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古鲁的故事讲完了。他静静望着卡法,眼睛在面具后面闪着灼热光芒。
“怎么样?”塔瓦妲问道,“你听过这故事吗?”
“我接受这故事。”卡法回答,“不过,我真希望听到这故事的结局。疤脸老爷是不是打算留着结局,等会儿再讲?”
“真实的故事不一定都有结局。”苏曼古鲁说。
“这话没错。”卡法站起身,“塔瓦妲,亲爱的孩子,你的要求很难达到。泽巴——艾克索洛托,已经回了沙漠,远在阿塔的范围之外。合体必需阿塔,只有阿塔能传递思想,让两个意识合一。不过,老卡法有办法,老卡法有智慧,知道该怎么驾驭野代码之风。”他轻轻笑了起来。
“什么意思?”塔瓦妲问。
“有很多东西,我都没教给小塔瓦妲。要是你想让声音传到沙漠上,就得让沙漠来到你身上。”
塔瓦妲眼前闪过阿丽尔的惨状。“你之前也干过这种事?”
“卡法痛饮过故事醉人的美酒,这不假。但故事来自沙漠,而你的故事结局也在沙漠上。”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苏曼古鲁轻声问。
“要是我想找艾克索洛托,就得把自己暴露在野代码之下。”塔瓦妲回答。
索伯诺斯特魂灵儿拍拍她的肩。“他疯了。我们走。我们另想办法。”
“我的瓶子里有沙漠精灵,会吃掉野代码。”塔瓦妲拍拍身上的行医包,慢慢说,“我用它们医治过人。只要动作快,就没问题。而且我身上的封印是我父亲做的,很牢固。能行。”
苏曼古鲁眼睛瞪大了。“可是……”
“我已经决定了。”她跨前一步,“我同意。”她告诉卡法。
故事宫殿的主人朝她鞠了一躬。“老卡法很高兴,”他说,“在戈麦莱女儿的面具之下,还埋着他的塔瓦妲。”
宫殿深处有个放满棺材的房间。棺材上了封印,外饰漩涡花纹。金色的花纹在黑色石头上闪闪发亮。
卡法吃力地搬开一口棺材的盖子。盖子一开,棺材上立刻形成了一个阿塔界面。棺材里放着一口人形水箱,装满了水,连着脐带似的黑管子供人呼吸。
“只有身处寂静才能聆听。”他说。
塔瓦妲放下行医包,拿出三个瓶子。“先用这个,然后这个,最后这个。”她交代苏曼古鲁,并让他跟着自己重复所需的密名。
“真是疯了。”他说,“你不用这么干。这是黑魔法。我只给你五分钟,然后就把你拉出来。我可以带你去中继站,给你清洗……”
塔瓦妲举起索伯诺斯特的意识捕捉器。“你们有你们的魔法,苏曼古鲁老爷,我也有我的。”她脱下长袍和木塔力棒紧身衣,丢在地上。棺材里发出的寒意让她光溜溜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她打了个哆嗦。
卡法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装满了沙子。
“开始吧。”塔瓦妲说。
卡法打开瓶子,把沙子倒在塔瓦妲身上。沙子爱抚般流过她全身,刚碰到她的皮肤就开始发光。那感觉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在花园里爱抚她的雾手。
她躺进棺材,把呼吸面罩按在脸上。水瞬间变得跟她身体一样暖。接着,棺材盖子砰地合上,只留下塔瓦妲独自待在沙漠里。
起先,她漂浮在寂静里,身体既沉重又轻盈。片刻后,声音传来:成千上万的低语声,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如干枯的落叶沙沙作响。这就是阿布说的沙漠的声音吗?
接着,有了光。眼前仿佛出现了阿布向她展示的另一个斯尔,只不过范围大得多,包含了全世界。她正漂在某个星系的中央,身边是光芒织成的巨大蜘蛛网——无数的光点,光点之间连着细线,细线围成圈,绕成螺旋,互相交织。
泽巴,她轻声说,到我这儿来。
她的声音汇入身边的喃喃合声,不断重复,就像重重回声,层层扩散,在光网中越传越远。
有回应。她心跳加快。光之卷须悄悄伸出,缠绕着她。她抬起头,发现头顶漂浮着一个发光的、属于海洋的生物,一头光之海怪,正用孩子般好奇的眼睛注视着她。海怪用一条触手轻轻地迅速抚过她的身体,而她感受到了强烈的渴望所发出的回响。随后,海怪转身离开,一溜烟地消失在光网的缝隙中。
泽巴,你在哪儿?她又出声呼唤。
这一次回应她的是其他东西。一群长条蛇形生物,鞭子一般朝她游来。它们没有眼睛,却有锋利无比的牙齿。它们盘绕住她的四肢,冰冷滑腻,缠得很紧。是闻到身体味道的野精灵。她喊出一个密名,但密名在这儿没有力量。野精灵只是四散开来,仍然围着她打转,等待时机。泽巴!
精灵越来越多。有的像锁链,有的像环面,还有头衔尾的奇特圈圈。它们把她团团围住,渴望着合体,每绕一圈就逼近一点。她想摸摸自己的身体,想推开棺材的盖子,想呼唤卡法和苏曼古鲁拉她出来。但她没有声音,也没有肉体。
一阵风刮来,驱散了沙漠生物。风穿透她的身体,留在她体内,在她身旁打旋,抚摸她,亲吻她,同时对她说话。突然,她又记起了大雨之后,亡者之城的坟墓上升腾起水蒸气的样子。
艾克索洛托。
塔瓦妲。
我想你。
我想变成你。
片刻沉默。
你怎么来了?
阿丽尔。让我看看为什么。
悔恨。羞耻。
显示给我看。
穿越沙漠,寻找目的的旅程。昂神居住的故事花园。至福与空虚。
回到城市。人称马斯陆的起义的精灵,叫嚷着要保护沙漠。他们的话听来很真诚。他们说自己是昂神之剑,任务是清除沙漠上的索伯诺斯特机器。他们承诺会带来救赎。战役。勇气。意义。
来了个木塔力棒。他说事情有变,斯尔会把密名交给索伯诺斯特机器,这样一来,哪怕昂神也无法摧毁它们。沙漠将不复存在。故事也不复存在。他说我们能阻止这一切。他会把背叛斯尔的人交给我们,只要我们把故事交给他。
所以阿丽尔死了。
她没死!沙漠不会杀害了解秘密的人。只要向他们轻诉花儿王子的秘密,就能带着他们同来沙漠。那些人都变成了故事,永远活在野代码之中。和我们一样,也和昂神一样。塔瓦妲,她在这儿。就连斯尔也可以活在这儿,不用寻求索伯诺斯特的帮助。你也可以活在这儿。跟我来吧,让我把秘密再次交给你。这秘密既美丽又明亮。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永远。有个深色皮肤的男人讲过一个故事:金星上有两个女人,其中一个不想要永远。
我们跟这故事不一样。我们是泽巴和塔瓦妲。
又是片刻沉默。
我现在是塔瓦妲。我已经变成了不一样的故事。你告诉过我,你太老,也太强。你是对的。我想做塔瓦妲。
回归过去的自我,这是最容易的事。真遗憾啊。
我知道。没关系。告诉我:那个木塔力棒向你们要什么?
一个密名,一个阿丽尔知道的密名。
你给了吗?
没有。羞耻。背叛。那是个骗局。阿丽尔对我说了。那个木塔力棒替索伯诺斯特卖命。她认识他。我跟她一同逃到沙漠上,以保护这个秘密。
索伯诺斯特为什么要杀阿丽尔?她本就打算满足他们的要求。
她知道大炮迦拿的秘密。比起灵魂,他们更想要迦拿。
是谁?背叛了你的木塔力棒是谁?
火焰毒蛇。
阿布?努瓦斯。
这名字深深伤害了塔瓦妲,差点把她从合体中拉出来。但围绕着她的那个巨大柔软的东西,艾克索洛托,又把她拉了回去。
我们得告诉他们。
你现在强多了。你该跟我走。为什么在乎秘密啊,索伯诺斯特啊,还有斯尔?它们并未善待你。
放开我。
跟我走!
我不能跟你走。别逼我。
来!
不。塔瓦妲说着,睁开双眼,用索伯诺斯特意识捕捉器围住了艾克索洛托。
棺材盖子打开,她像个新生儿一般赤裸裸地爬出来,不住地咳嗽。她眼睛刺疼,皮肤上都是鸡皮疙瘩,又干又热。她摸摸自己的脸,皮肤下有坚硬的隆起。她轻声呜咽。
温暖的手搭住她的肩。有个声音念出密名。她眼前仍留着刚才看到的野代码世界,但皮肤上却拥满了发微光的小精灵。这些贪婪的三角形迅速吞噬着野代码。小精灵的触碰就像凉水,浇了她一身。稍后,精灵们涌上她的头部,那冰凉的寒意让她不觉抽气。好在没多久就结束了。于是她转身望向治疗自己的医生——却看到了一条可怕的毒蛇。
阿布?努瓦斯悲伤地笑笑。他站在棺材室中,手握巴拉卡枪,两侧站着团团长满尖刺的黑烟,那是强壮的精灵思想形护卫。苏曼古鲁在他们手里挣扎。旁边是忏悔者拉姆赞,细长的手交叠着蒙住没有脸的面部。
“谢谢。”阿布捡起漂在棺材中的索伯诺斯特小玩意儿。“意识捕捉器?没想到你连这个都敢用,塔瓦妲。非常感谢你的努力。为了找这个人,我已经花了不少时间。”
“你这王八蛋,”塔瓦妲愤怒地从齿缝中挤出话来,“卡法在哪儿?”她站起来,牙齿冻得格格响,“这是他的宫殿。他不会让你这么肆意妄为。”
一声带着黏痰的咳嗽声响起。卡法在塔瓦妲身上披了件长袍。她缩回身体,不让他碰。
“很抱歉,小塔瓦妲。老卡法收了个更高的价钱。而且,努瓦斯老爷一直是我的好主顾。”
“来吧,”阿布说,“夜还长着呢。我答应过,要请你来我家吃晚餐,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