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耶里把脸贴在飞城看不见的透明皮肤上,注视着在空中起舞的爱人。
金星的小神明们赤身裸体,白垩色的皮肤在硫黄酸云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席丹戴着借来的翅膀跟在它们身边。跟小神明比起来,席丹成了个小不点。米耶里看着小神明朝席丹俯冲,逼得她打着旋儿猛降。米耶里知道,席丹此刻一定在格格疯笑,仿佛一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米耶里,我的姑娘!快来!”她在米耶里耳边喊,“我打赌你追不上我!”
只要一小会儿,米耶里就能飞到席丹身边。飞城会给她第二层皮肤,也会给她的翅膀增添力量,好抗住金星的强风。但米耶里没动。她想让席丹一个人享受一会儿。再说,尽管安慕托城的功能雾滴正用无形的温柔大掌托着她的躯体,她仍然觉得自己身体沉重,被束缚在大地上。她还不想飞。至少她对自己是这么说的。
她望着脚下,有点儿眩晕。脚下是粗糙嶙峋的玄武岩,四处是古怪的断层和褶皱,还有V型火山口。外面的狂风以每小时三百英里的速度呼啸而过,头顶覆盖着厚厚怒云,加上灼人的热量,米耶里觉得这颗星球简直像一口巨型高压锅。虽然米耶里对致命的环境并不陌生——她这辈子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真空皮肤装中度过的——但故乡的真空黑神只是冷漠空旷,并无怒意;而这儿,在金星,神的愤怒却直指人类。她还没做好面对这位发怒的维纳斯女神的准备。
别拖拖拉拉的,培蝴宁在她脑中说道,快出去飞吧,玩吧。我们可是走了这么长的路才来的。好好享受。飞船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别说话,”米耶里说,“我想看看日出。”
安慕托城永远都处在黎明时分。太阳就像橘色和红色的眼睛,给厚厚的牛奶色云层涂上她从没在故乡见过的色彩。奥尔特只有冰和脏雪;飞城则乘着热风,追逐着日光。这座城市的皮肤是Q石和钻石做成的泡泡,里面耸立着童话般的高塔:有的是高大的张拉整体结构尖顶,还有的像相互交织的拉丝棉花糖。这是离地五十公里、在金星的呼吸中舞蹈的文明。
从城市边缘的观景泡泡中望出去,景色美不胜收。米耶里喜欢静静坐着,享受宁静的独处时刻。许多个月以来,在离柯伊伯带数光时的远方,她们仨一直同处在蜘蛛飞船薄薄的皮肤下,多次穿梭于太空高速通道。这样的长途旅行过后,又能一个人独处,感觉十分奇特。
不过,也许她也看够了黎明,该出去——
“嗨,奥尔特姑娘,要桃子吗?”
声音吓了她一跳。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个男孩子,大概只有十六岁,深色皮肤在金星黎明中泛着古铜色。他穿着故事书里才有的衣服:牛仔裤和T恤衫,衣服挂在细瘦的身子上飘飘荡荡。他的头发很细,已经花白,眼睛却非常年轻,蓝得惊人。他屈膝坐着,双手交叠在脑后,靠着椅背,身边放着背包。
“你怎么知道我从奥尔特来?”米耶里问。
“哎呀,这个嘛,”年轻人摸摸下巴,“你脸上写着呢,嫌这颗行星太大了什么的。要桃子吗?”
他伸手掏掏背包,摸出一颗金色的圆球,扔给她。她还不习惯重力下的迅疾抛物线,差点没接到,脸一下红了。
“我没觉得这儿太大,”米耶里回嘴,“只是重力太强。”她走向长椅,一边走,一边为自己害臊:她总觉得脚下的地面随时会被踩穿,所以步态格外小心,仿佛走在薄薄的冰面上一样。男孩子拿开背包,她如释重负地坐到他身边。
“哎,你怎么没去外面,到空中飞飞?飞起来轻松多了。”
米耶里咬了口桃子。桃肉很甜,很软,回味微苦,就像金星的空气。
“你呢,你怎么没飞?”她问。
“啊,”男孩子回答,“第一是因为你在这儿。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姑娘,却一个人坐在众神之城里。”他咬咬嘴唇,“也可能因为我就是不喜欢飞行。”
米耶里坐在男孩身边,默默吃完了桃子,把桃核含在嘴里。她舔着桃核粗糙的表面,心中琢磨:要是伸出舌头舔舔脚下的金星地表——崎岖的玄武岩,浓得像液体的空气,还有苦涩的酸——大概也是这种滋味。
“我的……女人在外面。”她开口道。能和席丹或培蝴宁之外的第四者聊天,感觉真好。“我们昨天才到。这儿很奇特,她喜欢,我不喜欢。”
“没想到奥尔特人会如此深入内太阳系。当然了,我这话的意思可不是你不该来。”
她突然很想把自己的故事讲给男孩子听。我们是在建造大工程时认识并相爱的。我们打过部落之间的内战,每个人都以为我们死了。席丹觉得,将错就错,让大家以为我们死了,这也挺好。可男孩子的眼神太锐利,她没开口。
“说来话长。”她答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她指指云层中的白色人形。从这儿望去,那些白色身影几不可见。
“因为桃子。”男孩子说,“他们不吃桃子。至少不像你这么吃。”他咧嘴一笑,“而且,桃子也是象征。帕里斯把它给了最美的女神。”
他嘴很甜啊,培蝴宁评论,比席丹还甜,几乎。
“我可不是女神。”米耶里说。
“在我找到真正的女神之前,你就是。”
“这可算不上赞美。”
“抱歉。”男孩子说,“我说的女神,真的是一位神明。我来这儿是为了等剧震。剧震的时候,城市会陨落,索伯诺斯特众神会现身。”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米耶里悄声问培蝴宁。
我也不知道。飞船回答。
见她一脸困惑,男孩子问道:“你知道贝肯斯坦剧震吗?”
“不。我看我该问问清楚。”
“所有的风城最后都会终结于剧震。这里所有的人——朝圣者、后人类、怪物、小神明,他们从小行星带、忘川,甚至佐酷、木星、土星赶来,来这儿加入索伯诺斯特,把自己献给共同盛业。
“城市终将陨落,落入索伯诺斯特机器手里,在普朗克尺度上坍缩。这儿会出现一个奇点,信息密度会超出贝肯斯坦上限。于是,就有了一个小小的黑洞,小到无法保持稳定,会在地表下爆发。那景致就像奇幻烟火表演。很快你就能看到了。”男孩子的眼睛里出现热切的渴望。
“剧震后,女神会来接走她的孩子们,吸饱霍金辐射。我就是来见她的,还要献给她一颗名为永生的桃子。”
米耶里站了起来。她的身体仍然重得像裹了铅,但她不在乎。
“她没跟我说。”她轻声说。她没告诉我!她对培蝴宁嚷道,你也没告诉我!
你们俩的事哪容我插手,飞船抗议,我以为她会说的。
“谢谢。”她轻声对男孩道谢,“愿你找到你的女神。”
“哦,会的。”没等他说完,米耶里已经一路跑开,朝城市边缘奔去,扑向云层和五十公里的深渊。她伸开双臂,展开双翅,跳了下去。
跟在奥尔特珠链上一样,席丹又跟她玩开了追逐游戏。追逐游戏的结局只有一个——等席丹让米耶里抓住自己的时候,米耶里的气早就消了。
两人在金星上第一次做爱。背依麦克斯韦山坡,身处克莉奥帕特拉陨坑上方,两人在Q粒子泡泡里筋疲力尽,沐浴着云层蜂蜜色的光芒,肢体相缠。米耶里的手指抚摸着席丹双翅残余的伤疤。快感让席丹浑身发抖,在米耶里的怀抱中扭动。
“看哪,这儿能看到固伯尼亚。”席丹朝上一指。它就在那儿,一颗明亮的晚星,天空中的钻石之眼,索伯诺斯特深神之家,地球大小的人造圆球。它由从太阳挖掘出的碳元素构成,它的思维比人类全体思维之和还多。
“你不觉得很怪吗?我们居然走了这么远?”
米耶里浑身发冷,摸摸席丹的面颊。
“怎么了?”
“我害怕这地方。”米耶里说,“我们去别处吧。太阳工匠给我们讲过木星,那颗红色的星球。他们在上面喝葡萄酒,还听古老地球的音乐。我们干吗非来这儿?”
席丹转过身,抱住膝盖。她拿出自己的珠宝链——按照她们建造的第一个大工程的样式打造——缠在左前臂上。
“你知道为什么。”她回答。
“你为什么想做女神?”
席丹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却什么也没说。
“你想跟城市一同陨落。”米耶里接着说,“有个朝圣者告诉我了。这地方死去的时候,你想变成它意识中的一个念头。”
“这是梦想,懂吗?我的梦想。”席丹开口,“科卡?库托加人自以为很了不起。我们能造出通向星星的冰桥!我们有自由!行,很好,可我们终究不免一死。我们死掉,然后变成幽灵。祖先不是活人,不算真正活着。他们不过是阴影,回忆和冰做的骨头。我不想变成这样。永远不要。”她用戴着珠链的手摸摸心口上方,“我们可以一起不朽。”
米耶里慢慢摇摇头。“你从前说得对。这一辈子,人人都说我很特别。”她开口,“什一奉献的孩子,奶奶的专宠。可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最特别。我只想做这样特别的米耶里,其余什么都不要。我们相处的时刻之所以特别,就因为它不是永恒。我随时都心怀恐惧,担心会失去你。要是我们永远都能在一起,那就算不上什么特别了。”
席丹望着远处的安慕托城,那天空中琥珀色的泡泡,仿佛雪球玩具。
“我答应,我会跟你在一起。”片刻后,她说道,“该死的,我就是没法跟你说永别。”她抹抹眼睛,“好了,这下我们变成观光客了。那我们就站得远远地,看着超人类大脑经历霍金高潮,怎么样?”
米耶里微笑,心头一暖,一阵释然。
“你这话肯定跟不少姑娘说过吧。”她笑道。
我还是觉得,你们最好来轨道上看。培蝴宁嘟哝,到火星旁边看更好。
“嘘,就快开始了。”米耶里激动得坐立不安。视野中飘起数据雪片,叠印在拉克西米高原。玄武岩表面骚动不安:冯?诺依曼兽四处奔逃,窜上麦克斯韦山低处的峭壁。在金星的血色黎明中,它们就像一群群惊慌失措的黑色蚂蚁。看看这个。飞船从轨道上发给米耶里一幅画面:安慕托城已经变成了巨型漩涡的中心。漩涡呈蓝白色,完美的黄金比例螺旋。米耶里,底下有大山般的思维量。即便在轨道上,接收到的信息也多得让我头疼。要是接下来的五分钟我发了疯,或者不由自主地升了天,都得怪你。
“闭嘴。我们玩得正高兴呢。”米耶里捏捏席丹的手。防护服上的智能物质感应到她的动作,慢慢融解,让两人肌肤相触。米耶里握紧席丹温暖的手指。
两人都穿着厚重的快石防护服。轨道处有一道激光降下,给她们的Q粒子泡泡防护罩注入能量。于是,泡泡暂时变成了周期表最底部的高密度物质元素——哪怕对暂且无意献出自己意识的人们,索伯诺斯特也热情有加。
我打算把头埋进沙子里,然后祈祷四分钟后我的人类船长仍然存活——不过反正你们也不关心。说完,培蝴宁就消失了。脑中培蝴宁的突然缺席吓了米耶里一小跳。不过,她现在没空担心这个——世界炸开了。
一只巨手,从拉克西米高原中央抓起一把月球大小的石头和玄武岩,紧紧捏碎。一道光闪过(Q泡泡也没法过滤这种强光),地上出现打着旋的大坑,岩石和灰尘在其中旋转,越来越大。漩涡的中心便是引力奇大的新生炽热奇点。
安慕托城朝着漩涡正中流星般坠落。
龙卷风般的尘柱伸向天空,掩蔽了血色的阳光。麦克斯韦山仿佛垂死的动物一般挣扎抖动。米耶里全身的骨头都感觉到了震动,轻喘一口气。席丹加大力气捏住她的手。花白头发的男孩子说得对,这是巨人的土地。
漩涡不断变大,岩石和灰尘开始变成白热的等离子体,发出光芒。两人所处的位置是最佳观景处,能看到漩涡仿佛一支发光的钻头,正钻透金星的表面,露出底下不断移动的复杂计算质层。朝她们射来的粒子覆盖了电磁全频谱。Q泡泡艰难地分析着这些粒子,转换成中微子断层图像。玄武岩和岩浆变得如玻璃般透明,露出贝肯斯坦震中那疯狂的漩涡——神的思维扎透时空纤维的地方。
米耶里模模糊糊地意识到,眼前的景象与其说是真实反映,倒不如说是漫画提炼。但她不在乎。她望着新生的黑洞周围那精致的形状,真希望自己能有索伯诺斯特魂灵儿那经过提升的感官。
现在,新生神明大脑周围已经出现了完整的多层复杂外壳。两人脚下的大地不再抖动,转为哼鸣。尽管有Q泡泡减弱了共鸣,米耶里的牙齿还是不由自主地格格作响。
“要开始了。”席丹轻声说。米耶里重重地吻了她。两人的智能物质防护服暂时融在了一起。
“谢谢。”她说。
“谢什么?”
“让我看了这些。”
“不用谢。”席丹说,“还有,对不起。我非得让这一刻变成永恒不可。”
她用力捏住米耶里的手,捏到手疼。然后,她放开她,一步跨出Q粒子泡泡,开始奔跑。米耶里想抓住她的胳膊,但席丹挣脱出来,只有珠链留在米耶里手中。
席丹转过脸,朝后看着她,在信息风中挥挥手。她的脸旋转起来,溶进一片白色当中,就像倒进咖啡中的奶油。
米耶里惊叫。在垂死之城压倒一切的轰鸣声中,她的声音微不可闻。
剧震开始。黑洞已经在不稳定的边缘摇晃了好几分钟,全靠周围的希格斯搅拌器,还有困在事件视界内的超线模式拼命计算,这才勉强保持平衡,维持虚假的恒定。此刻,黑洞开始爆发,神明大脑嘶喊着吐出在地下受苦时思考的全部念头,顷刻间就把成山的物质转换成霍金辐射。
Q泡泡哀鸣一声,失去了透明度,随即消失。但米耶里的快服抗住了冲击波。
玄武岩在她脚下粉碎。米耶里夹在岩石和压力中间,就像摆在砧板上被锤子敲打的肉,同时经受着白色火焰的研磨。
失去知觉前,她看到的最后景象是培蝴宁从轨道传来的图像——拉克西米高原表面裂开了可怕的大口,仿佛嘲讽的笑脸。
这是我见你做过的最傻的事。培蝴宁说。
米耶里漂浮在温柔的陶醉之海中,眼前跳跃着让人舒心的蓝色形状。不过,在清凉感之下却藏着尖锐的疼痛,在她骨头中微微脉动。
别动。你伤得一塌糊涂。复合性骨折,肺穿透,内出血。快服里的纳米机器医生发生了变异,我把它们全清空了。这会儿,它们大概正忙着把某块岩石变成肺呢。
“席丹呢?”她问。
就在不远处。
“让我看。”
你实在不该……
“让我看!”
她被拉回到冰冷如岩石的现实中。身体疼痛,头晕目眩,好在双眼尚能视物。她仰天躺着,身下是崎岖高耸的玄武岩。天几乎全黑了,空中还有灰尘飞旋,遮蔽了发光的云盖。地表有些黑影,那是冯?诺依曼兽正小心地缓缓爬行。拉克西米高原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美无比、不知什么材料造成的光滑大坑。那是神的材料,她无法辨认。
米耶里缓缓坐起,发现花白头发的男孩子正望着她。
他没穿快服,也没采取任何可见的防护措施,就这么坐在滚烫的玄武岩上,背靠岩壁。
“找到你的女神了吗?”眼前的荒唐景象差点让她笑出来。
“找到了,”男孩子回答,“可你却好像弄丢了你的女神。”
米耶里闭上双眼。“这与你何干?”
“刚才我没全对你说实话。我不是朝圣者,你可以说我是……管理层。我对来这儿的人都有兴趣,不论他们是否加入我们的行列。”
“她放开了我的手。”米耶里说,“她不想让我来。我追不上她。”
“我觉得你本人也并不愿意来。尽管我们的名声不好,但我们其实很尊重个人意志。至少,我们中的某些人还是尊重个人意志的。”他走向米耶里,伸出手,拉她起来。全靠快服的帮助,她才站稳了脚跟。
“看看你。这怎么行。真不该带着肉体来这儿。”突然间,米耶里防护服中一阵清凉,新鲜的索伯诺斯特纳米机器医生涌了进来。疼痛缓解,变成了全身的酥痒。
“话说回来,你的朋友也没全说实话。”男孩子继续说,“她已经跟我的一个姐妹聊了很久,说要来这儿。”
“我还能做什么?”
“别放弃。”男孩子说,“很久以前我就学会了这一点——要是你不喜欢这个现实,就改变它。不要盲目接受任何东西,哪怕是死亡或者不朽。要是你不想和你的女友一样加入我们,那就去我的姐妹那儿,把你的女友要回来。不过话说在前头:你得付出代价。”
米耶里深吸一口气,肺中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她发觉自己手中紧握着席丹的珠链。珠链就像一片小小的奥尔特,由宝石和歌声构成。
“我愿意。”她说,“告诉我地方就行。可是,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因为爱。”
“对谁的爱?”
“没有谁。”他说,“我只想知道什么是爱。”
三天后,米耶里在金属平原上找到了神庙。神庙就在盾形火山的阴影里。
她的四肢极度疲乏。骨头和肌肉已差不多复原,身上的Q石盔甲也有帮助。但口渴和饥饿却啃噬着她的内脏,每一步都是挣扎。
从外面看,神庙是一座石头迷宫,黑色的长方形石块和残片散落一地,就像被年幼的巨人孩子随手乱丢的积木。一旦米耶里走进,迷宫却突然变成了结构复杂的展览厅,石质的桥梁和走廊通向四面八方。培蝴宁轻声地告诉她,这里其实是更大的高维度建筑的三维投影,一座用石头筑成的影子。按照花白头发男孩子的话,她在黑石中找到了银色的花朵标记,循着这标记一路走去。
拐过许多个弯后,她终于看到了中央的奇点。
那是个小东西,一颗浮在圆柱形房间中央的星星。奇点耀目的霍金辐射瞬间超出了快服能承受的范围。她一步步走近,快服的外层顿时蒸发。
快回去!培蝴宁在她脑中喊道。
她又走了一步,身体赤裸裸地暴露在奇点之下,承载着女神思维的辐射吞没了她。肉体变成了祈祷,她举起双手,手指燃成火焰。痛苦强烈得无以言喻。接着,没有了言词,也没有了思想,只有通红灼热的燃烧——
变成了冒着泡泡的喷泉那轻轻的呢喃。天色很暗,天空犹如天鹅绒大氅,镶着一颗颗小小的饰针。除了喷泉的声响,四周一片岑寂。空气新鲜湿润。
一位女士坐在通向喷泉的台阶上,手捧书本阅读。她身穿白色连衣裙,戴着钻石项链,一头茂密的赤褐色发卷,既不衰老,也不年轻。听到米耶里的脚步声,她抬起头。
“想来杯酒吗?”她问。
米耶里犹豫片刻,摇摇头。女神跟她想象中完全不同,既不是一片光芒中的半透明形体,也不是巨大的火焰柱,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女人。米耶里甚至能看见她皮肤上的毛孔,还能闻到她的香水味。
米耶里在脑中搜寻培蝴宁,以求得安慰。培蝴宁不在。她背上一阵发冷,心中缺了一块。
“随你便。顺便说一句,你的飞船这样的小机器不配进我的门。”女神继续道,“不过你嘛,来,请坐。”
“我喜欢站着。”米耶里回答。
“啊,有骨气,我喜欢。你想要什么呢,孩子?我欢迎所有来我这儿的灵魂,但很少有灵魂愿意跋涉这么远来见我。”
“我想把她要回来。”
女神静静注视着她,唇上微露笑意。
“可不是嘛。”她说,“这是你来之不易的宝贝。你才活了这些年,却失去了这么多东西。在寂静冰雪与真空翅膀的世界里长大的异乡孩子呀。”女神叹了口气。
“你想让我怎么做呢?我不是佐酷精灵,不会分析你的愿望,然后用最佳方式实现。如果我是佐酷精灵,我会减缓你去挚爱的痛苦,也许还会把你带到我的魂灵儿图书馆,让你们好好告个别。或者呢,我会造一艘区船,运行一个拟境,实现你们最美好的未来。
“可我不是。你要的东西已经属于我。我是约瑟芬?佩莱格莉妮,我是我的固伯尼亚的化身,从来不会白给人东西。所以,小姑娘,你能给我什么?你愿意用什么来交换你的席丹?”
“我的一切。”米耶里说,“除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