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发生了什么?”特伦警探问道。凯特抬起头来,两眼恍惚。整个左半边脸一直到眼角和耳朵,都烧得惨不忍睹。皮肤不仅因灼伤而发红,甚至还起了水泡。烧伤红肿,似乎还发了炎。
凯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重新看向他的手腕。特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他镣铐之下的双腕同样红肿,满是擦伤,明显是因他奋力挣扎而留下的痕迹。
这场景令特伦作呕,可他没有表现出来。凯特不一定和他是站在同一边的,可有人如此痛下狠手,特伦可不准备放过他们。
“到底发生了什么?”特伦再次问道,语调稍稍和缓了些。可小伙还是不肯松口。
“没什么。”他嘟囔道,仍然不愿看向警探的眼睛。特伦倾身,仔细端详起小伙脸上的伤痕。
“你所谓的没什么在我看来像三级烧伤。”特伦说道,“伤口会很疼的,小子。”
“真的,真的没事。”他说着,嘴只是稍微张开一点,话音含混不清。无疑是因为疼痛而没法完全张开嘴巴。
哦。特伦想着,就这副模样你还敢说没事。
他又凑近看了看。头发一根都没有烧焦,这意味着小伙不是被明火灼伤的。他猜这也算是条线索,可这个发现并没让他感觉好些。
“你要是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没法帮你。”特伦说着,把另一把椅子拽到他身边,坐了下来。那小子试图从他身边挪开一些,他高高的个子蔫成了一团。特伦皱起眉来。“听着,要是局里哪个警员对你干出这种事,我向你保证他们会付出代价,这辈子都无法再碰你一根毫毛。可你要是不说,我没法知道是谁干的。”
特伦可毫不在乎是不是有其他警员在偷听两人的谈话,他猜肯定是有的。也算是给他们提了个醒,他可不是开玩笑,对这种行为他绝对不能容忍。
现如今新闻里有关警察的负面报道实在太多,可不能让这群傻子再来火上浇油了。
“真的没事。”凯特说着,望向特伦,露出一副一点也不能让人信服的微笑来,“是我自己的错。我靠在了,呃,我靠在了咖啡机上面。”
“真的假的?你把脸贴在机器上了?”特伦质问道,向后靠在椅背上。
“真的。实在是太傻了,我滑了一跤。你知道有时候我挺笨手笨脚的。”他冲特伦微微笑了笑。如果脸没有变成这样,应该是显得迷人而无辜。
不管是谁弄伤了凯特,那人一定也找到了封住他嘴的办法。要是这小子觉得不安全的话,绝对半个字也不会说。
“那好吧,以后小心一点。”特伦说着,放松肩膀,两手十指交叉,好像二人是在友善地寒暄似的。
“我会的。”凯特说着,几乎成功露出一个更明显的微笑了,却又因疼痛而打了个哆嗦。
“我去了你的公寓。”特伦说着,漫不经心地改转了话题。那小子抬起头来,两眼睁得大大的。“你电脑里有意思的东西可不少。”他以同样随意的语调继续说道。警探松开两手,将一只胳膊放在桌上,低下头,似乎正考虑着自己手头的选项,然后回望向查尔斯。
“你看,小子,既然杰克那么喜欢你,我就跟你说实话吧,整件事看起来糟透了。”他为了营造气氛而顿了顿,在桌上敲了敲手指,继续说道,“要是你在他们把所有事情全部分析出来以前,就和我说清楚,我说不定能帮上点忙。你懂的,做笔交易之类的。可你要是等得越久,情况就会变得更糟。我不想这样,小子,而且我猜你也不想这样。”
特伦看着小伙的表情由惊恐变到满怀希望,又由满怀希望变得完全宕机。他因希望而睁大的眼睛变回了正常,微笑也消失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警探。
“我没什么能告诉你的。”他对警探说道,语调平淡,不带一丝情感。
“你确信?”特伦向前倾去,不再敲着桌面,“抓住机会啊,现在正是和我做交易的时候。”
“我真的没事。”凯特答道,低头看向手铐,倒像是和自己做了笔交易。
“你都没有为自己叫个律师来。”特伦补充道,好奇这小子都没有向警方陈述他的权力。他可能不须如此,说不定他想靠着法律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技术性细节而避免诉讼。
“真的没事。”他重复道,还低着头,却挺起了肩膀。
特伦站起身来。不管这小子怎么盘算的,都会为此付出代价。按理说,这时候他不应该突然壮起胆子横下脸来,什么也不招。
特伦走出审讯室。迈尔斯和吉斯特两人还算聪明,装出一副没在偷听的样子。特伦朝他们那架单杯咖啡机走去,那机器是那种不带加热盘的型号,不可能把人烫伤。他给自己做了一杯咖啡,慢慢喝,同时仔细打量着另外两个警员的反应。
特伦决意要止住警局里的渎职问题,一步一个脚印,就算先从一杯该死的咖啡开始也行。
在洁达意识到自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开之前,已经冲过了两条街。然后又冲了一条街,闯过她看见的第一个红灯。
一辆车按响喇叭,轮胎尖声作响。洁达看见那辆车朝自己过来,猛打方向盘,身子绕着方向盘打转,最后缠在了中间。整辆车向一侧倾斜,接着翻了个底朝天,金属顶盖摩擦地面吱吱作响。她紧紧攀在方向盘上,每节脊椎都在颤抖。车就这么头上脚下地滑了好一段距离,最后撞上了停在一边的另一辆车,火星四溅。洁达赶快溜了出来,藏到停在路边的那辆车底下。在任何人走近之前,她已经窜到了另一辆车的下边。
路上的交通变得更拥堵了,有些汽车鸣着喇叭,另一些停了下来,想要仔细看看这场事故。在人们发现这辆丰田车里没人的时候,一连串的咒骂声转化为了惊愕。洁达又溜到另辆车底下,想要离事故现场越远越好。当她滑进一滩漏在地上的机油时,皱起了脸。
“车可不会自己跑起来啊!”有人喊了一声。
真是天才。
当人们开始发现这辆车无人驾驶的惊天谜团的时候,围观的人也变多了,洁达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人群中。令她苦恼的是,附近没有萧条的小巷可供她藏进舒适的影翳之间。这片区域里满是看来开门挺早的高端商店。她真怀念自己所在的那个犯罪频发的街区,在那儿多数人不常向上看,发现不了她。对她来说,那样意味着行动能更加体面些。
警笛声划破了空气,警察们开始清场。洁达想要立马爬出这摊油污,攀上附近的建筑,立马溜走,可那样她一定会被看见的。尽管她特别想出现在新闻头条上,但不想这么上头条。最好是能够完手完脚并顶着卡茜的脸。
要是她最后能救出卡茜,就能有这样的机会。前提是卡茜还活着。罗鲁克斯也是。希望小兜还没有被解剖掉。往好处想,查尔斯八成还安全无事。她会很乐意再用恶作剧捉弄他一下的。
可在她看着一双双脚在面前走过的时候,后悔地意识到,罗鲁克斯是对的。她当初要是一直待在屋里就好了。
事实证明,用眼睛窥探玻璃外边的世界,要比在陌生的街道里亲自探寻简单得多。
特伦今天过得实在不怎么样。他感觉很被动,总是比案件慢上一拍。他掌握了几个名字,相当确信凯特和那个女孩都跟盗窃、那几具不翼而飞的尸体脱不了干系。可他那二十几年警探生涯磨炼出来的直觉始终在冲他大呼小叫,告诉他还没抓住事件的整体框架。
他负责的小小片区里有什么“不大对劲的东西”带来了不安定的氛围,似乎把一切都改变了。他连到底在发生什么都不大清楚,可他知道对方的触角已经渗透进了他的警局里,而他不能轻信任何人。就连他自己的警员也摆脱不了嫌疑,尤其是那两个不停朝他这边使眼色的傻蛋。
特伦的手机响了起来,于是他接了电话,毫不掩盖自己的沉郁。他可不在乎别人会在意自己的沉闷和缺乏幽默感。今天他尤其不想开任何玩笑。
电话那头是警员史蒂文斯,之前特伦派他去保护莫斯特大厦那边的现场。史蒂文斯结结巴巴地问了个好。“呃,警探,我们,呃,这出了点状况。不过我们找到了那条狗!”
“你确信是那条狗吗?”警探问道,感觉甚至更不耐烦了。
“我们会去查的。我记得那条狗是有芯片登记的。”
“确实。这条狗有带着什么东西吗?”
“是的!它带了个树枝。”
特伦警探无比需要再来根烟,可他不想把凯特和局里的两个蠢材留在一起,也不能带着凯特去现场。那见鬼的局长究竟去了哪里?这些细节本来该是他来担心的。特伦本来只需要负责破案就好。
“我要找的又不是树枝。还有别的东西吗?”
“呃,没了,长官。”那警员听上去一下子完全泄了气。
特伦警探深吸一口气,竭尽全力耐下心来。“那么,你说的状况又是什么?”
当那警员说起丰田车失窃的事情时,特伦已经准备对准这家伙的屁股来上一枪了。可当他提到四条街外的车祸,以及找不到司机时,特伦又沉默了下去。
“长官,还有件事。”那个警员颇为紧张地说道,明显知道自己已经如履薄冰了。
“说。”特伦答道。
“那个,呃,拖车司机,他觉得他看见是什么东西把车给偷走了。”
特伦揉着太阳穴。“你是指谁把车偷走了?”
“差不多吧,长官。他说那是个脑袋,还有一截脊柱。就这些了。他受到的冲击真是不小。”
特伦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他望向迈尔斯和吉斯特,两人都拼命装得好像很忙的样子,但仍然非常失败。
“把拖车司机留下。我几分钟之后就到。”
“了解,长官。”
特伦挂了电话。
一个连着脊柱的脑袋……特伦回头望向审讯室。那小子曾说过尸体自己走出了停尸间。特伦想把他带去车祸现场对质,可他找不到一个好的理由把他带出去。
不过他绝对不想再把那小子一个人留在局里。
他特别想要点根香烟,可他还是转而拿起了电话。
“你们杀人,我们收尸。”杰克在另一头道。
“我希望你接电话前先看清了打电话的是我。”特伦说。
“这是公司的新口号,你没听过吗?”
特伦允许自己微微笑了笑。他朋友的幽默感戳中了他唯一的笑点。这也是他们的友谊打从二十年前两人开始搭档以来一直坚不可摧的原因。
他们也学会了彼此信任。政策变得飞快,人们为了保住工作总会说些傻话,而另外一些时候,比如说现在,有些恶党似乎打入内部,让警局里遍布腐败与背叛。
“听着,凯特在我这儿。”他竭尽全力把语调放随意些,“我想,他好像陷进了些坏事儿里。看上去他还把自己弄伤了,八成需要些急救。我必须得出去一趟,而且我觉得他说不定会向你招些绝对不会跟我说的事情。你能过来一趟吗?”
杰克回话以前微微顿了顿。“伤势有多重?”
“哦,你懂的,就像安吉拉那次一样。”他答道。他是在说二人刚刚上任时一个被杀死在监狱里的女人。她对有个警察勒索当地小贩们的事情知道得有些太多了,为此付出了代价。这个名字如今早被人们淡忘,可他和杰克一直记得她的事。无辜的人不应该因警方的腐败勾结而死去。腐败勾结只应该自寻死路。
“那我把枪也带来吧。”杰克说道
“好主意。”特伦答道。
“特伦,”杰克在挂电话以前叮嘱道,“要小心。”
“你也是。”
阿唐痛恨被抓住。这很影响他的形象,而且会在论坛上被疯狂嘲讽,那个吉米赛高尤其喜欢这么干。聪明四叶草说对了,那家伙真是个混球。
这么说来,他不应该在以后的报告里提及被抓住的部分。不管怎么说,他能汇报的事情已经不少了。不过首先,他得先逃出去。
他活动了下被铐在身后的手腕。该死,铐得真紧。他心一横,让大拇指脱了臼,接着咬着牙,将手从手铐里扭出。
他绝对要宰了查克玛奇。阿唐感觉查尔斯肯定知道得比透露的要多。查尔斯很可能明知自己将那女孩和阿唐都陷入了险境,却不肯对他们以实相告。
阿唐弄不明白的是查克到底有什么动机要这样做。
他的两腿被绳索绑住,绳结粗大。他从自己的翻领上取下一支笔,顺时针转了两次笔头,然后又逆时针转了三次。那笔发出咔嗒的响声,他取下笔帽,露出里面锯齿形的刀刃来。
作为黑皇后精锐部队中的一员自有其好处。他割开绳索,站起身来,拨开面前的几件大衣。被绑起来扔进衣橱里绝对不是什么值得在论坛上分享的内容。
阿唐希望没人看见自己被袭击了。他还是没弄清这件事都有哪些人参与。他知道关于查克玛奇的事情完全是因为查尔斯自己上门求他。
黑皇后并不介意论坛成员间彼此交换身份信息,只要她自己的秘密没有被他分享出去就行。不过,关于她倒也并没有多少可供泄露的秘密。
他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向外瞄去。走廊空空如也。
事到如今想要拯救他的餐饮事业实在太晚了,不过要救那个女孩还有点希望。
他溜到走廊上,消失在阴影中。敏捷如狮,迅猛如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