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席丹想去地球。米耶里却不懂她为什么想去。
那时候,她们俩才刚刚见面,准备一同完成某件大工程。对静默柯多的人们来说,这是一种成年仪式。年轻人要去黑暗中,用瓦奇雕塑冰块,造出新的栖息地,或者完成某件大工程——只为他们自己。这么做的目的是:让内太阳系小气的众神看看,他们的钻石大脑看不上眼的粗糙原料也能创造出好东西。他们的作品相当于对众神竖起的巨大冰雕中指。
亮眼睛的席丹来自科卡?库托加的柯多,是奶奶派来跟她一同工作的。奶奶说,这种极限编程是古老的传统(意思是,过去住在土地上的人就是这么做的):两个意识,却像一个人一样密切协作,一同工作。一个负责雕塑,一个负责观察、监测、修正。起先,米耶里觉得这是种侮辱。不过,她很快发觉新来的姑娘远比自己擅长捕捉游移不定的祖先。这些先祖就像声子,也像捉摸不定的幽灵电流结构,总是从冰通道里逃走,把正在生长的冰纹样搞得一团糟,只留下活像生殖偶像的冰柱。
起先,两个姑娘只是随便塑些东西,以掌握冰块的特性。她们用小冰块雕成玩具城堡,还有怪物。她们甚至还让祖先赋予其中一个怪物生命,起名为米诺陶。小瓦尔普来看望她们的时候,她们造了一座迷宫,让瓦尔普进去,然后派这只怪模怪样、行动缓慢的小兽在她身后追赶。瓦尔普高兴得直叫。后来,她们真正想造的大东西终于慢慢在她们脑中成形。
她们叫它珠链。它是精心雕刻的一百个圆形冰球,表面饰有明亮的花纹,吸引着路人的目光,晃花他们的眼睛。冰球由坚韧无比的木星Q粒子纤维连接,在月球大小、名为普加的天体的引力中缓缓舞动。珠链的第三重结构是她们仿照一种蛋白质的结构做成的,还找出了珠链拉格朗日函数的本地最小值。这么一来,珠链就会在引力作用下折叠成复杂精巧的形状,成为传说、花朵和分形的造物。
工程进展缓慢。黑暗一直潜伏在不远处,就在她们的第二层皮肤和米耶里建造的小花园的冰墙之外。米耶里用小太阳为花园照明,在里面摆满了零重力植物,就像奶奶的花园。可席丹说,这是软弱的表示。她只住在自己的第二层皮肤里。第二层皮肤是一个小小的生态系统,藻类和呼吸器纳米机器人在遍布全身的管子里流动。每当席丹穿越正在生长的珠链的时候,都会兴奋得脸上放光。很多时候,她们只能等待。等待珠链折叠,等待冰块中的瓦奇长成她们歌声唱出的形状。
两个姑娘用闲聊打发等待的时光。
“我才不要像祖先们那样,最后变成冰里的幽灵。”席丹说,“好地方多的是。小时候,我们的柯多上来了个木星大使。它只是颗种子,需要培植。我们给它食物,它给我们美梦作为回报。这些梦让我们看到,在某些地方,你可以得到真正的永生,还可以变成不同的人,过许多种不同的生活。我才不在乎长老说什么,也不想学习冰的五十种不同名称。我只想活个够。我想见识内太阳系,我想去金星,看看天空之城。我还想去地球。”
在米耶里的柯多,地球是拿来吓唬小孩子的故事。燃烧之地,痛苦之地,托内塔会以毒蛇为绳索,捆起受罚的死者,用铁链抽打他们。在地球,你会喝下黑水,然后忘记自己是谁。地球上有巨大的树木,它们在那里生长,然后被砍伐。她的柯多同胞从前就生活在那块水深火热之地,直到伊尔玛塔前来搭救,带他们离开。
米耶里更喜欢大建筑师赛波的故事:赛波用歌声造出了一艘星船,驾着它去另一个星系寻找心爱的姑娘,蜘蛛之女。还有窃贼勒米的故事:勒米偷走了库乌塔神十二条性命中的一条,吞下肚子。结果肚子炸开,他变成了照耀奥尔特的第一批小太阳之一。地球的故事总让她做噩梦,睡不安稳,梦见自己在黑水河边爬行,身体被重力的巨掌压在地上,脸被黑色的粗糙石头磨破。她知道托内塔就在身后,可没力气逃走,也没力气飞翔。
“你干吗要去那儿?”她问。
席丹大笑。“我打赌,你肯定听了那些故事,而且全信了。对不对?那都是长老们编出来的。不过,你非得当真不可,这我懂。毕竟你不是奥尔特人,而是被当作什一奉献、交给我们抚养的孩子。所以你只能样样都比别的孩子强。外来归宗的孩子的信仰总是最虔诚的。”
“这个话题我不能谈。”米耶里说。
“有一次,一个先祖给了我一本书,真正的古书,来自地球。”席丹自顾自接下去,“那本书里讲到,有个孩子,被一群还没开发出智力的猴子抚养长大,后来成了他们的国王。我一直在想,你在我们中间,肯定也像这孩子在猴子中间一样。比我们更聪明,更优秀,更强壮。”她顿了顿,“也更美丽。”
“我不想当女王。”
“你尽可以随心所欲,不想当就不当。”席丹说,“用不着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可你为什么想去地球?那儿有什么可看?”
“我不知道。可你难道不想亲眼见识下,地球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这么可怕,可怕到长老们要编出噩梦故事来掩盖的地步?”
“这是异端邪说。”米耶里喃喃。
“才不是。”席丹说,“你想知道什么是异端?你就坐在我身边,而且周围一光秒之内没一个活人;你的眼睛说你想吃了我,可你却一点动作也没有。这才是异端。”
她吻了米耶里。光滑冰冷的二层皮肤上突然传来柔软的温暖触觉。席丹很快缩回身子,看着吓呆的米耶里哈哈大笑。“快来,猴子女王,”她说,“珠链可不会自动连成一串哪!”
最后,米耶里跟席丹一起离开了故乡。但她们从没去过地球。
她想,如果席丹知道她此刻正在驾驶室里注视地球,不知会做何感想。眼前是一颗蓝色星球,笼罩在蜘蛛网般的阴影里。就像有许多锋利的黑色刀刃,正切割着这颗蔚蓝和白色相间的球体。黑线是瓠罩投下的影子。瓠罩由众多银色弧线组成,位于地球同步轨道,呈椭圆形,直径超过十万公里,包围着地球。
银色弧线两两相隔一定距离。所以,整个瓠罩就像两只白骨爪,正把一颗眼球握在手心,越捏越紧。弧线交汇处形成六边环,这些地方交通繁忙,思想束、区船、州船川流不息,时而还有几艘佣兵船,让这些六边形不断地闪闪烁烁。
银色通道从瓠罩的一极伸出,像一条银线,伸向地球的卫星,月球。索伯诺斯特机器正蚕食着这颗卫星,用那条通道把月球壳物质传送过来,打造成地球的牢笼。
库乌塔神哪,米耶里心想,让这幅景象从我脑中消失吧。
索伯诺斯特已经花了二十年时间,一点一点建造这个瓠罩。准是因为地球上有可怕的恶魔,才需要建造这种东西来防御。飞船的数据库没有包含建造瓠罩的目的;不过,内太阳系通行的说辞是:这是赫辛库建造的,是一种探测阵列,以增强他们的祖先拟境的可信度。
你不该来这儿,奥尔特古老女神的声音响起,这里是禁忌之地。
不过是块石头而已,她对自己说,压抑着祈祷的冲动,也压抑着命令超脑皮层关闭脑中翻腾着宗教恐惧的区域的冲动。不过是水、岩石和废墟而已。
她回想着这一路的旅程:桑拿、奥尔特大餐,还有为这一刻付出的所有努力。她现在的身份是来自奥尔特的异教徒佣兵米耶里,因为斯尔的木塔希博家族愿意支付丰厚酬金,这才来到地球的野代码沙漠淘金。可她却觉得自己就像个被噩梦吓醒、却发现噩梦变成了现实的孩子。
仅仅一个钟头,瓦西列夫就向我提出了八千次加入永生的邀请。飞船抱怨道,我真讨厌跟这些人谈判。不过,我总算弄到了一条轨道,还有佣兵中枢的一个泊位。你相信吗,那些人居然管自己叫泰迪熊路边野餐公司——你没事吧?
“没想到会这么难。”米耶里回答,“我已经好多年没回奥尔特故乡了。我打过协议战争,见过黑洞吃卫星,也见过金星上的奇点。我还服侍着一位统治固伯尼亚的女神。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不能去那儿,好像一去就会被托内塔抓走。”她深深吸了口气,“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仍然是米耶里,飞船回答,是静默柯多卡尔胡的女儿,是席丹的爱人,通晓奥尔特的歌曲。只要我们完成这次任务,你就永远不必变成别人。
米耶里微微一笑。“你说得对。至少,我能向席丹炫耀,先一步来到地球的人是我。”
培蝴宁沿着瓠罩的一条银带缓缓飞行。银带上刻着无穷无尽的索伯诺斯特面孔,旁边围绕着闪闪发光的施工尘,就像一条全世界最大的彩虹。其中一张巨大的赫辛库面孔张着大嘴,嘴巴就是贸易泊湾的入口。米耶里收起飞船的翅膀,飘了进去。
泰迪熊路边野餐公司的招聘官出现在时空模拟视界中。他是个熊形生物,膀阔腰圆,身体明显经过了索伯诺斯特技术的强化改造,脊柱处有钻石棘突出,笨重的脑袋就像冰柱。但他的蓝色眼睛仍然属于人类。这双眼睛正怀疑地盯着米耶里。
“你想干吗?”他问。
“还能干吗?”米耶里回答,“我想去野代码沙漠狩猎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