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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窃贼和老虎

作者:芬兰-哈努·拉贾涅米/译者:孙加 当前章节:478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6:15

时空断续。全新的世界扑面而来,突如其来的重力让我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冷空气灌进我的肺里。有湿土和烟的味道。

我站在一片白色森林中央的空地上。周围的树木树干挺拔,浅色树皮像白桦树,枝叶完美对称,形如皇冠或合掌祈祷的双手。毛片蓬乱的暗色生物拍着翅膀在枝叶间窜来窜去。天空灰暗,地上覆盖着几厘米厚的白色微粒,太粗糙,不是雪。异境之门就在我身后,一个银色的拱形,薄薄的,呈完美的半圆形。好。至少还有条出路。

我站起身。双脚光着,脚跟突然传来一阵疼痛。我皱了皱眉。那白色的东西就像粉碎的玻璃。我咕哝着刮刮脚掌,刮下来的微粒形如尖牙齿轮,仿佛微型钟的零件散落一地。

疼痛提醒了我。我也变了。佐酷的异境不止传输,还会翻译。无论你进入哪个虚拟世界,它都会在遵守这个世界规则的前提下,把你变成跟原来的你最相近的软件构造。而在这个世界里,这意味着我的打扮是外套、宽松裤,还赤着脚。简直是轮船甲板上的造型。另外,我还失去了索伯诺斯特身体的所有超人功能。好在我的左手回来了。可惜眨眼之间,这只手就被冻成了蓝色,在冷风中失去了知觉。

我偷来的那把异境之剑也变了,这是当然的。这把剑原本就是擅长突袭失落异境的火星佐酷人造的,能适应任何传送环境。我朝自己的双手呵口气,互相搓搓,把剑从剑鞘里抽了出来。

在这里,这把剑的剑刃是白色的骨头,像爪子一样弯曲着。刀柄是冷铸铁,长满钉子,形状复杂,拿在手里又重又不舒服。我举起剑的时候,剑用粉笔刮擦黑板声音轻轻对我说:小异境。原型物体和化身。生成内容。已受损。濒死。看上去是这么回事。我那么多次笨手笨脚地企图打开匣子,肯定把这儿的环境毁了。不知这里原先什么样,也许是童话中的森林。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培蝴宁的蝴蝶化身不在了。它本该同我一道穿过了异境之门才是。该死。我四下寻找,眼角瞄到树上有东西在动,就在黑白斑驳的阴影间。我本能地举起剑,但那东西已经消失了。

“培蝴宁?”我喊道。没有回答。但树旁齿轮雪地上有赤足的脚印,一直延伸,进入树林。

我忍着双脚的疼痛,一步一步,慢慢循着足迹而去。

“那你又是什么?”蝴蝶朝米耶里低语,“你看起来不像他的造物。太简单,太朴素。你为谁工作?”

“我自己。”米耶里回答,切换到模拟视界。飞船的系统乱成了一团,奥尔特智能珊瑚大脑里有个新的拟境在运行。这个拟境用一张命令网覆盖了培蝴宁所有的索伯诺斯特系统。飞船和路由器之间有条粗粗的数据链接,流量不停来回——

她回到自己的身体,摸出佐酷珠宝。一个Q粒子泡泡罩住了珠宝,把它从米耶里手中夺走。

蝴蝶脸朝她咧嘴一笑。这笑容不像人,更像野兽露出獠牙。“你的谎话真烂。”

米耶里?培蝴宁在脑中轻声唤她。她揪起的心突然放松了,心跳加快。但她听出飞船的思维声里有痛苦。它抓住我了。救我。

“你是谁?你对我的船干了什么?”她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我是苏曼古鲁,第八代,前木星之战分支。是战脑,也是索伯诺斯特始祖之一。”蝴蝶野兽回答,“至于你的船嘛,我正吃着呢。”

我把枝叶拨到两边。弹回的枝叶鞭打着我的脸和背脊,很疼。幸好我的脚已经完全麻木,失去了痛感。我呼吸困难,吸进去的空气仿佛全是钟表的微型齿轮,正在撕扯我肺里柔软的组织。天色更黑了,原本清晰分明的黑白渐渐融合成黄昏的灰色和蓝色。

脚印延伸到另一块空地。空地中央立着斧子劈出的粗糙雕像,是蹲伏的动物,可能是一头熊和一只狐狸,我不确定。在雕像脚下,脚印消失的地方,有一摊暗色,还有什么在闪亮。我小心走近,蹲下看个仔细。是血,还有一样头饰:蝴蝶形的玻璃发夹。是培蝴宁。我的肠子打成了结,胆汁上涌,烧灼我的喉咙。我不由得打着哆嗦,深深吸了口气。

低语声。一阵风刮过,有东西来到我身后,轻触我的背脊,就像伸出手指逗我玩。布料撕裂的声音。紧接着便是让人痛得眼前发黑的一击。这一击的力量极大,把我扔到了熊雕塑的脚下。我趴在地下。地下又多了些红色的东西,这次是我的血。异境之剑脱手飞出,我想爬起来捡,腿一软又倒了下去,只得四肢撑地。

这时,我看到了老虎。它正盯着我。

老虎的身体半掩在树林里,弓着背,身上的条纹跟枝叶的阴影混在一起。这是一只单色的动物,身上除了深浅不同的黑暗以外没有别的颜色,只有嘴边沾着鲜红的血。两只眼睛一只是金色,另一只却是黑洞洞的,了无生气。

它举起一只前爪,用粉红的舌头舔舔。

“你……尝起来……不一样。”老虎说道。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低沉的隆隆声,仿佛正在启动的引擎。老虎迈开四条腿,轻轻踏进空地,尾巴来回甩动。我用难以察觉的动作朝丢在地下的剑挪了挪,老虎吼了一声,我立刻停住不动。

“你尝起来更年轻,更小,更弱。”它呜呜道,声音越来越像人类,也越来越熟悉。“你尝起来有她的味道。”

我眨眨眼,慢慢坐起来,从外套翻领上拂去小齿轮。我的背脊火烧火燎,温暖的血正一滴滴从伤口往外流。我强作微笑。

“如果你说的是约瑟芬?佩莱格莉妮,”我慢慢开口,“我向你保证,我们不过是……工作关系而已。”

老虎逼近,大嘴凑近我的脸,呼出的热气喷我一身。它的呼吸里混着腐肉和金属的味道。

“你跟她都是叛徒,活该在一起。”它说。

“我不太懂你的话。”

老虎又吼了一声。这次,我不仅听到了声音,那低沉的声音还让我的胸膛隆隆震动。

“你撕毁了自己的承诺,”老虎咆哮,“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整整一千年。”

我又诅咒了过去的自己一次。这家伙怎么就毫不顾及自己的未来呢。

“这地方确实不怎么吸引人。”我回应。

“折磨,”老虎低语,“这地方就是折磨。同样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地发生。狐狸,熊,猴子,阴谋,诡计,荒唐。就像讲给小孩子听的故事。哪怕我杀了他们,他们还会回来。就这样周而复始,直到这个世界毁灭为止。为了这个,我也得谢谢你,赌王。”它完好的眼睛闪了闪。我咽下一口口水。

“跟你说,”我开口,“现在的情形是,我们真该先来一场关于身份问题的哲学辩论。是这样,我实际上缺少你所说的那个人的大部分记忆。我不记得撕毁过任何承诺。而且,我其实是来接你出去的。”

“在等了足够久的时间后,”老虎说,“我也发了个誓。”

我又咽口口水。

“什么誓?”

它退开几步,绕着我转圈,尾巴来回甩动。

“起来。”它嘶嘶道。

我忍痛挣扎着爬起来,靠在石头熊上。

“不管过去的赌王若昂告诉过你什么,”我说,“现在的我跟你之间有了共同利益——特别是,我们都想让马特杰克?陈不好过。你发的是不是这个誓?决心复仇?”

“不是。”老虎回答。接着,它的话变成了咆哮。“我发誓,我会让你先跑。”

我看了一眼它闪光的眼睛,抓起异境之剑,拔腿就跑。

在这座森林里逃跑简直是噩梦。我背上的伤口流着血,齿轮雪嵌在我脚跟被割裂的口子里。我在身后留下一串红色的脚印,痛苦地气喘吁吁。老虎就像影子,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只要我放慢脚步,它就一言不发地朝我冲来,步子里充满复仇的决心,唤醒我体内的猴子本能,让我再次发疯般在树根和草丛间跌跌撞撞地奔跑。

最后,理所当然,我倒在刚开始的那片空地的边缘。老虎悠闲地坐在我和异境之门中间,前爪中捧着什么东西。

我花了一阵子才认清目前的状况。我真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老虎柔软的爪子压在钟雪上,小小的齿轮在它的胡须上闪亮,就像雨滴。黑白两色的死亡,就像棋盘。

跟上次和警察交手时一样,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存在于我俩中间的力线。力线指引着我走出正确的棋步。

我走进空地。

“你瞧,我们到了。”我说,“我跟你说过,这条是出路。穿过这扇门,你就又是人类了。你还等什么?”

老虎犹豫不决,狐疑地瞅瞅异境之门。尽管身上到处都疼,我还是想笑。

异境会翻译,异境有规则。古老复杂的异境规则和叙事非常复杂,没法理解。也没人知道那些异境是从哪里来的。但匣子里这个异境很小,讲的是动物故事,也许是给佐酷孩子们准备的。我敢打赌,既然老虎在这儿过了这么久,它的思维方式肯定已经被同化了。狐狸和熊,猴子和老虎。

“我觉得这次我不能信你。”它回答,“也许你该先走。”

突如其来的希望让我的心脏狂跳。我退后一步,摇摇头。别害我。这时,老虎发出一阵令人不快的人类笑声。“赌王,”它说,“我们别玩了。我只想看你逃跑而已。我不会让你穿过这扇门的,我自己也不打算过去。你肯定在对面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但你也没说错:这一次,你确实给了我一条出路。”它挪开身体,让我看清躺在地上的是什么。

活着的时候,她有蓝色的长卷发,还有苍白的皮肤,哪怕在雪地里也十分显眼。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也许因为她有带笑的双眼,下唇上还穿着唇环。可她脖子以下全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开膛破肚,血肉模糊。我转开头,吐了起来。

“她比你先来,”老虎说,“我很快结果了她。当然不算美餐,没多少肉。不过她体内存在EPR量子纠缠态,可以发库扑特,也可以连接你的飞船。我想她叫培蝴宁。应该说生前叫培蝴宁。”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兔崽子。我真该由着你烂在这儿。”

“想想吧,是你给了我力量,让我活下去。你,陈,还有死亡。”老虎咧嘴笑了,笑容介于人类和动物之间。“不过,现在轮到你了。我们得换个地方,稍微聊聊。”

森林像雪一样融化。有一阵子,我们就站在骨白色的天穹内,这个天穹就在培蝴宁合成生物内核里运行。接着,老虎对着拟境吼出自己的始祖代码——死去的孩子,铁锈,火和血——改写了整个世界。

米耶里不需要战斗孤独症人格来隔绝自己的愤怒。她借着怒意,切换到模拟视界,用摄魂枪朝飞船的舱壁开了一枪,将哥德尔炸弹投进培蝴宁的系统。炸弹中的自复制逻辑在受感染的系统中如野火般熊熊燃烧。可蝴蝶怪兽——苏曼古鲁——速度太快,马上隔离了合成生物内核,她没打中。但她瞄准的目标在别处。她让一个Q粒子鱼雷紧贴在飞船仅剩的奇异夸克团炸弹旁边。只要一眨眼,她就能引爆这团亚原子组成的愤怒和混乱。

她睁开眼睛。

“就算你是黑神本人我也不在乎。”她说,“要是你不放开培蝴宁,我就把你和我,连同整个路由器一起炸掉。”

苏曼古鲁的蝴蝶脸越来越像人类了,出现了宽下巴、前额和鼻子,还有看起来像是伤疤的东西,都由振翅的蝴蝶组成。但双眼仍然空洞无神。

“随你便,小姑娘。”它说,“想炸就炸。我没什么可损失的。你呢?”

引爆炸弹的开关仿佛在烧灼她的意识。引爆很简单。只要一个念头,奇异夸克团就会结束一切,用伽马射线和重子雨让她彻底消失。

“这样吧,”苏曼古鲁说,“你解除赌王在异境之门里设下的陷阱,我出来,你拿回你的飞船。大家都高兴。怎么样?”

要是她死在这儿会怎么样?佩莱格莉妮会召来另一个米耶里。让别人来干这事好了,不必非她不可。让另一个米耶里去救席丹,跟偷儿打交道,谁都觉不出其中区别。

除了培蝴宁。

她能感受到飞船的痛苦,它的系统正被外来入侵者折磨得死去活来。她的歌被污染了。我不能让她失望。

“你怎么说?”

“你赢了。”米耶里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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