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儿出发去地球的前一天，米耶里准备了一顿奥尔特式的大餐。偷儿看起来心情不错，滔滔不绝，笑容满面。但米耶里用眼角瞟到，偷儿脸上时不时会露出跟平常不一样的东西——某种凶狠的东西。
看到没？佩莱格莉妮对她耳语。她做饭的时候，女神一直在旁观看。只要有信心，到头来，一切都会好的。
米耶里没理会女神，继续布置餐桌。小小的食物网里放着蜘蛛蛋，剥了皮的气泵树果实，圆圆的球茎杯里装着饮料。她还预热了桑拿房。
“看起来很精致啊，”偷儿说，“可我们不是应该，呃，为潜入星系中守卫最严密的行星做准备吗？”
“我们就是在做准备。”米耶里回答，“地球很黑暗，也很痛苦。我们得先净化自己。”
“这一点我蛮可以做到。我甚至还能从内部净化自己呢。”他吞了一口球茎杯中的饮料，做了个鬼脸。米耶里从他手里夺回杯子。
“味道像焦油。”偷儿抱怨。
“味道不重要。这是纪念死者的饮料。而且，这顿饭要等到洗完桑拿才能吃。先管住你的嘴巴。”
偷儿看看她。“死者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自己倒是挺盼望这顿饭的。真高兴，我们终于达成了一致意见。”
米耶里没回答。她看到佩莱格莉妮在微笑，于是闭上眼。但女神的脸仍没消失。“我们去洗桑拿吧。”她说。
桑拿房装在培蝴宁的存储模块中。替佩莱格莉妮服务了这些年，米耶里只用过几次。洗桑拿会让她想家，想得厉害。不过，这是唯一能彻底清洁身体的办法。而且，为了这个特殊的日子，飞船还特地重新装备了桑拿房。
眼前的桑拿房是个小圆木屋，里面放着一个大水泡泡。水泡的壁是半透明的薄膜，细细的瓦奇线网把它固定在屋子中间，就像一滴露珠粘在巨大的蜘蛛网上。洗桑拿的时候，要用火钳从小火盆里夹出烧红的石头，丢进水泡里。水泡中腾起蒸汽，石头在水泡中旋转，带动水泡舞蹈，仿佛水泡是个活物一般。
培蝴宁已经把桑拿模块跟主生活区相连。桑拿房的小木舱门很诱人。偷儿狐疑地看看它。
“这玩意儿怎么弄的？”他问。
“脱掉衣服。”米耶里下令。
他犹豫不决。“现在？”
“快脱。”
他猛吸一口气，转过头，摸索着开始脱外套和裤子。“连毛巾也没有？”他问。此时，米耶里已经让身上的托加长袍滑落在地，拉开舱门，走进迎面扑来的温暖的洛伊里当中。
偷儿不情愿地跟了进去，眼睛飞快地瞄了一眼她的身体。接着，他在桑拿泡泡的另一端坐下来，把脚塞进木把手里坐稳。另一边舱门通向太空，嵌着玻璃窗。在窗外的星光和灼热的基乌阿斯石头的红光映衬下，偷儿的脸显得十分年轻。
“来点洛伊里。”她说。偷儿小心翼翼地拿起火钳，从墙上金属编织的火盆里挑了一块最小的。在彗星冰和灰尘的世界里，基乌阿斯石头十分珍贵。偷儿挑的这一块很不错，又黑又圆，透着红光。偷儿把石头扔进泡泡，石头悲鸣一声消失了。
米耶里叹了口气，拿起一束气泵树枝条，轻轻抽打自己的背部。房间里温和的热气让她翅膀上的伤疤微微作痒。枝叶上的吸盘紧贴在她的皮肤上，十分舒适。
“我知道你对己严苛，常常鞭笞自己；可没想到你竟然来真的。”偷儿感叹。
“嘘。”米耶里瞪了他一眼，赤手捡起一块大点的石头，扔进泡泡里。这一次，腾起的洛伊里就像柯多的晨光般从头到脚包裹了她，让她全身的皮肤刺疼。偷儿捂着嘴尖叫，背转身想躲开蒸汽，却疼得更厉害。他连滚带爬地逃向舱门，门牢牢锁着。
“不用问，”他呻吟道，“这肯定是惩罚。对不对？”
“不是惩罚，是宽恕。”她朝里面扔了一块蓝色的石头。虽然温和的薄荷味儿充满了房间，但房间的热度更高了。木头渗出了琥珀色的汁液。她朝后一靠，汁液粘在她背上。偷儿很久没说话，久到让人惊讶，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对了。”最后，她开口，“培蝴宁跟我说，我们总算有个目标和计划了。”
偷儿蹲伏在座位上，手肘放在膝盖上，看着水中的石头愈变愈暗。
“我们就从目标说起，好吗？”他开口道，“我还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用，但它跟木星爆发有关。那个……老虎叫它卡米纳里珠宝。”他顿了顿，小心地扔了块大点的石头。水嘶嘶作响，木条嘎吱几声——他们和黑神中间，只隔着这几块木头。突然，米耶里似乎觉得自己回到了家。
“这东西现在属于马特杰克?陈。”偷儿说，“佩莱格莉妮想要，我们就拿来给她。这就是最终目标。”
“那去地球干吗？”她问。
“嗯，要想从陈那儿偷东西，就得变成他。可惜没人能变成他。没有存着陈的代码的匣子。上一次，我想直接从他那儿偷，结局不怎么理想。所以我们只能另想办法。办法就是地球。”
“你知道吗，在地球上的某处，藏着马特杰克?陈的魂灵儿。不是索伯诺斯特的现任上帝兼国王，而是一个孩子。是以防万一的预备。那孩子身上的东西足以让我们找出陈的代码。”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米耶里问。
“你的佩莱格莉妮跟我是老交情。她还是人类女子的时候，我曾经为她工作，就像你现在这样。那时候，她有点儿像是始祖们的赞助人，特别是陈的赞助人。在她跟他上床之前，她让我巨细靡遗地查了他的底细。我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你对上传的历史知道多少？”
米耶里没说话。
“没关系。”偷儿接着说，“对你们奥尔特人来说，这问题的确太敏感了。事实是，早在2060年代，死后的生活就已经大有市场了。只要付出一大笔钱，你就能给自己买个天堂——要是你喜欢，地狱也行。我说的可不是集体上传——那些人活得就像肮脏的野兽，寿命却特别长。我说的是出得起大价钱的富人。他们能买到特别定制的高保真拟境，在超级稳定的计算机硬件中运行，由地热供能，能持续运行至少几千年。地点则选在安保最严的秘密所在。
“陈的父母对他有过度保护倾向。他的父母一个是通感器明星，另一个是量子对冲基金经理，家里的财富多得让人无法相信。陈七岁那年，他们把他上传到了一个特别定制的保险天堂。他们从没对他说起过这事，而且那个时期的数据基本上都在大崩溃中丢失了。所以，这个有用的情报只存在于我的脑海中。
“问题是，我一直找不到那个天堂在哪儿。它很有可能躲过了大崩溃。大多数这种天堂都幸存了下来，斯尔的木塔希博家族经常能发掘出来。幸运的是，赫辛库痴迷历史。我打算诈唬一下，混进他们扣在地球上的那个瓠罩列阵里，去那里运行的祖先拟境中看看，找找有没有可用的东西。这应该不难。大家都怕苏曼古鲁。”
“有人不怕。”米耶里说。
“哎，反正赫辛库害怕。”他扭了扭，揉揉脖子，“这地方怎么降温？”
米耶里指指另一扇舱门。“真空，”她说，“也叫黑神之吻。你应该能撑个几秒钟。”
“谢了，不用。”偷儿回答。
米耶里看着他微笑，笑容在说：也许你没得选，只能往黑暗里跳哦。偷儿赶紧接着往下说。
“嗯。我会去找目标藏在哪里。与此同时，你得混进能拿到这东西的队伍里。斯尔一直都有雇外星佣兵的传统，这是你完美的伪装。这也是获得封印的最好办法。现在的地球是个非常古怪的地方，没有这种技术保护，你没法四处走动。它是统治斯尔的木塔希博家族的专利。没有封印，你会受到野生纳米机器人的攻击。所以我们需要这种封印。一旦我弄到所需的信息，我们就找个地方碰头，把小马特杰克从他的天堂里拉出来。通过他，我们就能重建马特杰克的代码——这就差不多等于成功了。这计划怎么样？”
“对你倒是很有利啊。”米耶里说，“你大可以消失在索伯诺斯特网络里，还有完美伪装护身。我凭什么相信你会再回来呢？”
“你太小看约瑟芬——佩莱格莉妮了。”偷儿说，“别人不知道，你总该知道她是多么擅长激励别人遵守她的命令。我没那么容易逃出她掌心。”
“你有话瞒着我。”她用手指捏起一块烧红的石头，举起来。“我能让你开口。”
偷儿手一摊。“你能，”他突然变得十分疲惫，“但你不会这么做。你不是这样的人。”他敲敲桑拿房的木墙。“这才是你。你还有地方可回，别丢掉它。
“我们有分歧，这没错。但我说话算话。我们俩至少还有这个共同点。我答应替你做这件事，就一定会做到。上一次，你把我救出了监狱；这次轮到我来救你了——让我帮你摆脱这一切，送你回家。”
她思忖，他说这话的样子就像培蝴宁。但是，他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或骗局。桑拿房的温暖让她心软。也许我该告诉他，我为什么这么做。接着，她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他随便摸弄席丹珠宝的样子。
“好吧。”她慢慢开口，“我们按你说的办。但你要是敢背叛我，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她往水里扔了最后一块大个头的基乌阿斯。蒸汽嘶嘶叫着冒出来的时候，偷儿呻吟一声，紧紧闭上双眼，逃走了。他摆弄了一下舱门锁，门一下子弹开。偷儿挤了出去，顺手摔上门。米耶里瞄到一眼他精瘦的裸体，还有龙虾似的通红皮肤。
米耶里闭上眼睛。上一次来这儿洗桑拿，身边还有席丹。也许不用多久，她们又能在一起了。很快。就算要等，也等不了多久。
接着，她打开通向真空的门。空气涌了出去，水蒸气结成亮闪闪的水晶云。
米耶里跨出舱门，展开翅膀，亲吻黑神。
我在主舱，让身上的温度慢慢下降。通红的皮肤刺疼不已，让我想起了接连被猎手和路由器烧烤的不愉快回忆。不过，刺痛之后，舒适的疲乏感接踵而来。想起米耶里明令禁止我碰食物，我不客气地往嘴里塞了几个蜘蛛蛋，还喝了几口恶心的奥尔特甘草伏特加，免得嘴里太干。
你现在还不能碰这些东西。飞船说。
“对不起，我忍不住。你会不会告发我？”
有必要的话，我会把你的把柄都捅出去。飞船回答。她信了吗？
“没全信，不过足够实施计划了。”
一定不能让她知道。
“这点包在我身上。米耶里干的脏活儿够多了，这次轮到我了。”
我尝了尝水果。水果的味道有些奇怪，甜甜的像柿子，但味道更冲。
“总之，你做的铺垫工作不错，让她容易接受我说的话。桑拿也是个好主意。”
我没干什么，全是她自愿的。她能听进去是好事。这事越快结束越好。
“同意。”我说，“但愿过后她会感谢我们。”
说实话，我觉得这不可能。连我自己也有点儿不喜欢这计划。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上一次我才没用这办法。但这回我别无选择。
“选择总是有的，若昂。”约瑟芬开口了，“不过，你特别擅长选择错误。”
这一次她没用米耶里的身体，而是以幽灵的形态出现在舱室里。光芒照亮了整间舱室。跟我记忆中一样，她个子高挑，容貌美丽，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只可惜骨头和脖子显出一丝脆弱。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错误这个词过了些。”我说，“我更喜欢不拘常理这个词。”我眯起眼睛，“我还以为你躲着不肯出来呢。”
“你解决了那个可怜的苏曼古鲁以后，我就不用再躲着了。”她点起一支烟，“看到你对米耶里这么感情用事，我笑得忍不住了。你从前就这么干过。你对自己说，我在乎这些人，可转过身就把他们当成工具利用。就是因为这个，我们俩才这么合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不必对自己撒谎。”
“你没生我气？”
“这个嘛，”她说，“你已经跟奥尔特人一起洗过桑拿，我看这惩罚暂时也够了。而且，你让我看到了从前那个若昂的影子。只要继续这样下去，你能得到的东西远远不止自由。把珠宝拿来给我，整个太阳系就会匍匐在我们脚下。”
“我会给你拿珠宝，可不会替你叼拖鞋。”我说，“我不会再当你的哈巴狗了。”
她哈哈大笑。“你知不知道，这话你对我说过多少次？什么都没变，若昂。我们这样的人是不会变的。永生的代价就是永远只能做自己。所以我们才需要珠宝，好改变规则。”
我朝她举了举手中的圆杯。“亲爱的约瑟芬，”我说，“你向来是个好情人，可从不是个好哲学家。现在嘛，如果你不介意，我有一顿大餐要吃，还有一长段没有身体的路要走。”
她露出毒蛇的微笑。“你不是一个人，若昂。”她说，“我会跟你一起去。”
米耶里几乎觉得心满意足。她轻轻哼着歌，墙上重塑的雕像跟着旋律缓缓起舞。
“倒不是说我特别喜欢这具身体，”偷儿说，“不过，请容我问问，我不在的时候，你打算拿它怎么办？”
“放到我看不见的地方。”米耶里回答。
随后的进餐时光两人都一声不吭。最后的甜点是米耶里最拿手的：金色云莓，配蜘蛛奶。偷儿也闷声不响地埋头大吃。
“这事儿结束后，你打算做什么？”他突然问。
米耶里看看他。“该出发了。”她切换到时空模拟视界，用意识命令培蝴宁准备好思想束发射器。他们会把偷儿的意识抛进索伯诺斯特通信网，把他压缩下载到由智能物质构成、比肥皂泡还薄的精巧圆盘中。他会比培蝴宁先到地球。
“好。地球上见。”偷儿说，“等我的信号。”
“愿库乌塔和伊尔玛塔与你同行。”米耶里轻声说。
“两位女神？豪华阵容哇。不过，确实需要她们才能完成任务。”
他闭上眼睛，上路。思想束经由飞船的激光发射器加速，消失在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