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伯诺斯特舰队从宇宙弦的阴影中跃出，对量子垃圾佐酷人发起了进攻。
战脑在战斗拟境中指挥进攻。虽然有了肉体，他只给自己一点点享受，让拟境中有一丝微微的枪支机油味——这也是对原型的尊重。除此之外，他完全沉浸在超我翻译和过滤过来的战斗空间数据中。他所有的拷贝兄弟——从最低等的纳米导弹战争弹头，到巨型州船上他本人的高级分支——都是他的眼睛。
他需要这些眼睛。弦在时空中切出的角度很小，造成的引力透镜效应会让佐酷人眼前出现重影。这种效应同样会影响他。只有在所有眼睛的帮助下，他才能顺利航行。弦是木星爆发在真空中留下的伤疤，还不到一费米厚，但长达十公里，呈圈状，比地球的质量还大，周围环绕着不断增厚的氢云和尘埃云，就像一根带肉的骨头。
战脑的舰队一共有两百艘区船，有几艘被弦吞没了。被吞没的战舰在队列中发出无声的闪光，仿佛佩莱格莉妮项链上的钻石。但他们的牺牲换来了进攻的出其不意——舰队顺利地对佐酷飞船形成了夹攻之势，就像一把愤怒与核聚变组成的铁钳。
跟索伯诺斯特的钻石楔形及多边形舰队相比，敌人的飞船又大又笨重。有些敌船结构复杂，就像上发条的玩具，载着附在物质身体上的思维（真是浪费）。剩下的敌船则更像临时凑数的，肥皂泡泡里装着或蓝或绿的量子大脑——活生生的大脑。佐酷人太喜欢使用这种长存的量子态了。老地球那套黏糊糊的传统生物学肯定讨厌这种做法
但佐酷人还是有些手段的。尽管位于彼此的光锥之外，他们看似疯狂随意的还击，不知怎么竟能完美对抗两股夹攻的索伯诺斯特势力。索伯诺斯特舰队向敌舰吐出奇异夸克导弹，导弹击中目标，奇异重子和伽马射线喷薄而出，造成的损害却远比战脑预计的小。
量子垃圾，战脑想，这些佐酷人信奉量子力学的不可测性和唯一性，他们居然连克隆都反对。就凭这个，攻击他们就是正义的。没有克隆就意味着万物终有一死。跟他的拷贝兄弟一样，他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战胜死亡。这一仗他是不会打输的。
在战脑的命令下，舰队的阿尔肯计算出纳什均衡点，让区船流变成群聚的自组织阵型，围住佐酷飞船，打算逼对方使用别的手段，无法再利用共享的纠缠量子态占得上风。看起来这一招很灵：佐酷飞船分散开来，中间留下一个缺口——
突然间，缺口被填满了。两艘佐酷大炮族的巨型飞船甩开覆盖其上的超物质隐身斗篷，露出真容，接着立即开火。这两艘飞船呈球形，体积甚至超过了索伯诺斯特的州船，拥有长达几公里的线性加速尾部。两艘船喷出普朗克尺度的黑洞，黑洞蒸散，引起剧烈的霍金辐射高峰，把巨量物质转化为能量。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
许多载着数百万魂灵儿的区船蒸发殆尽。战脑没理会面临真正死亡的拷贝兄弟的悲鸣，而是专注于战争。（他只分出一个魂灵儿去处理震惊情绪。这个魂灵儿因为得到为共同盛业增光添彩的机会，浑身涌起“晓”的洪流，对他再三致谢。）他把州船拉近，船上的分析魂灵儿争着提供各种方案，向他展示多种可能的结果。
他们在保护什么东西。
他不理睬四散逃逸的佐酷飞船，把注意力集中在大炮族的两艘船上，用州船上的所有武器向它们集火射击，同时召回区船群。
一枚奇异夸克导弹突破了他们的防御，打穿了一艘球形船的黑洞容器——镜子般的容器将黑洞的霍金辐射又反射回黑洞里，让黑洞保持稳定。容器一破，内部的黑洞立即消散，两艘佐酷飞船都在爆炸中消失了。爆炸又摧毁了众多索伯诺斯特区船，让它们为大炮族的飞船陪葬。不过，这是值得的。
在梳理爆炸留下的离子云和危险的拓扑缺陷网的时候，战脑的魂灵儿发现了佐酷人想保护的宝物。
战脑花了好些主观年才搞明白前木星残骸、宇宙弦网、非平凡拓扑学，还有奇异物质块如何将时空揉成纸团。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他低声诅咒。这就意味着，他不得不将情况汇报给陈了。
战脑讨厌陈的拟境。陈的拟境纯由语言构成，就像水墨禅意画。白纸上，黑色的笔触构成文字，继而构成物体：黑白沙滩，海浪即将拍岸；一座桥；一块岩石。所有的抽象形体既是能指，也是所指。全靠造物魂灵儿不断改变拟境的形状，维持如此精巧的构造，战脑才能在里面维持知觉的连续性。
对战脑来说，这地方更像量子垃圾的异境，而不是索伯诺斯特拟境。跟拷贝兄弟们一样，他更喜欢物质世界和肉体，以铭记战争的残酷，并对原型表示尊敬。但陈的拟境完全忽略了原型记忆。而原型记忆可是所有索伯诺斯特现实的神圣基石。
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拟境正中央还有一团漆黑，一个浓浓的墨水点，没有意义，只有寂静，旁边围绕着同样无意义的文字：
不存在的颜色
冬天的龙产下一枚蛋
未经孵化的奇异循环
造物魂灵儿低语/书写/描画。
战脑打了个哆嗦。这东西肯定是被关起来的龙。不是尤达意蒙，也不是人类意识。它是始祖们犯下的唯一过错，在第一个固伯尼亚中进化而成的生物，比人类更加强大。在深时的几千年前，它们挣脱了锁链，挑起了索伯诺斯特历史上最血腥的战争。就因为这个，始祖们才放弃了改进原始人类认知结构的努力，转而把魂灵儿关在意识壳里，把意识壳关在拟境里，把拟境关在超我里，一层叠一层，就像洋葱皮。这全是为了避免龙再度出生。那些被抓住、拴上锁链的龙，则由陈看管，关在沙盒环境中。至于他是打算拿这些龙做武器，还是作为不再犯错的警示——没人知道。
“祝贺你打了大胜仗，兄弟。”陈说。他本人总算不是文字，而是个小个子男人，年纪不大，头发花白，全身单调得像水墨画。“你非常出色地完成了大计划赋予你的任务。”
战脑哼了一声。“嗯，可我却发现了不属于大计划的东西。”
“是吗？”陈的眼中闪过礼貌的好奇。
“没错。我来向您请示，能否延迟前往伽利略会合点的行动。佐酷人有阴谋，我要打探出他们的目的，然后摧毁它。”
陈微微一笑。他比战脑的等级高出几代，战脑必须对他表示敬意。但严格遵循晓的等级是件很麻烦的事，尤其在战时。木星爆发后，政治混乱席卷了所有的固伯尼亚，陈却坚持要在所有区船上安置一个自己的魂灵儿，作为观察员。虽然战脑船上的这一个礼数周到，但事事都得向别人汇报请示，实在不合战脑的性格。
“自然，这由你来决定，”陈说，“我不想干涉你对舰队的指挥。不过，我想亲眼看看你刚才提到的了不起的东西。”
战脑点点头，对着天穹默念自己的代码。战脑代码的强烈程度吓了造物魂灵儿一跳，拟境中出现了代表恐惧的墨水渍。陈的一部分语言建筑消失了，水墨桥和竹林淡化成不连贯的灰色。战脑看着这一切，心中升起残忍的得意。陈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但战脑打开的亚拟境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战脑对佐酷珠宝并不陌生。那是佐酷人用来储存纠缠量子态、连接彼此成为整体的工具。战脑一直觉得佐酷人的这种做法实在太荒唐了——居然要听从基本可以算是随意的命令。跟这个相比，能听到超我慈爱的声音，听到它根据大计划下达的命令，战脑觉得自己幸运多了。
但这一块不是普通的佐酷珠宝。在真实空间，它的直径大概有10厘米，包含了阴阳二元。珠宝的形状就像两半水晶大脑，在中间一点相连，闪着紫色和白色的光芒。两半大脑都是不断重复的自相似结构，就像树的枝叶，或者合掌祈祷、向某位神祗乞求的双手
在外面的超空间，战脑派出众多魂灵儿，簇拥在珠宝旁边进行检测。魂灵儿们用数千纳米尺度的手指探测后得知：这东西不是物质，甚至不是在固伯尼亚深处炼成的克罗莫技术伪物质。它是结成晶体的时空，只因为里面有供光线穿透、弯曲、散射的奇特通道，才成为可见之物。尽管是时空的结晶，里面却没有奇点，也没有不连续。而且，这东西是活的：那些分形手指不断移动转换，仿佛应和着某种量子波动，划出条条荧光测地线。
“了不起。”陈屏住了呼吸。
战脑惊讶地看着他。“您从前见过？”
“没亲眼见过。”陈回答，“但长久以来，我和兄弟们一直在跟佐酷人下一盘大棋，所以知道些内情。我们……我们本来就希望能在这儿找到类似的东西。”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
“是兔子洞。”陈说，“要是我直接掉下去，穿过地球的中心，会发生什么呢……”他眼中露出梦幻般的神情，温柔地抚摸着亚拟境中的珠宝。
“我不明白。”战脑说。
“我没指望你明白。”陈回答，“这块珠宝原本属于卡米纳里人，他们是佐酷人的一支。其中的故事很长，我没时间讲。但我可以告诉你，故事很精彩，充满戏剧性的转折和冲突。我已经命令魂灵儿把这个故事写成特洛伊一样的史诗，或者说，氪星一样的史诗。”
战脑查了查资料库，哼了一声。“这么说，这是活下来的最后一个孩子喽？”
陈冷冷一笑。
“还不止。他们完成了我们做不到的事。因此木星才会爆发，我们才会来到此地。我们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战脑目瞪口呆地盯着陈，体内的超我狂吼乱叫。共同盛业的目标是降服物理定律，根除量子垃圾，从上帝手中夺过骰子，在固伯尼亚内部创造出由新规则统治的新宇宙，让每个死去的人都活过来，躲开某个发疯的上帝写下的法则。正是为了不让佐酷人玷污这个梦想，才打响了协议战争。
“哎呀，别吓成这样。”陈说，“只有比你低级的魂灵儿才要受超我的束缚。相信我，你为共同盛业做出了巨大贡献，在终了之时会得到奖赏的。”他在空中写了几个字。
“在那之前嘛，恐怕会有点疼哟。”
陈写下的墨迹跟拟境正中的漩涡融在一起。战脑向意识壳内秘藏的拟境武器伸出手去。“叛徒！”他吼道。
“正好相反，”陈说，“我一直忠于这个梦想，哪怕到该醒的时候也一样。”
黑色的死亡之蛋
孵出冬日之龙
吞食自己的尾巴
造物魂灵儿唱起歌来。
一瞬间，龙就扑到了他身上。龙从那一团漆黑中涌出，就像伤口的血液。它是结构或逻辑的不在场，饥肠辘辘，名为疯狂的牙齿一口咬住战脑的化身。
古老分支的记忆与反射苏醒了。战脑将部分分身扔进那代码东西的大嘴里。龙的出现打破了拟境结构，给了他一条出路。他闪入战斗空间拟境，下载了自己的魂灵儿，放进思想束——
时空断续。突然，他已经是思想束上的魂灵儿，从远处看着龙吞噬自己的舰队。州船的霍金驱动破裂了。从思想束里望出去，大火红移成了温和的闪光。战脑虽然没有了身体，但小小的思想束拟境却让他出现了浑身疼痛的幻觉。他心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一定要告诉始祖，他发誓，为了我所有的兄弟，为了盛业。
可惜，量子众神创造的宇宙既随意又残酷。没等他赶到最近的思想束路由器，佐酷飞船就截住了他。这些飞船是宇宙弦之战的幸存者。他想战斗，至少给自己一个迅速的真实死亡。不过，佐酷人没有他这份仁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