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特伦感到不解的是那条狗。从昨晚开始,他一直派人在那座烧毁的屋子里四处寻找那只伯恩山犬的踪迹。好几个邻居都说,她跟霍利夫妇形影不离。当地兽医那里也有它的记录,这狗年轻又健康,植入了宠物芯片,也种过疫苗。
可大狗现在不见踪影。那个租户,史密斯小姐,也无处可寻。她被以前工作的那间油渍渍的餐馆给炒了鱿鱼,却在大火过后这么久都没回来看过。
会不会是那对夫妇向她讨租的时候,她杀了他们,然后因为可怜那条狗而带走了她?她真的那么无情,冷血地杀死了两人,却又不够心狠,下不去手杀死那狗儿?
他从没觉得卡茜·史密斯像个杀手,可他倒也见过好人挣扎不过焦虑和压力而犯下恶行。她前两天被折磨得不浅,说不定突然崩溃了呢。说不定早在这个案子以前她就崩溃了,而他手头别的几桩悬而未决的案子也是她干出来的。再加上,那几桩案子被发现的时候她还恰好“路过了现场”。
可这个推论的一大破绽出在老两口身上。二人的胸腔都被扯得大开。他俩可不是被烧死的——在尸体被烧焦之前他们被袭击过。这么个瘦弱的女招待真有那么大的蛮力,能控制并杀害了二人?还有办法把两个人的胸腔撕得稀烂?
他可不这么觉得。就算她事先用药迷晕了两人也不可能,而想要在烧得这么惨的尸体上做药检也非易事。不过杰克会尝试一下。他相信杰克总会把本职工作做得很好。
即便如此,他的直觉还是告诉他卡茜·史密斯跟这个案子脱不了干系。只要找到那条狗,女孩应该也不远了。
或者这么一想,其实也可以将女孩作为失踪人口上报,征集知道线索的人来报案。要是那狗恰好也和她在一块儿,就能下定论了。要不是畏罪潜逃,那女孩干嘛要带条狗跑得无影无踪呢?
特伦真心希望她把狗儿带走了。偶尔可以轻松结案,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保安把守在仅供厨务人员出入的通道前面。这些黑衣保镖将自动式武器上膛端在身前,好像保证厨房安全直接关系到他们的生命安全乃至国家安全似的。卡茜差点没忍住掉头逃走。盖在毛巾下的洁达一动也不动,连一丝头发都没露出来。整只提包看不出有任何异样,至少没人检查包内就行。查尔斯向她保证过没人会来搜她的身。不过面对这两个保镖,她真心不知道自己怎么才不会被搜身。
卡茜勉强挤了个笑容出来。“我是来做服务生的。”她说道,希望她吓得要死的心情不要表现在脸上。卡茜觉得自己这间谍简直弱爆了。
“请出示你的证件,小姐。”个儿高些的保安说道,他的眼睛藏在太阳镜下,镜片反射出寒光。卡茜对此早有准备,她将自己的驾照拿了出来。那两人看了看她的证件,又比对了一下他们的名单,然后摆手让她进去。
她从两人身边走过之后,终于又敢喘气了。至少到目前为止查尔斯的那个朋友还没掉链子。现在她只需要把洁达送到位,接着只要做做招待就行了,挣点大手笔的小费,顺利回家。等等,不是回家,是回那辆老丰田车,跟查尔斯和小兜碰头,等着一个竿子戳的脑袋回来,兴许还带着她那个最好的朋友——一个绿色的巨型毛蓬怪。
那以后,她就要开始为以后做打算了。
说不定她能从此过上新的生活,看看能不能重回学校。做点现实些的事情,当个厨子什么的。她深切怀疑一旦洁达把罗鲁克斯找回来以后,还会不会那么热衷于把自己变成模特。倒不是说她想成为模特,不过能有个这么有激情的朋友在一旁加油鼓劲还蛮有意思的。老实说有这么个跟她迥然不同的朋友本来就很有趣。
她刚走到厨房边上,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着讲究的亚裔男子招手叫她进去。他仔细端详着她,似乎在掂量着她的分量。当他看见那枚胸针的时候,眼神定了定。她本以为他会叫她把胸针取下来,可他反而向前倾了倾。
“很高兴见到你,叫我阿唐吧。拜托别拿我名字开玩笑。”他说道,指了指她的胸针,“要是带着这胸针进去,别人说不定会因此记住你。要是你搞砸了,他们会指名道姓告诉我的。所以你要先想好,要是你要戴这个的话,要做好被人记住的准备。”
卡茜点了点头。“多谢您的建议,先生。”她答道,猜想这人就是查尔斯的朋友。他看上去甚至和查尔斯差不多大,说不定稍稍年长一点,大概三十出头吧。那人冲她微微笑了笑,表情因一口完美的牙齿而显得更柔和了些。
“也对,你长得这样漂亮,我想大概也习惯了让人过目难忘吧。”他说着,对她眨眨眼,然后一挥手,让她去更衣室做好准备。那边有一群女孩在忙着整理头发,穿上漂亮的鞋子。卡茜认定高跟鞋一定是作为战时武器被发明出来的,要像对待长剑一样小心,也像长剑一样不常使用。她一声不吭地蹬上她自己的那双鞋子,一面思考着该上哪儿去把洁达放出来。
她对其他几个女生笑了笑,期期艾艾地做了几句自我介绍。她太过紧张,结果谁的名字都没记住。不过反正多数人也正忙着翻阅手机上的社交软件,根本没空搭理别人,完全没注意她的不善言辞。
卡茜看到一间盥洗室,走了进去,锁上门。她运气不错——这盥洗室里还有淋浴和排风口。
“我们动作得快些。”卡茜说着,把包摆在洗手台上。她把毛巾从洁达身上拿开,洁达立马溜了出来。
“你听到他说的话了吗?”洁达兴奋地低声问她,“他觉得你很漂亮,总会让人过目难忘!一个模特就需要这样的特质!”
卡茜叹了口气。“我听到了,洁达。可我也听说我的轮班就要开始了,而且你也需要去找罗鲁克斯。我把眼镜给你带上。”
她把查尔斯给的那副丑眼镜拿了出来,尽可能把它在洁达脑袋上固定好。
“眼镜固定牢了吗?就算我把你丢进通风管里也没问题?”卡茜问道,一边看着她的努力成果。这眼镜令洁达看上去没那么恐怖了,反而憨乎乎的。尽管如此,一想到她要把这女孩独自留下,卡茜就感觉胃里难受成一团,始终笑不出声来。当然了,她是个恶魔,可她绝不是那种险恶狠毒、狡诈无比、四处喷火的恶魔。
“挺方便的,不用担心!起码我觉得还好,不过现在才担心肯定太晚啦。一想到能再见到罗鲁克斯,我真是太开心了!谁能想到我会如此想念那团大毛球?”
“好吧,希望事情顺利。”卡茜答道,她调整了一下眼镜,冲查尔斯挥了挥手。
“但愿你正专心看着我俩,查克。”她说着,转而面向悬在淋浴上方的排风口。她必须要踮起脚尖才能够着那通风口。
查尔斯给了她一把便宜的山寨瑞士军刀。她掏出军刀上的螺丝起子,拧松那几个倔强的螺丝钉。洁达爬到她肩上来,骨头擦过她皮肤的感觉让她的每条神经都颤抖起来。
“我们得快点。”洁达说着,她的脑袋并排在卡茜的脑袋边上。
这感觉真是太奇怪了。卡茜想着,一面强迫自己专心拧螺丝。洁达的脊柱末端形状就像个扁头螺丝刀,于是她也物尽其用拿尾椎拧起螺丝来。又过了两分钟,他们成功将格栅卸了下来。
卡茜成功躲开了倾泻而下的灰尘,而洁达径直跳进了通风口。
“你肯定会把自己弄得特别脏。”卡茜一边咳出呛进肺里的灰尘,一边说道。
“那结束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洗个澡嘛。早点熟悉你的身体也是好事啊!”
卡茜盯着她:“我这辈子糟心的话也没少听过,但你这句真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变态的话了。”
洁达温和地笑了笑:“得了吧,你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她又加了一句。
“现在别考虑这种事情,行吗?小心一点,你,你这长相诡异的小家伙!”
“你也保重!你死了的话,我还要再去训练一只新宠物。”
“你这家伙怎么老是破坏气氛。晚点在外边见。”
洁达冲她露齿一笑,然后消失在通风管里,无声地向上攀去。
卡茜把格栅放了回去,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没有把螺丝拧紧。她将灰尘从那身暴露的黑裙子上扫开,理了理头发,露出她最专业的服务生式笑容。
她由衷希望今晚便是她新生活的开端。
查尔斯看着洁达爬进通风管,卡茜消失在画面以外。现在他听得到两边传来的声音,一个来自洁达、一个来自卡茜。他可以看到洁达行进的方向,她正在黑漆漆的通风管里,灵巧地从一边跳到另一边。有些时候当她用脊柱抓住头顶上的东西时,整个人头下脚上;另一些时候那灵巧的脊柱只是拖曳在她身后。
他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有没有记录下全部细节,接着他又检查了一遍,最后还检查了第三遍。这些影像他连一秒都不想放过。就连好莱坞都没法拍出这么高质量的东西,尤其在只花上一晚上时间、用借来的设备的情况下。
当卡茜走进人群以后,她那边传来的录音突然变得大声起来。玻璃杯相碰的声音、餐具刮擦盘子的声音、人们欢笑闲聊的声音,以及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全都交织在一起。卡茜的声音听上去那么亲切友好,让他的心都化了。阿唐一定会因为他把卡茜介绍过去而感谢他的。见鬼,这说不定会顺势变成卡茜急需找到的下一份工作呢。说不定她以后会因此原谅他录下了这么多视频。
他把她那边的声音调小了些,专注在洁达那头,并且登录进蛛丝网确认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不过他确信不会有人可以贴出更劲爆的内容。说不定这也会顺势变成他自己的下一份工作呢。
阿唐可不怎么喜欢那两个朝着他走来的保镖。那两个彪形大汉,脸上全是怒意。后来他渐渐发现,莫斯特先生的多数员工总是一脸怒容。
阿唐尽力地摆出一副随意询问客户是否满意的表情,微微向二人欠身。人们对恭敬的表示总是会回应得客气些。
“我能帮你们做些什么,先生们?”阿唐问道,嗓音里满是尊敬。他可是真心实意的。阿唐毫不怀疑眼前这两个呆子能轻而易举把他和他的所有员工轰出大楼。好吧,想除掉他或许比除掉大多数人都要难些,可要较真起来他可毫无胜算。
“你的服务生里有一个人在我们做背景调查时被单独标注出来了。那个叫卡茜·史密斯的。”
阿唐赌咒发誓下次再见到查尔斯的时候绝对要灭了那个崽子。他亲自查过那女孩的背景,简直干净得像张白纸。她父亲确实有些不怎么理想的犯罪记录,可他早就去世了,她自己也都二十好几岁了,看上去似乎不用担心。
他往语调里又掺了些关切的意味。“就像我们的合同签订的那样,我给所有员工都做过背景调查。在她的记录上我没有发现可疑之处,能麻烦你们指明吗?”
那个保镖举起他的手机,上面显示着一张失踪人口报告的照片。卡茜那张微笑的脸正嘲讽地盯着阿唐。
“我见过这条消息,不过这很明显是个误会。正如你们所见,史密斯小姐似乎并没有失踪。”他说着,笑容变得僵硬起来。
“我们不希望这场活动引起额外的关注,唐先生。如果我们要求接手这事,你不会阻拦吧?”
阿唐又一躬身:“当然了,亲爱的客户们。”
查尔斯真该早点告诉他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向那没出息的朋友发出警告,还要救下女孩。
与此同时,他还得保证自己的员工能向客人提供完美的晚餐服务。
报告是晚间八点五十五分的时候传来的,来源未知,说是目击到一个准参议员家的高档派对里的女招待员符合特征。在特伦警探看到这份报告的一瞬间,大脑飞快地运作起来。
和那女孩的基本体征吻合的女招待员。唯一说不通的是她出现在这个高档派对上的动机。可谁又知道她有什么打算呢?说不定是计划实施下一场谋杀?她的动机几乎无关紧要了,首先得抓住她再说。
警探花了几秒钟抽完烟,辛辣的烟雾从气管一路烧灼到肺部。他抽烟从不用滤嘴,对这便宜货色的所有成分照单全收。他把那口烟在肺里憋了几秒,然后烟从鼻孔慢慢呼出,最后张嘴把剩下那点儿徐徐吐出,体会味蕾被香烟灼烧的感觉。
他又几大口抽完了另一根烟。烟瘾确是恶习,可也一直帮他保持了镇静。要是离了香烟,他这人简直会阴郁到无可救药,比现在还要严重。
每个人都有原罪,对这点他深信不疑。每个人都有不该做却喜欢做的事情。正是这些事令他们得以继续前行,那是他们唯一的指望,唯一不会变化的常量。对他而言,这嗜好绝对就是吸烟。
他揣摩着这位卡茜小姐的嗜好会不会是谋杀。
警探期待着亲口审问她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