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一家越南咖啡馆跟423代赫辛库（复兴早期五次方程分支）见面。为了维护所扮角色的形象，尽管眼前的黑森林蛋糕十分诱人，我也一口没动，保持着苏曼古鲁严峻的公事公办面孔。
而赫辛库呢，倒是贪馋地享用着她那份蛋糕。她是个面貌普通的富人，穿着那个时代的裙子，圆圆的脸上微有笑意，一勺接一勺地吃蛋糕，发出满足的咂巴声。我耐心等她吃完。最后，她终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要不要咖啡？”她问。
“我更希望专注于手边的工作。”我回答。
“好吧。苏曼古鲁老爷，说实话，我是特别拨出了时间来见您。您这次来访事出突然，我们并未接到计划变动、需要重新审视执行情况的通知。”
我又黑又大的手拿起勺子，轻轻掰弯。赫辛库打了个哆嗦。
“共同盛业的敌人太多，不可能一一列入计划。”祖先模拟体的物理引擎忠实再现了金属勺子的柔软质地。
我举起掰弯的勺子。“拟境不错。全都精确到了量子层面，对不对？”
赫辛库的眼神突然惊慌起来。
“只要能简化，我们就做了简化。”她赶紧解释，“不存在多余的量子元素，所有的意识都严格符合正统标准。我们只对二十和二十一世纪的实验做了量子修正，而且也都严格按照正统，在沙盒虚拟机器中操作。苏曼古鲁老爷，请您放心，这里没有受到污染。”
“你误会了。”我把勺子放回桌上，“我和我的兄弟们赞赏你。我们觉得找个躯壳合体……倒是有助于拷问盛业的敌人。”
赫辛库眼中掠过一丝恐惧。从前的我也曾选择苏曼古鲁作为假身份，看来很有道理。我最担心陈会向其余始祖通报说，苏曼古鲁的始祖代码已经泄露。但这么说会损害精心维护的始祖不败的神话，所以可能性不大。
“您肯定不会认为这里有盛业的敌人，对吧？”她小心问道。
“有人觉得你们的操作办法太贴近肉体，也太物质。”
“我们别无选择。”赫辛库回答，“我们对盛业的阐释跟其他始祖一样合理合法。我们的阐释要求我们挽救地球上所有失落的灵魂。”
“这个任务为何还没有完成？”
“多年前，我们尝试过大规模扫描并上传地球的生物圈和物质，但失败了。”
“荒唐。区区一个行星环境，怎么会出问题？更不用说大计划还把那么多资源拨给了你们。”
“这全是因为野代码。”赫辛库脸红了，“大崩溃以后，这儿出现了类似迷你奇点的东西。没有木星爆发那么大的规模，但人类思维圈跟当地的生物圈进行了融合，产生出复杂的自修正代码。土著人叫它野代码。野代码侵入了地球的所有物质，很难去掉。但我们的成像仪还是完成了部分重建工作，大多数重要的意识现在都在上传天堂里了。”
“通过贸易，你们才拿到了这些意识。对不对？”
“总的来说，这话没错。我们跟土著人做交易。进展虽然缓慢，但我们赫辛库本来就是考古学家，有足够的耐心。再说，贸易比我们之前的失败尝试有效多了。”
“软弱。你的拷贝部落确确实实不负此名。”我讽刺道。
“我们会找到办法抵消野代码的影响。只要大计划拨给我们更多的资源——”
“——你们照样会浪费在别的地方。从你的话里，我已经找出足够的漏洞，完全可以上诉到原型那里了。不过，也许你还有机会挽回局面，同时也帮我一个忙。据我所知，你们有……我们光荣历史的详尽记录。”
“根据我们对盛业的阐释，我们的目标是复活所有费德罗夫主义兴盛之前在地球上生活过的生命。这个任务需要对物质和历史记录进行巨细靡遗的研究，还需要意识考古学的帮助。”
“你们如何解读盛业与我毫不相干。我只要求进入祖先拟境的权限。完整权限。”
“只有在大计划的安排下，我们才能给您这种权限。这一点您肯定能理解吧？不然，我们的尊严将荡然无存。”
“你的……严守纪律让人钦佩，但并不明智。”我给了她一个苏曼古鲁式的微笑，就像老虎笑着咧开大嘴。
“什么意思？”
“学者的研究工作有时会让人无暇关心其他重要事件。比如佩莱格莉妮和瓦西列夫，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十分紧张，紧张到我们不得不注意的地步。”
她紧张地放下手中的勺子。勺子落在餐盘上，叮当一声。她大概正在她的图书馆里搜索，打算拿出更自信的自我来面对我。
“还有，我在调查实验的时候，发现了某些……异常。”
“按照我们的时间框架，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她抗议。
“永远不能认为针对盛业的阴谋已经过时。”
“我懂了。”她说，“也许可以为您安排有限时间内的入境权限。”
“好。”我尝了一口蛋糕。蛋糕味道很好，但我强迫自己做了个苦脸。“你们的造物如此精美，要是被拿去喂龙，那就太可惜了。”
瓠罩的祖先拟境。赫辛库就是在这里创造历史。这是一幅巨大的拼图，历史的碎片与历史的模拟胶合在一起。赫辛库们观察、测量、搜索魂灵儿的记忆（有些魂灵儿是从斯尔的灵魂商人那儿买来的，还有些是从忘川偷来的），然后运行全套模拟程序，直到找到符合观察值的历史。凡是可能性大于平均的事件序列都被实例化，经过筛选和调整，直到符合赫辛库心目中历史的模样。
一开始，拟境的界面让我无所适从。我变成了四维世界中没有身体的幽灵，获得了上帝的视角，还有新的感官，可以在时间中自由地前后走动。我不喜欢没有肉体——摸得到东西我才能安心。但这儿没法跟人合体，只能忍着寒冷，看着魂灵儿脑中的思维过程慢慢展开。赫辛库想尽办法偷懒省事。这儿有些模拟没有精确到分子层面，有些甚至没有精确到细胞层面，没有做到真正的物理等量。看来我刚才说得还不够狠。
不知道这里的魂灵儿对自己的生命作何看法。在这里，随时会有世界生成；可接着，只要一发现新的历史事实，整个世界就都被抹去，然后改写。只有真正活过的人才有权活下去。其余的不过是草图，只要用不着了，随时可以擦除。可怜的家伙。
为了避人耳目，我一路回溯到七世纪的英国，找了个偏僻的角落——雨中泥泞的田野——这才放出佩莱格莉妮。作为始祖，她轻松老练地黑进物理引擎，用雨滴给自己做了一张脸。
“那么，若昂，”他说，“你现在清楚我们的计划了。这个计划我从没打算瞒着你，迟早总要告诉你的。不过，被你逼到不得不泄露的地步，还挺有意思的。问题是，这次你有没有勇气按计划进行到底。”
“你还没把计划的目的给我。陈为什么急着要自己的某个古老魂灵儿？”
她笑了。“谁不想重新变成孩子呢？”
“我就觉得当大人挺好。告诉我。”
雨女哈哈大笑。“得再过几个世纪，你才能长大呢。”
接着，她对我讲了在马特杰克?陈的拟境海滩上看到的东西。
“哦，纯真啊。”她讲完后，我应道。
“这就是你要偷的东西，而且不能用你惯常的办法。”她说。
我咽了口口水，心中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我要面对的可是星系的伟大主人，怪物马特杰克?陈。这世上我能做的事情，他早就做过一千遍了。
但我想要自由。
“我们是来聊天的，还是来偷东西的？”我截断话题。
她在我面颊上留了一个湿吻，便像柴郡猫一样消失了。她打算接管瓠罩系统，给赫辛库添点乱子。
我在脚下的水坑里照照自己的影子。我的影子也看看我，眼中有责备之色：你这个魔头，会堕入深渊，诸如此类。
但我是个偷儿，不是哲学家。再说要后悔也太迟了。我得从某个地方入手，寻找马特杰克?陈。我唯一记得的，只有巴黎的吞火人。
陈来到塞纳河边看吞火表演，赌王若昂来塞纳河边看他。
正值傍晚，秋意已浓。圣母院像个大蜘蛛，盘踞在河的另一边。天空中，新城银色的尖塔高高耸立。相形之下，圣母院就像个小矮子。吞火杂耍艺人是个裸着胸膛的巴西老人，肌肉虬结，像一捆捆绳索。他身边的铁轮上插着十二支火把，慢慢旋转，火光在他深棕色的皮肤上跳跃。他取下一支，仰起脖子，慢慢把火炬塞进嘴里。火焰冲天而起，仿佛熔炉爆炸的后坐力。吞火者的面颊和喉咙就像万圣节南瓜灯一样亮了起来。
陈入迷地盯着老人，看着他伸出亮成红橙色的舌头，舔舔空气。陈眼神热烈，早白的灰发在风中凌乱。这就是未来的费德罗夫主义之父，但现在还是个年轻人。
年轻的若昂站在人群的另一头，看着陈。那时的若昂同样是受了佩莱格莉妮所托而来。我进入他的脑袋。这个若昂只是个空白的魂灵儿，人群的一分子，但随着他的行动，我的记忆也慢慢恢复。
吞火表演一结束，我就朝陈走去。
“你喜欢杂耍吗，陈先生？”我问。
他锐利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吞火人比小丑好玩。”他回答。
我微微鞠了一躬。“我觉得自己更像魔术师。不过，也许我能引您发笑。”
他冷冷一笑。“我深表怀疑。”
“我是受人所托来找您。这位人士十分富有，而且对您的……活动有兴趣。他们有个提议给您。”
“这玩笑不好笑。”他转身离开。
“我知道，天堂彩虹门事件是您在幕后操纵。”我说，“那也不好笑。”
他看了我一眼。尽管隔了几个世纪，他眼中的寒意也让我的肚肠都结了冰。我赶紧挥挥手。
“别担心，我无意告发您。对我这种职业的人来说，那是失礼。请听我说完，至少让我给您买杯酒。”
“我不喝酒。”他说。
“您可以看我喝。我知道个好地方。”
我带他来到王宫旁一家名为“地下室”的酒吧，酒吧离一条满是空荡荡窗户的小街只有几步路。我们走下台阶，进入这间地下室，向来自旧金山的光头酒保要了一杯莫吉托鸡尾酒。陈紧紧盯着我。我注意到，他在努力打穿我在他四周布下的特工网，不由对他产生了几分敬意。
“我的雇主很好奇。”我开口，“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牵了牵嘴角。
“我就是不喜欢世界现在的样子。很难相信吗？”
“但我知道你对这个天堂也不满意。”
费德罗夫主义者释放了黑盒子软件集中营里的所有上传意识，还指挥了无人机的攻击（由世界各地的费德罗夫主义者遥控）。不幸的是，被释放的意识占据了深圳的信息基础设施，把它搞死机了。还有活着的计算机病毒，被疼痛逼得发疯，能侵入任何自动控制系统并自我复制。
“天堂事件不过是个开始。”他说，“费德罗夫预见到了这一点。下一场革命要打倒的目标是死亡。我不喜欢死亡。我想，至少就这一点，我们能达成共识，赌王先生。”
我扬扬眉毛。他比我预料的还要消息灵通。但话又说回来，他身后有无数被解放的奴隶，当然有优势。
“光是躲开警察就够我烦的了，没时间去搞什么打倒死亡。我对意识形态没兴趣。我干的事不过是游戏而已。”
“对我来说，这不是游戏。”
是什么？是什么改变了他？是什么让他变成今天这样？玛莎?韦恩的珍珠？本恩叔叔？不管是什么，这儿都没有。
我真想钻进他戴在头上的帽子里瞧瞧。那是一套原始的上传设备，让他和储存在云端的自我意识随时保持同步。但这套设备的数据已经永远消失在大崩溃里了。加油，小若昂，你不止这点本事。
“我的雇主清楚这一点，才提出帮助你，给你提供设备，资金，等等。不管你要什么，只要开口就行。”
“那么，你的雇主要什么？”
我微笑。“自然是永生。”
我撇下过去的自己，让他跟陈一边喝酒一边密谋筹划即将到来的世界。我则转身离开。很不幸，这地方没有我要的线索。之前我肯定找到过别的东西，才会深信地球上藏着马特杰克?陈的魂灵儿。我进入了拟境中的另一个空白魂灵儿，叫来酒保，让他调杯螺丝刀鸡尾酒。合体跟酒精让人舒服，可我想要的答案仍然阙如。
有人拉拉我的袖子。我转头，发现一张木头面具正盯着我。面具是个咧嘴笑的怪物，油彩都褪了色。幸好戴面具的是个小姑娘，才不那么吓人。小姑娘穿着一条脏裙子，裙子上全是煤灰，光着脚。
我眨眨眼睛。
“怎么回——？”
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木头嘴边。
“嘘。”她说。
我跳出暂时栖身的魂灵儿，切换到四维视界。小姑娘还在。她不属于这个世界，从四维角度看去，她变成了一串无穷无尽的镜像，就像条蛇。她招招手，让我跟上。
“我能帮你，”她说，“只要你给我讲个故事就行。”
“你是谁？”
“姐妹，母亲，女神，公主，女王。给我讲个故事，我就带你去你在寻找的地方。”
“什么故事？”
“真实的故事。”
上一次，在火星上，从前的我也给自己留下过一条记忆踪迹——只要我出现，就会触发某些事件。也许这里也差不多。这样的话，还是乖乖配合的好。
她灰色的眼睛在面具后面闪着好奇的光芒。
“故事很长。”我说，“不过，我猜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又叫了杯酒，开始讲述。
“跟战脑互射之前，我照例想先聊两句。”
“谢谢你。”等我讲完，她开口道。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像风吹过烟囱的声音。接着，世界变了。我发现自己身边只剩下三个魂灵儿。
一个深色皮肤的男人，穿着西服，胡须光洁整齐，坐在桌子后面，望着面前的年轻夫妇。丈夫是个英俊的男子，茂密的金发，穿着牛仔裤和T恤。妻子是个娇小的亚洲女人，一刻都坐不安稳，不住地摸着男子的小臂。
桌后的男人朝他们微笑。他名叫唐?路易斯?普莱纳，是迦拿公司的经理和销售代表。此人显然是个连环创业者，想出一个又一个商业点子，好叫土豪巨富们花钱。我估计，在碰到约瑟芬之前，我干的也是这种事。
他用理解的眼神望着他们。
“我自己也有孩子，”他说，“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自从他们参与这个项目之后，我每天晚上都感到莫大的安慰。做父母的都有这种噩梦般的恐惧。人们说，一旦你有了孩子，每到夜晚，你都会战栗不已。我们想帮你们赶走这种恐惧，赶走死亡獠牙的威胁。”
“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妥。”男人开口。他名叫博扬?陈，是马特杰克?陈的父亲。“这里头牵涉到太多的哲学问题……”
“当然，我理解。”普莱纳接口，“一方面是哲学——就是爱智慧，另一方面呢，则是爱本身。在迦拿公司，我们更关注后者。”
“我们已经谈过这个问题了。”女人坚定地开口。她加大力气，紧紧握着博扬的前臂。这间办公室中的探测器性能很不错，我能看到他们脑中慢慢做出决定的过程。普莱纳已经把这两人稳稳地捏在手心了。
“好吧，”年轻男人说，“我们看看详情。”
屏幕上映出一座建筑，像地下堡垒。“由地热和聚变供能，还特别配有备用设施。地点机密。”该死，我还得去翻检迦拿公司的资料。
“我们绝对确保安全。哪怕小行星撞上地球，这地方也能安然无恙。里面的时间流速会默认减慢，还会进行周期性同步调整……”
我是对的。这儿真有马特杰克?陈的秘密魂灵儿，就埋在地球的某个角落。这个魂灵儿将是行动的关键。当然，还有身体窃贼。我给米耶里拟了一份加密信息，发到索伯诺斯特思想束网络里。
拟境突然冻结。
“真是有趣的发现呀。”五次方程赫辛库的声音响起，“了不起！对来自你们拷贝部落的人来说，算是了不起的学术成就了。”
“你想干什么？”我用苏曼古鲁的咆哮声回答。
“我不过是来帮忙的，免得你找不到想找的东西。没想到会有这种东西存在。你是怎么碰上的？这可是陈生命中的新片段。”
“我建议你别插手。”我说。这婊子耍了我。
她礼貌地点点头。
“当然不会喽。不过，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明白了——她在玩诈唬游戏。由一个中央统一进行的计划，实际执行时准会出现这种问题：执行总是跟计划不同步。计划赶不上变化，执行者就会另想办法。我本该料到的。赫辛库离固伯尼亚深时太远了，她们的操作不会严格按照大计划进行。
“在斯尔的肉体世界中，有个小问题需要处理。如果您愿意协助，我们会非常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