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从没进过拘留所铁栏杆里面。他(几乎)总是同事里表现最好的,(几乎)总是按时完成工作,连最微不足道的规章制度都从来没违反过(只除了横穿马路,不过此处忽略)。被关在拘留所里令他又惊又怒。
更多的是惊吓。他自己都怀疑那股子愤怒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他从那不怎么舒服的金属长凳上站了起来,走到散发出混合着汗臭和铁锈味的栏杆边上,又走回了长凳旁边。他坐下,站起来,来回踱步,又重新坐下。他真希望带着手机,这样他就能看看论坛上有没有新消息了。他完全不知道洁达和卡茜是否逃出来了。要是他能联络到阿唐,就能够确认一下。可说真的,他又有多了解阿唐呢?不过是从秘密论坛认结识的人,最多只在一起讨论过离奇事件和阴谋论,他可算不上是当朋友的最佳选择。
就查尔斯所知道的来看,阿唐背叛了他们。这意味着查尔斯背叛了卡茜和洁达二人。当然啦,他一开始不也盘算着要背叛二人吗?
他再次站了起来,然后又坐了回去。小伙将两肘撑在膝上,又用手撑住低低埋下的脑袋。他甚至还弄丢了小兜。要是能得到两人安全无恙的消息,他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你这间谍可当得不怎么样啊,不是么?”特伦问道,靠在铁栏杆的另一面,卷了支香烟。
“找到卡茜了吗?”查尔斯跳了起来,却离栏杆远远的。他可一点儿也不信任特伦。
“史密斯小姐,”特伦答道,“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情。”
查尔斯上前一步。“警探,我发誓,她就在楼里,而且碰上了大麻烦。有人知道警方在找她,所以……”他没再说下去。特伦微微向他的方向侧了侧脸。
“而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偷了警用设备跑去窃听?”警探漫不经心地问道,舔了舔烟纸,封好香烟。
“一些淘汰的设备而已。”查尔斯嘟囔道。
“你跟史密斯小姐是什么关系?”特伦问道,仍还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香烟上。
“啊,呃,我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查尔斯结结巴巴地答道。
“那你是因为有跟踪癖才窃听她的喽?”
“啥?啊不!不,当然不是了!哦,你问关系是想问我们是怎么认识那之类的,啊,我懂了。那天我们在餐馆旁边封装那具尸体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她。”警探猛地一抬头,查尔斯立马希望他能收回自己说出的所有话。
“你是在说停尸房丢失的那具尸体吗,凯特先生?”
查尔斯咽了一大口唾沫,感觉牢房好像变小了。“呃,对,可我跟那个完全没……”
“谢谢,凯特先生。”警探打断了他的话,“不管你跟史密斯小姐到底是牵涉进了什么事情,我都会查明的。我猜你把所有消息都录进了你电脑里对吧?拿到对你公寓的搜查令不是什么大问题。多谢你提供了一条容易追查的线索,凯特先生。”
接着警探走了出去。
“等等!”查尔斯在他身后大喊,“卡茜她还好吗?”
回答他的只有砰的关门声。
洁达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而且感到全身都疼。好吧,准确点说,是她仅有的部位都疼。
她动了动,有谁舔了舔她。洁达扭动脊柱,体会着每一节脊椎各自归位的感觉。至少她希望如此。感觉汇聚在她颅骨的底部,重新唤醒了大脑——她那酸胀不已,备受磕碰的大脑。她又被舔了一下,还听到一声呜咽。
洁达睁开眼睛,刚好赶上小兜舔了舔她的双眼。
“啊。”她无力地叫道,却还是勉强抬起脊柱拍了拍狗儿。小兜于是心满意足地趴在了她的身边。他们身处一条又黑又破的小巷中。
“你把我们带到哪里啦,小兜?”
狗儿摇了摇尾巴,偏了偏脑袋,好奇地竖起耳朵,可并没有回答她。当然了,狗儿不会说话。人类宠物自有他们的优势。
卡茜!被那伙喷火的恶党给抓住了!罗鲁克斯也还被他们关着!
她此前从没见过罗鲁克斯如此恐慌。当然了,她此前也从没见过罗鲁克斯陷入危险的境地。可不管怎么说,整件事根本讲不通。为什么那个女人会攻击他们?为什么会精心设下如此奇怪的圈套?要是她想要杀掉罗鲁克斯,为什么不直接这样做呢?对卡茜也是如此。为什么要像那样引诱洁达上钩,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她简直转不过脑子来。那个女人是不是在来到这个世界前就认识她?在阿柔恩特就一直认识?洁达以前是不是对她做过什么,还是说自己身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就算洁达有,她又怎会记得起?
“我在乎吗?”洁达自问道,正如以前她无数遍重复询问这个问题一样。那时她还待在床上,等着恢复行动能力,一天到晚只见得到一言不发、沉闷得跟苦行僧似的罗鲁克斯。为了尽快恢复,那种药又令她睡得那么多。极少数被重新寻回的记忆不过是可怕的闪回,真切的恐怖时常令她忘记了自己不过只剩下身体的一部分。她残存的意识时常迫使早已不复存在的双腿无尽奔跑,迫使早已不再连在双臂上的双手拼命扑打,迫使早已不复存在的肺脏呼气、吸气,屏住那一口或能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空气。
而她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尖叫,但她叫不出声。她失魂落魄地困在一具和折磨她的噩梦同样陌生的躯体之中。
要是莎恩确实认识她,洁达会想要了解她所知道的一切吗?如今她和过去已经断了联系,洁达还会想取回失落已久的记忆吗?
“我现在很快乐。”她对小兜喃喃道,后者飞快地舔了舔她,“我很快乐。”她复述道,以确认她对此事的立场。
她需要把卡茜和罗鲁克斯夺回来。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她都会打倒他们,然后再考虑下一步的计划。下一步。既朝着未来,也朝向过去。
变回从前的那个她,却也要保留下现在的她。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流下,小兜飞快为她将眼泪舐去了。洁达盯着狗儿,无法搞懂自己。她说不定可以记起过去的自己。当她攻向那团黑色毛球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咔嗒一声归了位。那是属于过去的熟悉感觉,既舒适又令她害怕。
此外……
我不愿回忆起来。
这个念头不请自来,如此熟悉,像是来自很久以前的一个小小声音,却又像是她自己的想法。
“或许我不需要回忆起来。”洁达说着,爬回狗儿的背上。小兜耐心等她趴稳,她的脊椎环在狗脖子上,就像一只项圈。
小兜站起身来,摇摇尾巴,开始朝小巷外边走去。
她需要出其不意,才能把卡茜和罗鲁克斯救出来,同时避免牺牲掉自己。又或是避免回忆起一些她曾认为最好留在过去的糟糕事情。
说不定这些糟糕事情里还包括了她的身体。
查尔斯坐在那不舒服的床上,暗自在心中过了一遍他们能在他电脑里找到的全部资料。结果相当吓人。除了能让警方的档案里新增有趣的证据之外,小伙还保存有录像资料。很多录像。
也有很多关于洁达的视频。当然他删掉了手提电脑上的那一部分,这样一来那栋建筑里发生的事情就成了谜,可别人还是会发现洁达的。他把所有东西都上传到了网盘上,备了份,可家里的电脑上还留了副本。这本是为了方便自己查阅。备份里留有洁达在小巷里、在停尸间里,以及在旅馆里的影像资料……
他的公寓一度是那样安全,那么舒适。尽管他看了那么多阴谋论,还在论坛上那么活跃,他从来没有预料到自己的家会被搜查,也没料到过自己的系统可能被黑。突然间,他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们设置的各种被害妄想式的设备——从触发式陷阱到用来抹消硬盘数据的巨型磁铁——都显得十分明智了。
查尔斯想象着他们发现他电脑里文件时的反应。首先肯定是一片混乱。接着,特伦警探应该会认出那具小巷里发现的尸体。他不可能认不出。即便从那模糊的画面里他看不清她的脸,那根脊柱也够标志性的。这样一来他的嫌疑应该能被洗清,至少他偷盗尸体的嫌疑肯定洗清了。不过这发现说不定还会往他头上再添些罪名,小伙也拿不准。
不过这倒不是小伙现在担心的事情。要是警方知道了有关洁达的事,他们会去追捕她的。洁达一定会反抗,不过到最后,他们总能抓住她。至少在电影里,警察总能抓住怪物的。接着他们说不定会折磨她,或是研究她。多半会把她本来就剩得不多的躯体再拿去解剖。
他起身,在小小的牢房里踱起步来。每跨两步就得转弯,以免撞到墙上。
让他们找出洁达来真的是一件坏事吗?他俩第一次碰面的时候,他差点没被吓死,还因她而卷进了一堆棘手的麻烦中。当然了,他把那个疯狂的恶魔引到卡茜家去,把整栋楼都给烧毁了,也不是没有过错。
但卡茜明显铁了心要帮助洁达,而他想要帮助卡茜……
要是他让任何人抓住了洁达,卡茜一定会宰了他的。事实简单明了。再者,老实说,他也不想让洁达受苦。她已经救过他一命了,而且与其说她是个恶魔,倒更像是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是个烦人精,本性却不坏。
而且她很可能是他发家致富的关键。你可不能对天上掉的馅饼这样挑三拣四啊。小伙确实计划着把洁达供出去,但得按照他的方式来,绝不能像现在这样。这样他和洁达都有可能被关一辈子,而且无法掌控关于洁达的消息会被怎样处理。人民理应知道她的存在。研究洁达这样的奇人所得的任何医学突破和科学进步都应该被分享出来,造福全人类,而不是掌握在有权有钱的人手里。
人。他发现自己如此看待洁达,吓了一跳。当他还在学校里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尸检员的时候,老师们曾告诫他们不能从人的角度看待尸体。那样的话想要完成工作实在是太难了。只有当忽视死者的过去,认定他们没有未来的时候,解剖刀才更容易划破血肉。
他真希望能把这套观念应用在洁达身上啊。要是他没和她成为朋友,出卖她也会更容易些。要是她只是解剖桌上的一团死肉,既无名姓也无个性,既不会咯咯笑,也不会喜欢狗,更不会在廉价的老床垫上蹦来蹦去,那该多好。
他不再踱步,望向牢房墙壁上那抹惨淡的灰色,叹了口气。要是能够重来,他可能会删掉全部的录像。那些可能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重要。
事到如今,于事无补了。
“凯特先生?”一个警员走了进来。
“是我,怎么了?”他问道,因在这个压抑的监牢里对方表现出的礼貌而感到奇怪。说不定警探在背后说了他的好话。又或者是杰克。杰克是个好人。
“有人想要和你说几句话。”那警察说着,打开了牢房的门锁。
“哦?”查尔斯的两臂在他身侧僵住了。谁会到这儿来找他呢?他双亲都已去世,也无兄弟姐妹,除了网上匿名的网友以外,连朋友都没有一个。说不定蛛丝网的人知道了他的困境,来帮他解围了?
当牢房门被打开的时候,他不再想那么多。他按照指示的那样转过身去,双手突然被铐住。他被毫不客气地推出房间,去见他的访客。但愿是他的朋友。
不知怎的,他对此非常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