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拟境里有火药和机油的味道。远处传来枪声。我被绑在一把金属椅子上,顶上投下明亮的光线。我一丝不挂,手腕和脚踝被塑料带子捆住,带子勒进了肉里。窄窄的椅背紧压着背脊,硌得我生疼。老虎已经变成了一个男人,站在阴影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疤脸上挂着冷漠的表情。
他上前一步,走进光里。动作还是像老虎。
“这飞船不错。”他说,“当然,对肉体做了太多妥协。不过我们能纠正这一点,就从你的婊子开始。”
“你把米耶里怎么样了?”
“那个奥尔特人?没怎么样。她会帮我一个忙,把我从这儿好好弄出去。”他拉过自己的椅子,抡了一圈,在上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他的脸贴近我的脸,就像老虎的大嘴凑了过来。“这样,我们就有时间谈谈了。”
我打了个哆嗦。我们的思维仍在匣子里,目前所在的拟境在培蝴宁体内运行。将世界和思维分隔。这是索伯诺斯特惯用的办法。尽管如此,疼痛却不会减少。
老虎男人慢慢打开一把折刀。
“这个拟境来自我的记忆。”他说,“我加上了很多细节,做出了很好的化身。有神经,肌肉,血管。”他在大拇指上试了试刀锋,划出一条鲜红的血线,就像小小的微笑。“其他人总是忘记肉体的存在。人永远不该忘记自己的敌人。哪怕你不看,它也存在。这一点,那些量子垃圾最清楚。”
我来不及控制,大笑声就从我嘴里冒了出来,还带着唾沫星子和血星。
“你一直很有幽默感,赌王。”他说,“要是你肯告诉我,佩莱格莉妮这次想从我这儿弄到什么,没准我们可以结束得快些。”
“不行。”我说。
“好吧,要是笑能让你好过——”他伸出刀子,抵在我的眼角,割了第一下。
血从我脸上流下。“知道吗,我本想给你个机会。”我开口道,“所以我才让异境之门开着。我以为你残暴的背后有足够的理由;但现在看来,你只是喜欢伤害别人而已。”
他眼睛睁圆了,后退一步。我脸上的五官开始流动,身体变了样。他的代码在我脑中回响——仿佛摸到了死人柔软冰冷的皮肤。我笑了,笑得像老虎。一个念头闪过,我就分解了椅子,站了起来。
“你干了什么?”他咆哮。
“我也许更小,更弱,更年轻,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会更聪明。就像你说的:人永远不该忘记自己的敌人。我刚才做了个天穹的拟境。对,这本来是不可能的——除非你用奥尔特硬件运行索伯诺斯特软件。她是艘好船。”
他挥刀猛砍,但我已经变成了幽灵,不受这个拟境规则的制约。“你真该穿过那扇门。”我说,“猴子有时候也会说真话。”
我冻结了这个拟境,断开跟它的链接。又一次时空断续,我回到了黑森林。老虎正跃在半空,动弹不得。我捡起异境之剑,走过老虎身边,穿过异境之门。
门把我甩回肉体里,回到让人头晕眼花的繁忙路由器之中。我抓住匣子,把它从路由器精巧的机构里扯开。就在这时,猎手之雨杀到。
米耶里看着蝴蝶化身静止下来,慢慢散开。匣子之神轻蔑的脸也渐渐消失。
“培蝴宁?”她轻声唤道。
在。飞船的声音传来。
“你还好吗?”
我想还好。我有点不舒服,刚刚大概睡着了。
“要是那兔崽子对你不利,我就要——”
米耶里。猎手,来了。
模拟视界乱作一团。矢量雨点般落在培蝴宁上,就像愤怒的孩子下笔乱涂乱画。米耶里召唤战斗孤独症人格,但被匣子之神入侵后,飞船的系统反应迟钝。何况,本来也来不及了。
鱼群似的猎手包围了培蝴宁。数量成千上万,每一个都是一颗小星星。猎手群犹如一条发光的河流,穿过飞船,继续向前。它们互相交织的上传光就像死亡蜘蛛网,扫过中央舱室。但这一次,光束中没有了灼人的热量,只是轻轻拂过,没有理会培蝴宁,而是朝路由器方向汇合,就像巨大的箭头。
反物质光闪过,路由器消失了。食人鱼撕碎了婚礼花束。太空中充满了π介子和伽马射线。一眨眼间,佐酷路由器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团慢慢扩散的碎片残骸云。猎手群从中穿过,掉过头来,以光速的几分之一飞向高速通道主干道。
周围恢复了安静和黑暗。培蝴宁四周的空间什么都没剩。被唤醒的奥尔特瓦奇在墙里闪着熟悉的蓝绿色光芒。
米耶里,它说,我还能收到若昂的信号。他还在那儿。
米耶里麻木地收起飞船的翅膀和模块,改成更紧凑的形状,驾着飞船朝残骸云飞去,一路用反陨石激光开路。他们用Q粒子泡泡把偷儿拉了进来。偷儿戴着头盔,穿着快衣,手里握着一个小黑匣子按在胸前,一动不动。
米耶里让头盔打开。不透明的超物质泡泡消失后,露出的是蝴蝶曾经组合成的那张脸。
狗娘养的。米耶里从手中挤出Q粒子刀,抵在那东西的喉咙上——
“慢着!”
声音是偷儿没错。但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米耶里,是我!”
听起来的确挺像偷儿。她收回刀子,但没松手。“怎么回事?”
疤脸模糊了,又变回偷儿的面孔——煤黑的眉毛,下陷的太阳穴,全是汗。“我有苏曼古鲁的始祖代码。我在佐酷珠宝里嵌进了一支歌。我跟陈也玩过这套把戏——模拟天穹的拟境,一个陷阱。陈没上钩,这家伙却上钩了。猎手以为我就是他。我命令它们离我远点。奏效了。”他说得很快,上气不接下气。
“真是胡来,你这兔崽子。”米耶里说。
“没关系,”偷儿回答,“我们赢了。我还有了个计划。”
米耶里盯着他,从他手里拿过匣子。他没反抗。她用手把匣子慢慢压碎,黑色的碎片朝各个方向散开,仿佛小小的新星缓慢爆发的图像负片。
“你还利用了培蝴宁,让她当诱饵。”
“是。”
“你差点害死我们,或者让我们遇上比死还可怕的命运。”
“是。”
她推开他。他在舱室中飘浮,一脸羞愧。
“给我滚开。”她说。
米耶里精疲力竭地躲在驾驶舱里,一边平息心中的怒火,一边一点一点查看培蝴宁的系统,抹去匣子里那个神明留下的所有痕迹。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飞船。
不舒服。有一部分不肯工作了。我感觉不到它们。所有的魂灵儿都听从了苏曼古鲁的话,按他的话办事。有一部分进了匣子,没有回来。
“对不起。”米耶里说。
但这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我眼睁睁看着你差点放弃,两次。你只差一点点就要引爆奇异夸克团炸弹,根本不是虚张声势。
米耶里什么也没说。
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既要守诺,又要保护我,听凭佩莱格莉妮改造你。这次,你差点掉下来,而且底下没有我来接住你。
米耶里有一阵子说不出话来。从造出飞船的那天起,她就习惯了飞船随时随地的守护,给她温暖。但现在,培蝴宁的声音里藏着冷冷的怒气。
“偷儿这样对你,”米耶里说,“太过分了。我要——”
偷儿的事我会处理。培蝴宁说,你不必替我出头。是你造了我没错;但你造我之前,我就存在着。是你把我从阿利内带了回来,所以我永远爱你。是你让我变成了新的生物,所以我永远忠于你。但我不全是你的歌造的。语言和歌并非万能灵药。你小时候,卡尔胡用歌声治好过你的牙齿;可有些东西却是歌声无法治愈的。把火发到偷儿头上也没用。
飞船的声音在蓝宝石舱壁间回荡,在米耶里四周响起。
就算佩莱格莉妮能做出你的魂灵儿,那又怎么样?它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你的所有魂灵儿都会和你一样强,而你仍然是米耶里。
“你从没这样跟我说过话。”米耶里叹道。
从前没必要。但现在,我不能看着你毁掉自己。要自毁,你得先过我这关。
培蝴宁展开翅膀。磁场和Q粒子就像带着露珠的蜘蛛网,一直伸到几英里开外,兜住温和的太阳风,把飞船推回轨道,朝高速通道和地球进发。
我们接下来该这么做:跟偷儿谈话,然后去地球,依照偷儿拿我喂老虎换来的计划行动,最后救回席丹。这样,我们大家就都自由了。答应我,你不会放弃。
米耶里满心羞愧。库乌塔和伊尔玛塔,宽恕我。“我答应。”她轻声道。
很好。现在让我一个人待会。我要疗伤。说罢,飞船切断了联系。
米耶里头晕目眩,静静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去主舱。主舱空空荡荡,就像她此刻的脑袋。随着飞船柔和的加速,战斗的残余——碎片和灰尘——在主舱内旋转。
她缓缓地、犹豫地唱起歌来。唱的是简单的柯多歌曲,唱的是食物、饮料、舒适和桑拿。主舱内慢慢出现家具的轮廓,就像有支看不见的笔在空中描绘。该做做家务了。
我在飞船的镜墙里照照自己的新脸,试试大小,做做调整。疤痕和下巴的曲线还不大对。脑子里有个代码的感觉更差。虽然它现在紧紧锁在意识的一角,但我还得再用它一次。烧焦的肉体,秽物,电。我打了个哆嗦。这就是苏曼古鲁的本质?难怪在盒子里才待了几个世纪就把他逼急了。
我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威士忌上。我让到舱室内的小小造物机造出一杯酒,以分散注意力,减轻伤口的疼痛。我固然可以直接关掉痛觉;但很久之前,我的火星朋友艾萨克教过我,酒精的安慰作用可不仅仅是化学过程,而是模因,是感受。酒神巴克斯会在我脑中开口说话,让一切都好起来——理论上应该如此。但此刻,麦芽酒的味道太像内疚。
尽管如此,我还是喝了一大口。正喝着,飞船的蝴蝶化身之一飞进了舱室。我看看它,它没说话。
“听着,我没别的办法。”我说,“一定得让那东西觉得自己有条出路。只靠我自己没法修改索伯诺斯特的天穹,只有在奥尔特技术的支持下才有可能。我只能让它先抓住你,才能逮住它。所以我把你的一部分带了进去。对不起。”
蝴蝶还是没说话。它的翅膀让我想起在苏曼古鲁记忆中看到的珠宝。上帝降下的火焰。某些始祖的愤怒混进了我的情绪。沉下去,别冒头。我对它说。
“每个骗术里都得有诱饵。”我说,“抱歉,这次只能是你。”
“你根本没有歉意。”飞船说,“你是赌王,怎么可能对谁心生歉意?”蝴蝶停在酒杯边缘。薄薄的伪物质酒杯底部躺着金色的液体,蝴蝶扭曲的倒影映在上面。
“在火星上,我真以为你能帮助米耶里,让她明白不必事事都听佩莱格莉妮的。我以为你看到了她的另一面。你甚至还让她唱出了歌。可到头来,你还是跟她一样,为了虚幻的目标,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你说得轻巧,”我反驳,“你不过是个……”我说不下去了。仆人?奴隶?情人?飞船对米耶里来说到底算什么?我实在想不出来。“对不起。”我嘟哝道。
“你今天很喜欢说这个词啊。”
“我喜欢这身皮囊,”我说,“这我不否认。我不打算再回监狱,也不打算去那个猎手警察给我预备的其他地狱。至少,我之前跟佩莱格莉妮打过交道,能对付她。”我住了嘴。那位女神肯定时时刻刻监听着我们的谈话。但飞船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
“是吗?”蝴蝶嘲讽道,“能对付她?所以才被她逼着接手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不明白这有多重要,飞船。要是陈拿到了那块脉冲制品,而我预料得没错——”
“我只明白对我重要的东西。”培蝴宁说,“你呢?”
说到比赛瞪眼睛,真的很难赢过一只蝴蝶,哪怕我现在长着太阳系中最厉害的战神的脸也没用。所以,到最后,移开视线的还是我。
“我要自由。”我说,“所以我还会再试一次。我在火星上曾经拥有过重要的东西,最后却抛弃了它。我有种感觉——你可能不会相信——从前的我是故意让自己被抓的。佩莱格莉妮给我看了上次被抓的经过。看完后,我想起了很多东西,有关佩莱格莉妮,有关地球,还有她到底想要什么。”我揉揉鼻梁。疤痕组织摸起来粗糙又陌生。
“你瞧,上一次,我曾有个计划,完美的计划,却没使用,而是直接向陈挑战,看自己能否打败他。”我晃晃杯子,蝴蝶飞了起来。我又倒了些威士忌。“所以,我的目的不是成为什么赌王,而是为了摆脱这一身份。”
“你那个计划,”飞船一字一句地问道,“能成功吗?”
“能。唯一的问题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敢保证米耶里会答应。”
“说来听听。”
于是,我跟她讲了战脑和卡米纳里珠宝的故事,还有保险天堂、斯尔市、昂神和身体窃贼的故事。当然有所保留,但足以让她相信计划能成功。反正这次要干重活的人是我。蝴蝶认真听着。也许在我脑中深处,佩莱格莉妮正在大笑。
“你说得对,”最后,培蝴宁说,“米耶里不会答应的。她宁可自己死。”
我用意念强行转换,换回了自己的脸。“那,我们怎么做?”我把玻璃杯小心地放在空中,就像下了一步棋。该你了。
“做你最擅长的,”飞船说,“我们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