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茜全身疼痛。被灌下的迷药带来的困意正在渐渐消退,只留下痛感。她身体的每一处,尤其是肋间被那个婊子踢到的部位,都疼得要命。她本该吓掉了魂儿,却莫名满腔怒火。就连卡茜自己在被抓起来之前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心中还有这么股怒气。从她被摔在地上到被绑起来,从她被扔来扔去,到被狠狠踢了几脚,她心中有什么东西一下断掉了,发生了无法逆转的变化。
整件事的不公令她恶心。她婶婶说过的每一句话如今都被大字标出,在她记忆的沟壑中发着光。她多么容易消失在人群中、被人遗忘;作为一个人她是多么微不足道。婶婶总是告诫卡茜她的肤色容易引来多少麻烦。婶婶的皮肤也有着相同的色调,只不过要深上许多。虽然妈妈不是这样说的,但婶婶认为,同是因为肤色的原因,她父亲才无法控制地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她的肤色令她天生低人一等,让别人有权利在她遭受不公的时候扭过头去。
她想要为这讽刺而放声大笑。她被抓起来,被狠揍一顿跟她的肤色完全没有关系。不,这一次,施暴者的眼光放得更远一些。不是因为她的肤色,而是因为她是个人类。说到底她婶婶还是说对了,道理都是一样的。
她只是没有出生在正确的种族里而已。
婶婶总是希望妈妈的白皙肤色能在她身上显露得多一些,就像希望做好防晒就能把她肤色往高加索人种那边拉一点似的。好像那样的话,卡茜就不会像她父亲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事到如今,这些全都无关紧要了。卡茜被关在这栋豪华大厦的顶楼上,没人会来救她。她被遗忘了,因为她的命微不足道。
卡茜深吸一口气,重新专注于让她生气的事情上。她不确定与婶婶的看法是否完全相同。但她对她婶婶的经历感同身受,看待世界也怀着同样的眼光。她确实因自己的肤色而遭遇了更多艰辛。
可她的命并非微不足道。那个竿子上的脑袋是第一个认为卡茜除了端盘子以外还可以有所作为的人——好吧,她或许算不上一个完整的人。虽然洁达完全是为了私利才这么怂恿她的,而且整件事,呃,相当奇怪。但卡茜仍喜欢她。在别人总是叫她不要引人注目、低下头生活的时候,在人们认定她不应该对这个世界有所期待、来自外界的憎恶终会使得她也憎恶整个世界的时候,有人鼓励她定个高一些的目标总是很好的。
从某种奇怪的角度来看,洁达是她第一个朋友。她相信卡茜能做到更好,也愿意助她变得更好。当然了,洁达还盘算着此后变成她的模样,接管她的生活,可至少卡茜能享受她挣来的钱啊。她并不怎么热衷于待在聚光灯下,不过有钱花她总不会拒绝。她甚至不在乎此后躲藏起来,过上简单的生活。去旅游,去看看世界。去她祖先居住的故乡,沐浴在历史和地理的积淀之中。还要有美酒做伴。
要有很多很多酒。
她动了动,昏沉的困意渐渐消逝,也带走了一部分绝望。回想她那奇怪的朋友起到了一些帮助。
卡茜坐起身来,手上的绳子被松开了。她慢慢坐直,肋骨间的疼痛让她嘴角抽动。她向四周望去。栏杆从天花板上伸下来,组成了一个牢笼。她还在之前的房间里,身边环绕着昂贵的紫色地毯。透过窗户能看见宏伟的都市景象,高楼大厦矗立于地平线上,就像是沉默的哨兵。
根本不可能会有人望进这些窗户,看见房间里的她。
至于被扔出窗外的洁达……
卡茜使劲咽了口唾沫,转身看向另外一个方向,还在疼痛的肋骨没法支撑自己站起身来。旁边不远的位置是另一只笼子,一只大毛球虚弱地躺在其中。卡茜皱起鼻子。从她所在的位置都能闻到一股烧焦毛发的味道。
她向前挪去,低语道:“罗鲁克斯?”
没有动静。她环顾四周,发现没有别人,于是更加大声地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这次,他闷哼了一声。只要他好转起来,她相信两人一定能逃走,然后找到洁达。
卡茜看向洁达被甩出去时在窗户上留下的破洞,那参差不齐的棱角表明她朋友正是从那里被扔下了楼。这栋建筑还装着普通玻璃窗,证明它确实是栋老楼。这玻璃窗对她朋友而言十分不利。不过,她猜想,也正因玻璃窗她朋友才得以逃出去,说不定是有利的。
洁达掉出去以后应该还活着。她肯定活着,至少抓住她的那群人是这样想的。否则为什么还留卡茜活口呢?
还有别的理由要留我活着吗?她再次自问道,将两膝抱在胸前,不理会肋间的疼痛,同时也试图不去想他们留她活着的原因,她想到的潜在理由一个比一个骇人。
一个女人在审讯室里等着他。她笑得很僵硬,整张脸看上去不大对劲。右半边脸歪歪斜斜,别扭得难以复加。
“我不认识她。”他说着,试图向后退去。
警员无视了他的反应,将他拽上座位,把他的手铐固定到桌子上的一个铁环上。这下他哪儿也不能去了。接着,那个警察走了出去。
查尔斯一脸恐慌地看着那个老女人。那个警员就这么把他和她单独留在了一起。这恶魔难道在警局里有卧底?
“这么说,”那老妇人开口道,“我想,这次你应该也知道在哪儿能找那个恶魔?”
查尔斯死死盯着她。她表现得也完全不像个老年人,一举一动都流畅迅速。这一点在她轻松地站起身来,像猎豹包围了猎物一样在小伙身边打转的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呃,我想你可能是认错人了。”查尔斯结结巴巴地答道。
那女人大笑起来,笑声嘶哑而低沉……查尔斯颤抖着拉扯他的手铐。运气不佳,镣铐毫不松懈。他现在完全理解黏在蛛网上的苍蝇的恐惧。
“我建议你不要撒谎。”那女人说道,把头垂到小伙的脑袋边,火热的鼻息喷到他耳朵上。她的鼻息滚烫。他的耳朵因为女人说的这几个字而灼伤了。小伙试图缩到她够不到的地方,却又无处可躲。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凑得更近了些。
“我真的不知道!”他急忙补充道。她闻上去也没有老年人的那股味道。她闻起来有种篝火或是山火的味道,眼里跃动着粉色和红色的影翳。
查尔斯·凯特总是想要深入阴谋之中,把秘密一网打尽,公之于众。可如今当他被深深卷入这么一场阴谋的时候,他只想倒在地板上再也不动弹了。他的耳朵生疼,那女人又俯身掐了他耳朵一把,令他疼得哭喊出声。
没人前来帮助他。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叫道,恐慌几乎要令他窒息了,“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她进楼的时候!”
那女人盯着他,再次凑到近前,她的呼吸烧灼着他的一边脸颊。他呜咽着试图低头躲藏,可她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拉回来,然后继续向他脸上吹气。他的皮肤在炙烤下变得紧绷起来。
“你是她的朋友,不是吗?”那女人问道,她说的这几个字令他的半边脸起了水泡。
“我,我不知道!”查尔斯几近恳求道,在高温下闭上双眼,“我认识她,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可我真的不了解她!我们只是不知怎么碰到了一起而已,这还是你的错,因为你把我派去找她了,而现在我只想回去做尸检员的工作,恨不得一辈子没见过她!”
那女人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似乎体味出了他话里的真情实意。他的脸和一只耳朵感觉就像着火了一样。他使劲拉扯手铐,又因手铐勒进手腕,哀号起来。
她松开他的头发。小伙试图躲她远些,可他的脸颊实在是太疼了,害得他没法快速行动。
“那,你和那女孩是朋友?”
他偷瞄向她。皱纹在她脸上慢慢减退,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没有一直盯着她看。
那个女人叹了口气,好像因为他这不开窍的榆木脑袋而感觉疲惫。“那个女孩。卡茜,她是叫这个对吧?”
查尔斯试图站起身来,可手铐将他拴得牢牢的。小伙忘记了脸上的疼痛,所有的忧虑都转到了卡茜身上。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问道,因自己的嗓音里突然多了几分硬气而感到惊讶。
“她在我们手上。把洁达带过来,我们就让你和她毫发无伤地离开。”她顿了顿,微笑起来,锯齿一般的牙齿完全不像人类,“至少,不会比你们现在伤得更重。”
查尔斯盯着她,后者朝门边走去。
“还有一件事。”火女说着,转身。她的头发褪去了灰白色的伪装,变成了消防车的火红色。查尔斯看见她眼里渐渐滋生的火晕,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退缩。“别告诉洁达我来找过你。要是你敢的话,我就杀了那个女孩。”
她微笑起来,接着走了回来,将一条造型简洁的手环放在桌上,只要他伸伸手指就能够到。“好吧,除了刚刚那事,还有件事。绝对是最后一件事了。这个手环上装有芯片。带她来见我以前一定要把这玩意儿戴在她的脊柱上。她不会察觉的,再说这东西应该很容易套在她身上。”
她重新站了起来,留查尔斯一个人盯着那个设计简洁的银色手环。火女盯着他,似乎在等待着,于是小伙拿起手环,翻来覆去地研究起来。
“只要同时按下那两个标记,就能打开它。”她提醒他道。他仔细端详,找到了蚀刻在金属上的两个标记。他不认得这两个符号,可还是按她说的做了,打开了手环。
那女人似乎很满意,转身离去。
当她经过那名警员的时候,那人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尽管火女当时已完全卸下了她的伪装。老妇的残影碎片般从她身上凋零散碎,正如查尔斯身上的冷汗一样,向下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