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议员阿丽尔是个谜。
塔瓦妲看着她在封印迷雾之下走动,想起了精灵查艾利蒙给她唱过的儿歌。
食物里有它,
空气里有它,
心里也有它,
天道不公哇。
心灵明如镜,
密名轻声念给昂神听,
只要做得对,
野代码不会让你受惊。
阿丽尔身处索伦兹残片中,她自己宫殿的工作间内。她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工作间。
她就像一张网,透亮的蓝宝石通路,透明的肉质线缆,还有一簇簇小小的、舞动的卷须,纠结在一起延伸过地板,爬上墙,绕过桌子和雕像。她现在就像某种上了岸的奇异海生生物,在大洋深处游动的时候十分优雅,可一旦被冲上陆地,就变得萎靡而无助。她的一部分身体甚至长进了墙里,跟宫殿清澈的类钻石瓦片融为一体,还分出尖尖的枝条,钻出墙体,伸向外部世界。这张网的中心是一个畸形的口袋,就像蚊子的肚皮,鼓鼓的装满了鲜血,里面还漂浮着缠在一起不住跳动的器官。
走廊里飘荡着封印的迷雾,银色和金色的涂鸦。那是木塔希博们编织的,来封锁阿丽尔宫殿受感染的部分。这些封印的确封住了部分感染,但效力还不够。空气中有灰尘和金属燃烧的刺鼻味道。
塔瓦妲尽可能用医生冷静超然的态度对待这一切。她见过感染野代码的可怕病例,但这——
几秒钟后,她还是转过头,用手捂住鼻子和嘴巴。
“我事先警告过你。”忏悔者拉姆赞说。
阿丽尔以前拜访过塔瓦妲的父亲。她是个严厉的女人,瘦长苗条,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一身朴素实用的木塔力棒装束,系带加钩锁的封印盔甲,脖子上挂着阿塔眼镜。阿丽尔的头发又黑又长,但头皮上有一块大陆形状的粗糙蓝宝石秃斑,就像被发怒的邓妮拔掉了头发的旧娃娃。
木塔希博的精灵伙伴一般都装在精灵瓶里,但阿丽尔的卡林却住在一只金属鸟儿的身体里。鸟儿的羽毛是金色和鲜红色的,眼睛是黑檀木。这只鸟用极轻极薄的金属制成,真的能飞。塔瓦妲总爱想象,当一群拉克鸟拖曳着阿丽尔的船在沙漠上行驶的时候,这只鸟也在其中飞翔,好让自己的女主人能远眺到前方的野代码风暴和发疯的精灵。阿丽尔当时是这么说的,鸟名叫阿瑟丽亚,是有理智的那半个我。
像阿丽尔那样活着曾是塔瓦妲最大的梦想。但眼前这一切,就是你不该做木塔力棒的理由。
塔瓦妲意识到苏曼古鲁就站在自己身边。
“关于这里发生的事情,你能给我提供什么信息?”他问拉姆赞。在他们坐飞毯从中继站来这儿的短短旅途中,这个索伯诺斯特魂灵儿一直沉默不语。她问他是否喜欢斯尔的景观,他回答:物质就是物质,不管什么物质堆砌起来都是一个样。但现在,他的眼神却活跃起来,充满了冰冷的好奇。
拉姆赞展开自己细瘦的手指。他是个纤瘦的生物,身躯被拉得特别长,细脚几乎足不点地。他身体上覆盖着复杂交错的白红黑三色方块,活像一幅马赛克(根据斯尔法律,精灵的思想形不能像真人),前额上闪烁着金色的标志,表明他是第三级忏悔者。精灵警察很少显形,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持隐身状态,根除犯罪和身体窃贼。拉姆赞闻起来有臭氧味,身体不时会显出颗粒感,同时发出噼啪声。塔瓦妲觉得他眼熟,也许在父亲举办的派对上见过。
“根据阿塔踪迹,我们部分重建了这位女士昨天的行动。”拉姆赞回答,“昨天早上,她先参加了一次议会晨会,回来大约九点。我们能提供会议记录和她的日程安排。但如果您需要每一分钟的详情,就得向议会提交申请。”拉姆赞用高音嗡嗡说道。
“我明白,这事有点……敏感。我继续说吧,接着,女议员独自在屋顶花园进了午餐,然后去了私人天文台,最后进了办公室。”他指指前方被野代码占满的空间。“就是这时,感染爆发了。爆发之强之突然,让我们只能认为,她应该是打开了一个原本用封印保护的容器,而容器里装着某件被野代码感染的物品。我问过管家精灵,得知她曾是木塔力棒,从沙漠上带回过纪念品。凭她的经验,她肯定知道这种做法的危险后果。感染肯定在几秒钟之内就占据了她的身体。换句话说,阿丽尔女士采取了果断有效的自杀行动。”
“感染被控制住了吗?”塔瓦妲问道。她还记得小时候,精灵查艾利蒙让她演练过,万一父亲的宫殿被野代码袭击,她该怎么办,该说哪些密名。
“精灵管家库扎伊玛通知了我们和木塔希博,你们可以找她谈谈。”拉姆赞说,“据我们观察,感染扩散很慢,仅限于女议员的身体。这不奇怪。这里毕竟是木塔希博的住所,各处都有多层封印保护。”
“你真的无法更精确地重建这个过程吗?”苏曼古鲁皱着眉头盯着墙壁,问道,“会不会有人从外面带进了野代码?”
拉姆赞又展开手指。指尖像蜡烛的火焰一样跳动。“我的忏悔者很优秀,但我们的阿塔并非无所不能。特别是现在。因为周围的野代码水平比正常状态高出许多,而阿塔踪迹衰退得很快。至于外来的可能性嘛,跟其他议会成员的住处一样,这里也始终处于忏悔者的监视之下。不论是精灵还是人类,只要从这所房子进出,都被记录在案。但我们对房子里面发生的事就一无所知了。”
苏曼古鲁眯起眼睛。“我的族人会把这事称为密室案件。”他的声音透着古怪的快活。
“我姐姐说,这是一起附身事件。”塔瓦妲说,“你是怎么确定这一点的?找到附身介质了吗?”
“没有。”拉姆赞回答。精灵闪光的标志转向她,就像一只眼睛。“没有违禁物。没有书,没有阿塔故事。当然,鉴于此地阿塔的复杂情况,我们可能有疏漏。但综合各种情况来看,自杀是顺理成章的假设。虽然是自杀,但没有遗书。女议员的助手还作证说,女议员最近一直为了议会投票一事热忱工作。所以,自杀不像是女议员会采取的行为。这一切都符合我们的猜测:自杀的时候,女议员……确确实实不是自己。”
“这么说,附身只是猜测喽?”
“对,但这是目前唯一符合事实的推理。还有个麻烦:我们没找到她的卡林。”拉姆赞的面部方块组合成悲伤小丑的面具模样。
苏曼古鲁的手指沿着门边的封印雾抚摸。
“它们能支撑多久?”他问。
“什么?”
“我的封印在这儿能撑多久?”
“您在开玩笑吧。”
“回答我。”苏曼古鲁坚持。
“不清楚。两三分钟?他们说索伯技术比我们更易受野代码的伤害——所以您的时间也许更少。您该在这儿等木塔希博,他们会——”
她还没说完,苏曼古鲁就穿过了封印之墙。
在阿塔视野里,苏曼古鲁四周围绕着淡淡的光晕。他走过阿丽尔的遗体,转头朝四处张望。塔瓦妲想,不知道他有哪些人类感官之上的感知方式。他摸摸高桌上的空罐子,摸摸墙上阿拉伯式样的花纹。此刻,他的动作变了,不再是一往无前的笨重机器,成了正在搜寻目标的灵巧猫咪。
他停在一堵墙面前。墙上各色手掌大小的镶金陶片拼成了一个正方形,每边均由四块陶片组成。正方形上面则绘着几何图形——那是图形化密名的装饰性纹样。
通过阿塔,塔瓦妲看到苏曼古鲁的封印上出现了一个黑色污点。野代码。
“他的封印撑不住了!”塔瓦妲喊道,“苏曼古鲁老爷,快出来!拉姆赞,叫人来!”
索伯诺斯特魂灵儿按压陶片。陶片在他手指下滑动起来。阿丽尔遗体上的蓝宝石卷须缠住了他的四肢,但他仍沉浸在工作中。咔嗒一声,墙壁滑开,露出一个黑洞。苏曼古鲁伸手探入黑洞,同时用另一只手拂开蓝宝石卷须。出来的时候,他手臂里抱着一样东西:一只金属鸟儿。
鸟儿比塔瓦妲记忆中要小,但就鸟类来说,个头仍旧挺大。鸟儿长得像鹰,长度跟塔瓦妲的前臂差不多,有剪刀型的尾巴,十分优雅。它闭着眼,小小的眼皮是金色的。
“阿瑟丽亚?”
塔瓦妲用手臂抱着鸟儿。她本以为会摸到冰凉的金属,但鸟儿背上的羽毛几乎像活的,虽然锋利却很温暖。鸟儿胸膛中的飞轮发出稳定的嗡嗡声,就像有规律跳动的心脏。她抚摸鸟儿,想安慰它,却没有效果。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有时间把它藏起来。她身体中有理智的那一半。
“用简单的话向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卡林。”苏曼古鲁指指这只生物。
“卡林是……精灵伙伴,跟木塔希博合体的精灵。”塔瓦妲的声音微微颤抖,“卡林和木塔希博是一体的,在幼年时就被合体术士连在了一起。”
“对我们来说,你描述的是种禁术。只有原型能这么做。”索伯诺斯特魂灵儿说,“也许你们的城市比我想的更该好好清洗清洗。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风俗。”塔瓦妲回答,“是我们两个种族同盟的象征。同时,木塔希博也靠这个来规范我们城市的经济。有了卡林,他们就能像精灵一样看到阿塔,看到信息的流动,看到所有的一切在阿塔中的影子,看到金钱、产品、劳力和人民。”她看看拉姆赞,“直接看到,而不是通过阿塔眼镜这种原始的装备。”
苏曼古鲁大笑。笑声像犬吠,带着共鸣。“物质和思维。二元论。原始的区分。信息才是一切。你是说,这生物,这个卡林,包含着女议员思维的残余?”
“不,”塔瓦妲纠正,“我是说,这个卡林是女议员思维的一部分。”不对劲。他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很好。”苏曼古鲁说,“忏悔者拉姆赞,宫殿里有没有安静的地方?我们能不受打扰的地方?”
“苏曼古鲁老爷,请别介意,”拉姆赞说,“出于此地官方调查者的权责,我必须问问您,您打算做什么?否则我不能——”
苏曼古鲁挺直了身体。“你们的议会大概没把情况给你讲明白。”他用低沉轰鸣的声音说道,“我们并不都像赫辛库姐妹那样温柔。有人觉得,为了共同盛业,需要在此地进行一次清洗。要是我找不到盛业的敌人,那些人的声音就会占上风。我说得够清楚吗?”
拉姆赞的思想形上起了层层涟漪。“塔瓦妲小姐——”
突然,她记起在哪里见过这位精灵了。当时的他就是以思想形出现在她面前,她还戴上面具,在身上涂了油彩,模仿他思想形的三色方块,好让他觉得她就是他。她把他带到了阳台上。他喜欢阳光照耀在皮肤上的温暖。
“如果你不肯,”她慢慢开口,“那就是跟我和我父亲过不去。虽然我没有议会的席位,但请你相信,我拥有父亲的信任。”她举起精灵戒指,“还有议会的信任。还有,森先生也是我的亲密朋友。”她对精灵露出蜜一般甜的微笑。每当邓妮威胁别人的时候,都会这么笑。“我说得够清楚吗?”
拉姆赞轻轻咕噜一声。“当然,”他回答,“十分抱歉。我手头的信息不够充分。仅此而已。”
“苏曼古鲁老爷,”塔瓦妲轻声道,“要是您肯把您的打算告诉我们,会很有帮助。”
“明摆着,”苏曼古鲁回答,“我要提审目击者。”
阿丽尔的宫殿比塔瓦妲父亲的住所还大,是一座透明的圆柱体、泡泡以及突出的金字塔组成的迷宫。忏悔者带着他们走上一条洒满阳光的画廊,画廊里陈列着各种雕塑。这时,另一个精灵思想形出现了。这一个是紫色和白色的花朵团。拉姆赞的形体流动起来,跟新来者的形体混在一起。等重回马赛克形后,他的动作变得急躁不安。
“议会要求听取进度报告,”他说,“我得离开一会儿。这样反倒好。要是苏曼古鲁老爷做些……不同寻常的事,我就不会知情。哪怕有人问起,我也能说不知道。我会让我手下的忏悔者保证你们不受打扰。走到画廊尽头,穿过几道门,然后下楼梯,就是一座鸟舍。”
“谢谢,拉姆赞,”塔瓦妲说,“我们会记得你对斯尔事业的忠诚。”
“愿为您效劳。”精灵回道,“至于我自己,我也记得某个愉快的下午,以及您向我展示的不同的世界。”
“此事将永远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塔瓦妲强迫自己露出笑容。
一进鸟舍,喧哗声就刺激着他们的耳朵。高音尖叫声混杂着啪啪鼓翅声,震耳欲聋。鸟舍是座高大的玻璃拱顶建筑,直径约一百米。地上爬满了从沙漠里带来的嵌合植物,丰茂的紫色管状物横七竖八,织成一张网,不断伸展收缩。这是老地球的经过基因改造的合成生物,因缺人监管而疯长。几棵风车树正慢慢旋转,尖尖的涡轮叶片收集着鸟舍内呈琥珀色和暗红色的阳光。
鸟舍中的拉克鸟群立刻注意到了塔瓦妲和苏曼古鲁,铺天盖地地飞来。到处都是体型不同的鸟:有的小如蓝宝石昆虫,有的大如蝠鲼,最大的两三只在拱顶附近绕圈滑翔。塔瓦妲用手遮住眼睛,挡开翅膀扇起的疾风,高声唤出一个密名。鸟群立时散开,安静下来,变成在植物上空盘旋的云彩。
在鸟舍中心有块空地,设有一张精工细作的白桌子,几张椅子和一个栖架。塔瓦妲把阿瑟丽亚放在栖架上。鸟儿没睁眼睛,但脚爪抓住了栖架,拍了几下翅膀保持平衡。
苏曼古鲁凑近盯着鸟儿,俯下身体,双手在背后交握。接着,他伸出手,手指像魔术师一样大大张开。他这么高大的个子,双手竟十分优雅。五条噼啪作响的光线从他的指尖延伸而出,跟鸟儿连在一起。阿瑟丽亚的金属喉咙发出尖锐的叫喊,疯狂地拍打翅膀。一个泡泡颤颤巍巍地包裹住鸟儿,不让她乱动,同时隔绝了声响。沉默中,只见鸟爪乱抓,鸟喙拼命啄着看不见的牢笼。
见鸟儿受苦,塔瓦妲的手指不停握紧又松开。最后,她忍不下去了。
“你在干什么?”她从牙缝中挤出字来。
“我说过,提审。”
“怎么审法?”
“把它的思维拷贝成拟境。你也可以叫它小小的现实。然后对这份拷贝运行基因算法:向鸟儿大脑提问,改变大脑结构,直到从中取出理性的答案。”苏曼古鲁屈伸手指,“只消几千次重复即可,我敢说半分钟就够了。”
“立刻住手。”塔瓦妲说,“这可是一位斯尔的公民。我不能眼看她受折磨。我会向议会报告。”她握紧拳头,随时准备召唤忏悔者。
苏曼古鲁转头看她,咧嘴一笑。脸上的疤痕让他的笑脸变得像可怕的鬼脸。
“这可事关你自己城市的未来。我能让它开口。要干,就不能怕弄脏手。”
塔瓦妲咽了口口水。邓雅札说,这不是游戏,就是这个意思吗?有些事情不得不做。她看看发狂的卡林,心脏怦怦直跳。不能这么干。
“也许有……另一个办法。更好的办法。”必须有更好的办法。
她从肩膀上拉下自己的行医包,把包放在桌子上打开,拿出里面的通感器,戴在头上。“请放开她。我能找出我们需要的东西。”
“怎么找?”
“我能跟精灵合体。精灵都希望把自己拴在某具身体上,就像跟阿丽尔合体那样。”
苏曼古鲁皱皱眉。“解释一下。”
“我们脑中都有故事,处于自循环状态。你爱着某人的时候,就会跟对方合体。你的自我向对方延伸,就像两群萤火虫汇合在一起。有很多办法来……邀请对方加入。身体窃贼用的是故事。也有更直接的办法。我们可以用密名对阿塔下达命令,阿塔会服从。很多密名都散佚了,但还有些留存。只要会用,密名能派很多用场。”
索伯诺斯特魂灵儿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就会用。”
“有人教过我。”
“在固伯尼亚,始祖禁止我们用这种办法。我们知道,这么做会引来怪物和恐怖。人科动物的思维理应相互独立。”
“怕弄脏手的人恐怕是你吧。”
苏曼古鲁看看她,又看看阿瑟丽亚,一脸好奇,就像个孩子。
“很好。”他终于开口,“我们这是浪费时间。你来吧,别让它飞走就行。”
鸟舍没有她的幽会室安静协调,但她花了几分钟呼吸,还是进入了冥想状态。她让自己的意识延伸开,进入嘈杂的拉克鸟群、植物和闷热潮湿的空气中。接着,她对臂弯中的鸟儿低语。
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叫塔瓦妲。告诉我你的名字。
起先没有反应。接着,她的后脑传来一阵刺痛。她忽然意识到,哪怕有封印保护,在这个被野代码侵占的地方使用通感器仍然极度危险。但总比看着无辜的生物受苦要好。你叫什么名字?
突然,鸟儿身体中和她脑中都有东西在动,就像条受惊的蛇。阿塔中出现了一个轮廓,烟一般盘绕在鸟儿的心脏部位。她是一条软件衔尾蛇,被囚禁在金属外壳中,在小小的世界里做着迷梦——突然,眼前出现了一条光之通道,一个声音在呼唤她。
我是阿瑟丽亚。
阿瑟丽亚,塔瓦妲说,阿瑟丽亚,听我说。我要给你讲个故事。
故事都是谎言。
这个故事是真实的。我保证。
故事讲的是什么?
这是个爱情故事。
我喜欢爱情故事。
好。塔瓦妲说完,开始讲故事。
从前有个姑娘,她只爱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