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那警官审完老妇人,又慢悠悠地记下卡茜的全部信息的时候,她已经晚了不止一星半点儿了。卡茜都有点不敢进门,毕竟上次拉里已经严厉地警告过她不许迟到。可她急需那笔工资,就算舍掉自尊也在所不惜。走运的话,说不定拉里今天心情不错,不会计较跟她计较。
卡茜走进餐馆,另一个服务员瑞秋向她投来同情却透着不祥的目光。这位本来应该轮休的金发女招待出现在店里,对卡茜来说绝不是个好兆头。
这么说,今天不见得会走运了。卡茜想着。
她走向狭小的员工休息区,那里摆着四个锁柜和一把老旧的塑料椅子。一张粉红色的纸片被钉在公告板上,其上醒目地用大写字母拼出她的名字。
卡茜冲向厨房,怒火在她眼里熊熊燃烧。
“我被警察拦住了!”她冲拉里大吼道,后者有条不紊地将一块肉饼翻了个面,一点也没被打乱节奏。短短时间内他那条白围裙溅满了油渍,抑或是油渍从未洗干净过?
“没区别。我同样不想要和警察扯上关系的员工,对生意不好。”
“求求你,拉里。”卡茜恳求道,在昂首迈出餐馆或凑出下个月房租之间挣扎,“我和他们的案子一点关系也没有,只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而且每次都他妈是在来这小破餐厅的路上!”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触碰了拉里小心翼翼建立起来的自尊底线。
“你觉得这里这么破的话,怎么不滚回你的墨西哥去?”
“我家不是……我是说,我……”她咬了咬嘴唇,没让自己说下去,把背包抓得更紧了些,“好吧,那你起码把我最后一段时间的工资给我。”拉里从兜里掏出一张油腻腻的支票,看来是早就预料到会走到这一步。五十四美元两角八分。
她一把抓过支票朝门口走去,没跟餐厅里任何人打招呼。门外的人群已经散了些,多数路人因为警方没找到尸体而感到无聊起来,决定该干啥干啥去。
她抬头看了看挂在路灯柱上的那些褪色的、破碎的广告旗,多半是好几年前年前的哪个节庆留下来的玩意儿。当她三年前搬到这里来,希冀大城市里能有更多就业机会的时候,那些旗子就已经褪色了。但她没有如愿找到好工作,一直租住在她能负担得起的犯罪率最低街区的小小公寓里。
这个她居住的街区,曾经也繁华过。她从年迈的房东那里听说,大概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左右,这地段也算朝气蓬勃。那时候,街上的人有身份有品位。后来大萧条席卷而来,整片区域一蹶不振,成了犯罪率高又衰败的黑暗地带。她其实不介意这些。自己住的地方虽然有点小,但还算整洁。而且这小破餐厅的薪水和惨淡的小费收入足够支付每个月的房租。至少一度是这样的。
她叹了口气,把支票收好。一会儿她会去把它存进银行。那之后,她需要找到一份新工作。她将这些烦恼甩到脑后,试图显得傲气些,或者至少是在烦恼别的事情。
那个小巷里的女孩。她看上去很像那具女尸——奇怪的眼睛、软塌塌的头发、仍还看得见血肉的颅骨低端连着一条椎骨……卡茜回想着女尸的模样,打了个冷战。
自从她发现了那具尸体,卡茜的整个生活似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从前也没什么野心,可找到一个死状如此凄惨的女孩——八成还和她一样大——的尸体,让她心中起了些变化。她需要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需要成为更有地位的人物。因为她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倒在无名陋巷里的尸体,尤其她还待在同一个街区。
她想要成长,想要蜕变,想要成为更好的人,想要伸手摸到遥远而闪亮的群星。
可同时,她又只想回家躲起来,远离潜藏的那些能把人的脊柱从身体中拽出来的谋杀犯。电视上没有报道相关细节,只听说女孩的尸体丢了。是因为场面太过血腥,所以宁可牺牲群众可能提供的情报也不公布详情吗?她母亲特别喜欢那些犯罪剧。下次聊天的时候卡茜得问问她。
她绕过还待在附近的警察,低着头,然后冲上通往女孩住的那栋楼门口的楼梯,推了推前门。老太太说的没错,门锁是坏的。楼门轻轻松松就被卡茜推开了。
公寓的走廊比她预想的要干净一些。四周有些涂鸦,可就一栋坏了前门的楼而言,算是很少了。
卡茜听到身后那扇门又开合了一次,于是转过身来。不管是谁进了门,她都已经转入了另一条走廊,所以看不到。她的心怦怦跳到了嗓子眼。当初她干嘛要答应那老妇来跑一趟呢?
因为你和她一样迫切想知道女孩是否安好。要是那女孩像那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女尸一样,遭遇不测了怎么办?卡茜努力不去想那噩梦般的景象,向着摇摇欲坠、歪歪斜斜的楼梯走去,忽然明白那女孩为啥喜欢从消防通道上楼。不过还好,起码她没像卡茜担心的那样直接住在小巷里。
她爬上第五层楼,朝最后面的那一单元走去,接着突然停了下来。那个尸检员查克说过,谋杀现场可能不是在小巷里。要是那凶手杀人后占据了女孩的房间怎么办?要是她径直走进了犯罪现场,就像那些黑客电影里面演的那样,又怎么办?要是其实就是那尸体的姐妹因嫉妒而置之于死地,又会怎样?
各种猜想在她脑中团团乱转,一个比一个煞有介事。卡茜深吸了口气,立马就后悔了。走廊里尿骚味和清洁剂的柠檬味混作一团,倒也没有腐臭味。犯罪现场肯定会有点臭味的吧?再说如果凶手要消除证据,她肯定会闻到点漂白粉的味道,至少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
当然了,他们说不定也可以直接碎尸,把她扔在浴缸里,把血迹顺着下水道冲走……
卡茜考虑着要不要回头,可都到这一步了,她不能空手而归。今天她已经受了不少折腾,要是她注定要死在这破日子里,倒也罢了。可她死前非得把谁的耳鼓膜给喊破了先。她敲了敲女孩住屋的门,立马又后悔了,转身准备往回走。
“谁啊?”一个细小的声音让她停下了脚步。
卡茜清了清嗓子,感觉刚刚胡思乱想的自己像个傻子。
“呃,你好,我是……”
“你是在餐馆工作的那个女生!”那女孩叫出声来,一股子兴奋劲儿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得到。
“你怎么知道的?”卡茜立即问道,退后一步。
“我从猫眼看得见你啊。”
“哦,这样啊。当然了。我们之前在小巷里见过……”
“对!”那女孩尖声答道,“我还记得!你来串门啦?”
卡茜皱起眉头。“我是来看看你有没有事。楼下那条小巷里最近不安宁。”
“啊是的!我朋友被卷进了打斗。他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你看见过他么?大高个儿?宽肩膀?穿着件被子弹打得稀烂的长风衣?”
“呃,我没见过,抱歉。那个,我能进屋来吗?”
“哦,当然可以,但我被反锁在屋里了。我朋友把窗户关得特别紧,我都没办法溜出来。”门对面的话音顿了顿,接着,又用若有所思的腔调补充道,“这次我大概真的把他惹急了。”
“他一直把你锁在屋里?”卡茜啐了一口,恐慌瞬间变成了愤愤不平。
“是为了我好。只是在我疗伤的时候才这么做。”女孩答道,语调稀松平常。
“他这么做不对!听着,你叫什么?”
“洁达。”
“我会帮你逃出来的,洁达,然后我们马上去警察局,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们。”
“哦我可不能再回去那边了。至少现在不行。罗鲁克斯要是知道我那么干了的话绝对会气疯掉的。”
“罗鲁克斯不能动你一根毫毛,洁达。我能帮你,我发誓。”她脑海中再次浮现那个被碎尸的女孩。这个叫罗鲁克斯的家伙是不是就是凶手?那让洁达终生留下阴影的惨恶景象是不是出自他手?她不能让同样的事发生在洁达身上。绝对不能。要是她现在扭头走掉的话,一辈子都不能再直视镜中的自己了。
“罗鲁克斯从没动过我一根毫毛。”洁达答道,想了想又补充道,“好吧,喂我喝药的时候除外。有时候他得把水杯凑到我嘴边,毕竟我没法把自己立起来。”
卡茜想象这可怜姑娘被下了药,绑起来受到侵犯的样子,惊得大喘一口气。
洁达听到了她的喘气声,察觉了卡茜的惊恐,于是安抚地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没事!有时候他还会用吸管!能弯的那种!”
卡茜从门边退开,打算撞开门。
“我要进来了,洁达!从门边躲开!”
“好啊!”女孩听上去兴奋极了。她八成是被药迷得神智混乱了。
卡茜一沉肩,狠狠撞向门板。那门无轻易地崩开了,绝对不是什么坚固货色。木门碎了,而卡茜一个没刹住,跌进屋里,摔在床上,又被弹到地上。地面很干净。
绝对不是谋杀现场该有的那种地面。
她慢慢坐起来,身下的地毯保养得很好——介于她正脸着地,才知道这一点。床铺也整整齐齐,被单四角压在床垫下边。门荡了回来,又关上了,把卡茜惊得一跳。她看向床的另一边。
“你好啊!”那女孩望着她。她的肤色不怎么好看,不过脸上的划痕看来恢复得不错。她的双眼还是像浑浊的玻璃珠一样,可能是感染了。
像极了小巷中那具尸体紧紧盯住她的那双死眼。卡茜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有个姐妹?”卡茜有气无力地问道。
女孩看上去有些迷惑,接着猛地大笑起来,黑色的直发前后摇晃。她没有站起身,而卡茜也还坐在地板上,因她的举动感到震惊。
女孩的颧骨已轮廓分明。卡茜觉得这女孩说不定已经成年了,可时间并没有在她的肌肤上留下痕迹。又或许只是长期挨饿瘦的。等卡茜看到她身子就知道了。
“你在笑什么?”卡茜尽可能礼貌地问道。女孩多半是被药影响了心智,或者是神志不清,完全不清楚自己处在危险之中。
“你是因为前几天出现在小巷里的那具尸体才觉得我有个姐妹,对吧?”
卡茜的心突然一沉。她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于是咽了口唾沫,同时点了点头。
那女孩压低声音,就像要分享秘密似的。“那才不是我的姐妹呢,那就是我!”
她“站起身来”,两眼放光。她爬到床的这一侧,向卡茜展示她的全身——只有一根脊柱。
卡茜感觉在地面向下坠落。因为她本来离地面就近,这种感觉显得更为奇怪。
“哦,好吧。”在卡茜两眼一黑昏过去之前,听见那个女孩/女人/椎骨上的脑袋碎碎念道,“我猜模特就是经常会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