女孩驱赶破坏田野的鸟儿。无论烈日，无论下雨，它都恪守本分，履行着属于自己的义务。
直到有一天，从地底诞生的魔物将艾莉抓走了，魔物们将艾莉当作贡品献给了魔王。稻草人为了追寻失去的太阳，踏上了寻找她的旅程。
D先生玩游戏时沉默不语，聚精会神地盯着快速闪烁的画面，机械手不停地转动着摇杆。他应该已经玩了很多次了，因此比大部分人都要熟练。虽然在他玩游戏时提问非常扫兴，但我还是想问他关于35号的事。
“你爱35号吗？”
话音刚落，D先生出现了明显的失误，画面左上方的血量迅速减少了。
“没有心就无法恋爱。”
他平静地回答我，我不知道那是在说稻草人，还是在说35号，抑或是……
我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回应他，于是便沉默下来。直到在第一关的关卡结算界面出现后，他扭头看向我说：“我在说我自己哦，不是在说她。”
“你没有心？那35号有吗？”
这次换他沉默了，沉默像是一种病毒在我们之间传播。
不知道过了多久，D先生终于通关了。画面上出现了迟来一步的稻草人，还没来得及和心爱的女孩告白，就看到她沦为魔王的祭品了。稻草人在打败魔王后看到了跳动的心脏，它被心脏所诱惑，将其据为己有，被心脏侵蚀的它成了下一任魔王，画面出现了“THE END”。
D先生叹了口气，终于把视线再次转向我，眼神里透露着些许无奈。
“稻草人为什么那么渴望心脏呢？”
我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制作组名单出神地问道。
“没有心就无法恋爱。”
他再一次重复了刚才的回答。
“它想要成为人类吗？”
“当它产生了想要去拯救艾莉的心情时，它就比人类更像人类了，只不过它永远只能是个稻草人。”
“为什么？”
“因为它没有心。”
令人困惑的对话持续着，我觉得我并没有大家想的那般聪明，许多事情我还是一知半解。
“你觉得35号对你的感情是爱吗？”
“小初，我想你应该明白，那只不过是预设的程序。她对所有客人都一样。”
“购买B-2型的AI投影就可以缓解你的伤感了吗？”
“毕竟程序都是一样的。和AI投影对话就感觉和35号在对话一样，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么，和我做爱吧。”
我用略带魅惑的口吻说出这句话，他一瞬间愣住了，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我没有再说话，而是顺着屏幕照出的光亮找到了他的皮带，可是我一碰到他那里，就被他制止了。
“小初，别这样。”
他用力地推开我。或许是用力过猛，我就这么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我看着他，露出了胜利者持有的笑容。
“将军了。”
“小初你在说什么？”
“凶手是你吧。”
在那一瞬间，他显得有些错愕，不，那是比错愕更为复杂的表情，恐惧、怀疑，以及悔恨。
“小初你真会开玩笑。”
他恢复了镇定，做出了微弱的反抗。
“因为你说的话和我数据库记录的内容产生了矛盾，我一直在想，你为何要杀掉35号，你明明那么喜欢她。可今天你却否定了这一点。你认为所有的B-2型仿生人都可以代替她，或者说其他的仿生人都可以代替她。你为何要说谎呢？”
“我没有说谎，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他那巨大的机械手用力地敲了敲街机上的按钮，表达了他的愤怒。
“那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做爱？你不是很想和我做吗？”
我再一次靠近他，在距离他一厘米的地方停下，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太贵了，我付不起。”
“这次不要钱，我会和老板说的，只不过一次免单罢了。”“小初！你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我不允许我的数据库产生矛盾。”
屏幕上的制作组名单已经放到了最后，而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我不是凶手。”
“从一开始我就在想你杀害她的动机，我怎么都无法理解这件事。直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我将视线转到AI投影上，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将它重新拿回了手里。
“35号，她在那里面吧。她的灵魂寄居在那儿了吧。”
他沉默了，似乎是默认了我的说法，于是我加强了攻势，继续说道：“你之所以在那天购买AI投影，是因为要替换它和35号的芯片。留在现场被破坏的芯片其实是AI投影的，35号真正的芯片被替换到了这张白色卡片中。两种芯片型号相同，都是B-2型，更何况现场的芯片被敲得粉碎，根本无法辨认。你在芯片加工厂积累了大量的工作经验，替换芯片这种事情对你而言简直是轻而易举。”
“那只不过是你的想象罢了。”
“是不是我的想象，启动AI投影不就知道了吗？你只需要轻轻按下白色卡片上的启动键，这里就会多出一道投影。”
他又沉默了，不再看我，转而轻抚起白色卡片的表面。
“你专门挑了没有仿生人监视的时候带着她进入男厕，本身就十分相信你的35号自然对你言听计从。至于你为什么要分解35号的尸体，是想把它伪造成仇杀吧，这样就可以把嫌疑转移到其他人身上，比如说：吉田先生。可是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你从男厕出来时没有留意周围的情况，被某个仿生人看到了。直到这里，我没有说错吧？”
他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我听来满是苦涩，但我并不想给他喘息的机会。
“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就算顾客违反了法律，若没有对人类造成实质性伤害，保护客人的秘密优先级更高。仿生人条约里的补充解释里有这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个好人，D先生。你知道在一年后我们都要面临销毁的命运，所以才想拯救她不是吗？虽说多米诺大厦经常会有人把仿生人买回家，但是对你而言那价格实在过于昂贵。于是你换了种方法拯救她。你选择了相对便宜的AI投影，将两者的芯片进行替换。如果我的推理正确的话，你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纯爱党。”
就在那一瞬间，我瘦小的身躯被他包裹住了。他似乎正用力地抱着我。虚拟面板上显示的机身湿度突然增加，他是……在哭吗？
“我……我……没有心……才会做出……那种事。把她的身体……弄成那个样子，我也不想那样的。”
他哽咽着，断断续续说出这段话。我学习人类安慰朋友的方法，轻轻拍打他的背部。我未曾想过他会如此失态，于是我的数据库也再次发生了改变，上面有了一行新笔记——再坚强的硬汉也有脆弱的时候。
我脑海内不禁浮现出D先生在阴暗狭小的隔间将心爱之人的面部化为尘土，随后机械手上的锯齿又进一步分解心爱之人的身体，那时的他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呢？即使他就在我面前，即使他当面告诉我，我可能永远也无法明白吧。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正是因为你所做的事，她的未来会以另一种身份继续下去。”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停止哭泣，我想所有的客人应该都陷入了甜美的梦境。这里只有街机的屏幕上还亮着微弱的光芒，也只有他还清醒着。
“我该走了。”
他脸上的泪水已经干涸。
“没有心就无法恋爱。”
我重复了他刚才说过的话，将那张白色的卡片递到了他的手上。
“谢谢你。”
他露出真诚的微笑看着我，也不知道在他的眼中，我是否拥有“心”呢？
间章 皮克曼的自白
从我记事起，就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童年回忆。请不要误会，我并非诞生在落魄的贫民窟。贫民窟的儿童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个未知数，若是在贫民窟长大的女孩，还没等到成年就会被送去卖淫。相比她们而言，我能安然无恙地活到成年已经非常值得感激了。若是做出这番解释的话，又难免会有人怀疑我是否受到了家庭暴力，在父母的阴影下度过了自己悲惨的童年。事实上并非如此，父母从来没有打过我，家里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好歹也是衣食无忧的水平。只不过若有人和我提起童年相关的事，我的脑内只会浮现出画，各式各样的画，父亲并不喜欢抽象的画，所以他的画大多是以风景和人物为主。
父亲是一个天生的画家，一个自傲的画家，一个废寝忘食的画家，更是个不折不扣的画家。
他在画画时会忘记一切，忘记时间，忘记进食，甚至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的关心他充耳不闻，母亲送到面前的饭菜会被他无视，只要他在作画，他就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母亲之所以任劳任怨地照顾他，是因为欣赏他的画作。两人认识的契机是因为父亲举办的个人画展，在电子作画成为潮流的现如今，在纸上作画的老派画师少得可怜，举办个人画展的更是凤毛麟角。我曾问过父亲为什么不尝试电子作画，那既方便又快捷。父亲总说：“靠那种方式量产的只有垃圾，而非艺术，甚至还不如在纸上随便泼洒颜料的印象派画师。”
总之，母亲在画展上和父亲一见钟情，她欣赏父亲的画作，即使并不了解父亲画家之外的生活，也很快和他结婚了。是的，母亲欣赏他的画作，也理解他的画中潜在的魅力。只有我不理解，我在幼年时不仅不理解父亲的画作，事实上他所有的画我都无法理解。无论怎么看，那都是各种各样的颜料和线条组合在一起的产物而已。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它被称作艺术的原因。直到有一天，父亲开始强迫我学习绘画，我的噩梦便开始了。如果这么说，大家一定会认为我的画作十分糟糕，或者说我的学习过程十分痛苦。我并非认为我的画作糟糕到那种程度，也未曾在学习绘画时感到过丝毫的不悦。事实上我画得比大部分同龄人都要好，至少父亲总说：“你是我教过的最有天赋的画师，真不愧是继承了我优良基因的孩子呢。”
父亲从不说谎，至少在艺术方面从不。可即使经常从父亲那得到正面的反馈，我也无法从绘画中感到所谓的美感。如果我向普通人吐露我真正的心声，他们只会认为这是大师的谦虚罢了，甚至带有嘲弄没有才能的画师的意味。也曾有朋友和我说过：“皮克曼，你需要分给我你10%的天赋就行了。”
我这时总会回答：“我没什么天赋，那充其量只能叫作才能而已。”
朋友们对我的反应大多表示了不满，我知道不愿承认自己拥有天赋是对普通人的鄙视。可说到底拥有天赋的人不都应该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拥有运动天赋的人，一定明白在赛场上奔跑的意义。
拥有音乐天赋的人，一定明白每一个音符律动的意义。
可我不明白，我什么也不明白。我只是在画板上挥洒颜料罢了，就和在墙壁上泼洒油漆的劳动型仿生人没有本质的区别。我并不知道他们为何对我的画作表现出高度的赞誉，我小时候不懂，长大后也无法理解。所以我拥有的只是绘画的才能，或者说我擅长绘画。至于所谓的天赋，我未曾半点拥有过。
我也曾为此苦恼过，甚至有段时间放弃了绘画。我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转悠，如果是其他画师，会美其名曰“寻找灵感”。我并非在寻找灵感，正因我自认为是个合格的画师，才知道自己在漫无目的地闲逛。可是以那样的心态在闲逛，恐怕也与流浪无异了。我路过人造的林间小路，偶尔坐在早就被重工业污染的湖边打盹，时而在快餐厅吃着廉价的食物，时而与没有家的野猫一同入睡。我突然觉得自己厌倦了人类社会，人类社会就是一幅庞大到无形的画作，我无法描绘那么丑陋不堪的东西。可就连我自己也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我在花街柳巷中流连忘返，忘记了自己画家的身份，不假思索地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嫖客。如果说你们认为我在寻找灵感那也无妨，这样的确能让我自己好受些。可是我最大的优点便是无法欺骗自己，那些女人虽然外貌不同，但都千篇一律。一旦知道我是个画画的，就纷纷让我为她们画肖像。她们拿到后往往会大肆炫耀，以此来满足她们微不足道的虚荣心。说实话，我无法从她们身上获得任何和“灵感”有关的东西。我原本以为会在纵欲过度中结束自己的一生，直到政府颁布的法令，禁止女性卖淫，取而代之的是仿生人接手了她们的工作。我一时间竟找不到栖身之所，便再一次开始了“流浪”。我原以为自己会饿死在街头也说不定，身上的积蓄已经所剩无几了。
那是十二月的末尾，年终之际，霜雪带走了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暖。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开始羡慕起义体改造人的身体，他们无惧疼痛，更不怕寒冷。只可惜我是个画师，我的自尊心自始至终不允许我用机械手作画。那是对古老艺术的不敬，是对艺术女神的亵渎。我的生存本能告诉我得赶紧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我抬头望向飘着鹅毛大雪的天空，正准备感慨命运的无常时，一个巨大的电子广告牌吸引了我，上面写着冲击力极强的一行字——即使人世间再多严寒，多米诺大厦依旧温暖。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多米诺大厦存在的意义为何，只是那道在黑夜中闪耀的文字的确打动了我。因为离得太远，我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真是如同幻影一般的文字啊。为了追寻那虚无缥缈的幻影，我在雪地里踏出一道属于自己的足迹，最终来到这栋圆形塔式建筑前。
门口衣着亮丽的年轻少女们欢迎了我，我就在那时察觉到她们和普通女人不一样的气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随后我终于意识到了，她们面部几乎都是圆形，可我却没有感到不适，在这个庞大的圆形塔式建筑内，我从她们身上感受到了异样的美感。
在我明白了多米诺大厦存在的意义后，我挑了一位眼角有颗痣的仿生人度过了美妙的夜晚。可等到第二天醒来才发现，我身上所有的积蓄不足以支付那一晚的开销。我感到十分窘迫，便提出想要赊账的想法。和我共度一晚的双马尾少女为我引见了多米诺大厦的主人，也就是这里的老板。或许是老板发觉我的气质和普通的嫖客不太一样，便问起我的职业。
“你是做什么的啊？”
“姑且算个画家。”
“哦？是个画家，那给我画幅肖像吧。如果让我满意，这单就给你免了。”
我开始感到有些害怕，即使要我赞美老板的外貌，我也很难找到合适的词语。那是张与帅气无缘的脸。说实话，他是我所见过的最丑的人，仿佛世界上所有的邪恶和污秽都被他吸纳了一般，我有一瞬间认为自己见到了来自地狱的怪物。这绝不是玩笑，若是小孩在深夜中看到他突然出现，绝对会被他脸上的赘肉吓得魂飞魄散，就连大人都会被他阴森的笑容吓得毛骨悚然。作为一个艺术家，我早该抛下以貌取人的偏见，直到遇到他，我开始认为我原有的偏见并非没有道理。
我直冒冷汗，浑身发抖。我开始思考是否要在画作上对他的容貌加以修饰。可是如果这让他觉得和本人不像该怎么办？已经没时间思考了，不知何时已经有仿生人为我拿来了画板和颜料。
“请吧。”
老板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的笑容越发地让我觉得恐怖。只是无论怎么样的妙笔都无法画出我内心的恐惧，就连我自己也不能。我开始害怕自己的画作无法让他满意，甚至都构思好了自己锒铛入狱的情节。我决定用尽我毕生的艺术细胞，它们在内心深处告诉我应该画两幅画，让老板自己去选。其中一幅原封不动参考他的外貌画出了最真实的他，另一幅经过粉饰变成了大众心目中的美男子。
当我拿着两幅画来到他的面前时，我原以为他会选择其中一幅表示赞赏。可是他却都收下了，然后拍了拍手，用洪亮的声音说道：“画得好，这两幅我都很喜欢。”
“那免单的事？”
“免单的事好说，只是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他打了个响指，桌面上升起一副多米诺骨牌，上面画的是这栋大厦的仿生人肖像。
“您说。只要我能做到。”
“我想让你增加这里的骨牌数量，也就是说，我想要让你为我定制仿生人的肖像，让供应商给我们提供更多符合当今男性审美需求的产品。至于报酬嘛，肯定比你画那些无人问津的画强多了。我会专门为你在大厦内打造一个独一无二的画室。”
“您没有开玩笑吧？”
原先的胆怯与恐惧从我身上消失了，转而是惊喜与期待占据了全身。
“我从不开玩笑，画家先生，你是个聪明人，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至于我的名字，你就不用在意了。在多米诺大厦，所有人都叫我老板。”
“我叫皮克曼。”
就这样，我的卖身契正式签订。从入职到现在，我对自己的工作并没有任何的不满。老板支付的报酬虽然比不上精英阶层，但也足够我过上安稳的生活。我拥有其他画师梦寐以求的个人画室，除此以外还有诸多福利，一日三餐都有定制，大厦里的仿生人任我挑选，当然，小初除外。不过就算可以，我也不会挑她作为对象的，那孩子太像人类了，是不可多得的模特，而并非合适的性对象。可直到现在，她也只当过我的模特一次。如果说为仿生人绘制肖像是我的工作的话，我的业余爱好就是和小初聊天了。我很少走出大厦，本就没什么朋友的我在经历了足够长久的“流浪”后，几乎和所有的朋友断绝了来往。我本可以向父母寻求帮助，但自尊心不允许我这样做。每次和他们聊起我的生活时，我都会装出一副过得很好的模样。
现在你们终于明白我为什么喜欢和小初聊天了，她应该算是我唯一的朋友了。她总是告诫我：“皮克曼，如果你能把你花在女人身上的精力全部用于艺术，那你绝不会是现在这番处境。”
我想她可能是误会了，我对我的处境并没有任何不满。我很享受这日复一日的日常，这一成不变的生活。工作繁重时就集中精力画画，无所事事时就去酒吧消遣，寂寞难耐时就去排解性欲。
比起原来的生活，我现在似乎找到了绘画的意义，仿佛我生来就该为仿生人绘制肖像一样。没错，正因为我深刻地了解自己的处境，我才知道我比大部分人过得都好，而让我可以拥有现在生活的正是我手中的这支画笔。
我所追求的艺术，现如今就在我的手中啊。我看着刚刚完成的画作，画上的少女在冲我笑着，那仿佛是艺术女神的微笑。这一定会吸引全世界男性的目光，我由衷地感慨道。
第二卷 独一无二的少女
画家的面前是一个高耸入云的巨大长方体。那里汇集了全人类的智慧与愚蠢、傲慢与谦卑。
画家问：“能否让我获得肉体的永生？”
“数据不足，我们需要更多的数据。除非……”
没有感情的电子声在画家的耳畔回响。
“除非什么？”
画家拿起手上的画笔，勾勒出眼前长方体的大致轮廓。
“除非你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他手中的画笔在下一秒掉在了地上，只能在虚空中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我要的是肉体永生，这是在做什么？”
“恭喜你成为我们的一员，意识上传成功了。”
人类意识的集合体发出衷心的祝贺。而刚才的问题也得到了答案。
“人死后，一切都会归于静止。为了让肉体以某种形态存在下去，我们需要让他的画动起来。”
几分钟后，在一片不知名的星系，有几幅画开始了它无边无际的太空旅行。其中一幅画上是一个巨大的长方体。
——摘自《画家的永生》，皮克曼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