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耶里从天空中关照着行驶的灵魂列车。列车像条银色的虫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上升气流带着她轻轻飘上高空。要不是斯坦卡这个熊形生物在她耳边不停唠唠叨叨，这一刻真称得上是享受了。
“——然后——说来你也不信——他们居然开动了某些重获生命的坦克，还有从某个军事基地挖出来的无人机，来对付我们。塔拉在空中把它们一架架击毁，拼出‘操你’这个词。可怜的小兔崽子们——”
泰迪熊路边野餐公司把她俩组合成战斗小队是有道理的，她也明白。但有时候，她真希望跟自己组队的是其他人。
列车车身简洁，全由斯尔工匠用模拟技术造成，竭力避免野代码感染。虽然野代码迟早要来，但野代码感染简单机械的速度，要比感染智能物质或复杂系统的速度慢得多。米耶里也披挂着封印盔甲。文字在她的皮肤和脸部流动，她的翅膀像本打开的书。
“奥尔特人，你在听我说话吗？”斯坦卡说，“我说，但愿我们今天能有机会活动活动身子骨。”
熊形佣兵坐在列车车顶。她身上的强化尖刺根根竖起，凶猛可怕。她的话很有可能变成现实。他们已经接近了怒吼之地；二十年前，大批索伯诺斯特飞船就坠毁在这里。这儿已经发生过数起反索伯诺斯特精灵的袭击事件，米耶里不知道它们还会不会再来。她已经遭遇过几场埋伏，精灵们来得快，去得也快，让人摸不着头脑。跟斯尔的精灵不同，沙漠的野精灵巨大强悍，仿佛活着的风暴。
野代码沙漠本身也让她迷惑不解。从高处看，在可见光波段，这地方确实像沙漠：有山，有谷，四处散落着废弃的建筑。要是切换到时空模拟视界（斯尔人叫阿塔），沙漠就像太阳的表面一样复杂多变：有许多像瘤子一样的凸起，流动不经，仿佛是风吹沙砾堆积而成，其实是组成复杂队形移动的纳米机器人，看不见的力量把物质聚合成巨大的、非自然的图样。有块沙地上满是小小的笑脸，由一粒一粒的沙子不辞辛苦自主堆积而成。这一队笑脸沙像洪水般在沙漠上蔓延。
“有时候，走进这地方活像走进了我的熊宝宝的梦境。”谈起这话题的时候，斯坦卡叹道，“你迟早会习惯的。”斯坦卡的族人在协议战争中伤得很惨，她只好把孩子们留在自己的小行星栖息地冬眠，自己出来当佣兵，希望能替他们打下美好的未来。
在沙漠上做什么都不容易，通信也一样。米耶里跟培蝴宁的中微子链接信号很差。飞船正停泊在泰迪熊公司在瓠罩的临时基地，联络偷儿，同时在佩莱格莉妮的帮助下（偷儿成功地把她安插进了赫辛库设在天空的基础设施）跟索伯诺斯特人艰难谈判，以期通过复杂的系统。
米耶里不知道她们在为谁卖命，反正总是斯尔的木塔希博家族之一。只要弄到封印，她不在乎主人是谁。列车上装着斯尔制造的精灵瓶，里面封着众多灵魂，这些都是属于主人的。这些灵魂都是从藏在沙漠地下的迦拿，或者野城的硬件里挖出来，卖给索伯诺斯特，或者卖给斯尔城里的人当精灵奴隶——卖命工作以换取自由。
每一夜，她都向库乌塔和伊尔玛塔祈祷，乞求她们宽恕自己在如此肮脏的行业中充当帮凶。有天晚上，她问斯坦卡，她怎么能忍心干这个。
“很简单，”熊女回答，“想着我的熊宝宝就行。”
她们驶近了两艘坠落的巨型索伯诺斯特州船形成的山谷。州船现在已经长满了扭曲奇异的树和灌木，看起来更像是座山。米耶里蹲了下去。
“我们该减速。”她对斯坦卡说，“这儿是埋伏的好地方。”
“别傻了。我们上次狠揍了它们，我觉得这次连一只嵌合兽都不会来——”
忽然，沙漠上出现了巨大的字母，书写着文字。米耶里望着文字，前额开始瘙痒，脑中警铃大作。身体窃贼。她命令超脑皮层隔绝沙漠上的文字的干扰，准备战斗。
“那你觉得这些又是什么呢？”她给斯坦卡传了条信息，同时派出背包中的两名快者请求增援。兹拉克和拉布克疾驰而去。佣兵公司雇这些飞快的生命作探子和向导。跟它们交流时，米耶里会切换到快时。
“……毒蛇女王……”斯坦卡在她耳边嘟哝了句什么，声音很怪。接着，熊形生物人立而起，扛着沉重的火箭炮朝前方轨道开火。
炮火轰鸣，扭弯的金属吱吱作响。前方的沙子和碎石喷泉般冲天而起。巨大的银色列车在惯性作用下一头扎进沙砾雨。一时间，米耶里还以为火车会穿过沙砾雨继续朝前；但火车沿着翘曲的轨道朝天空冲去，就像根弯折的银色鞭子，整列车子反折了回来，前方车厢砸在后方车厢上，在山谷壁中冲撞反弹，扬起漫天尘土。最后，列车总算停了下来，七歪八倒，就像孩子乱扔的玩具火车。熊女在大喊大叫，米耶里却听不清她在喊叫什么。
米耶里整备好战斗系统，俯冲下去。精灵风暴已经沿着老旧州船山的山脚袭来，一路卷起尘土和闪亮的蓝宝石。我拿了钱，就得保护这车货物。但愿增援能及时赶到。
她朝风暴发射攻击软件，无效。她只得不情不愿地备好多用途火箭炮——火箭炮只有数次发射的机会，然后就会被野代码感染——朝风暴的方向射出夸克胶子等离子体。尘土和纳米机器人融合在一起，形成了锋利的碎玻璃之雨。
风暴中还有一群嵌合兽，此时已拥到列车边。嵌合兽身材细长，长得像猫，有蓝宝石的硬壳和无比锋利的爪子。派出快者去泰迪熊公司求援后，米耶里重重落地，射出一波Q粒子，像把大镰刀似的收拾了第一批蓝宝石猫。就在这时，她的武器开始发烫。她丢下火箭炮，操起Q刀跟敌人肉搏，同时把翅膀中的微型风扇开到最大，驱散逼至身边的风暴雾滴。
突然，斯坦卡从列车残骸中跃出，朝她扑来。
熊女的钻石利爪一挥，米耶里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抡了出去，断了一只翅膀。熊女又一跃而起，紧紧压住米耶里，强化尖齿朝她的喉咙咬来。米耶里把腿挪到熊女的身子底下，用尽全身力气（逼得她Q强化过的肌肉尖叫起来）一踢。熊形生物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飞到了半空中。
米耶里一个滚翻，抓住丢在一旁的多用途火箭炮，扣动扳机，同时祈祷。火箭炮没辜负她，喷出了最后的X射线激光，打掉了熊女的半边身体，另外半边雨点般落在米耶里身上。
泰迪熊公司的拉克船赶到了，驱散了风暴。
佣兵大营设在离斯尔市几公里远的地方，怒吼之地与护墙之间。营帐是一排临时搭建的泡泡建筑，由木塔希博封印守护。列车战斗当天傍晚，米耶里被带来面见指挥官欧蒂尼。欧蒂尼来自小行星带，是个瘦骨嶙峋的女人，住在蛇妖美杜莎一样的外骨骼里，全身缠绕着层层厚实的封印布料，让她看起来像个大块头。她头上戴着球形头盔，头盔中的面孔窄小，让米耶里想起在奥尔特的时候，祖母在球形水塘中饲养的鱼。
欧蒂尼身边坐着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一袭华丽的斯尔长袍。两人身后立着身着木塔力棒装束的全副武装佣兵。见米耶里进门，欧蒂尼起身迎接。
“请坐。”欧蒂尼说。
之前，公司的战斗木塔希博对米耶里进行了多方位彻底杀毒，到现在她的皮肤还在刺疼。欧蒂尼望着她，卷须般的手指握在一起。
“你干得很好，米耶里。”她开口，“太出色了。我希望把你引荐给我们的雇主——这位就是索伦兹家族的萨利老爷。”
男人几不可见地微微点头，算是对米耶里的致意。
“我谢谢你。”男人油腔滑调地开口，“听说你为保护我的财产出了大力。女斗士，真了不起呀。我母亲肯定为你骄傲。”
“为了保护你的财产，有位同袍死了。是真正的死亡，这儿没法备份。”米耶里说，“她留下了没人照顾的熊崽。我相信，这些熊崽比我更需要你的感激。”等这事儿结束，我要亲自去确保它们无恙。她想。
欧蒂尼挥挥手。“对，对，你很高尚，米耶里。公司会保护自己的雇员，别担心。萨利老爷一直很慷慨。不过，今天我请他来，还有另一个原因。”
萨利询问地扬起眉毛。
“我很遗憾地通知您，我们的合约要终止了。”欧蒂尼说。
“什么？”萨利急得唾沫四溅，“你这是毁约！”
欧蒂尼叹口气。“形势变了，我们有理由相信，我们目前所从事的行业即将无利可图。您还记得吧，我们的合约包括了保护您个人和斯尔市不受沙漠或索伯诺斯特的伤害。您可能会觉得惊讶，不过严格说来，这一条款要求我们采取某些极端行动。米耶里，请杀掉萨利老爷。一定要彻底捣毁他的大脑。”
米耶里犹豫了一瞬。这并不光彩。不过目前扮演的角色容不得她犹豫，再说，反正这是个魂灵儿商人——
萨里老爷的脑袋爆出一阵火焰，消失了。
“动作太慢。”欧蒂尼脑袋旁边飘浮着一把佐酷Q枪，“为新雇主服务时，你可得动作快点儿。”
“亲爱的欧蒂尼，请原谅，不过在我看来，处死雇主之前犹豫片刻是值得肯定的品质。”一个佣兵掀开兜帽，开口道。一只黄铜眼睛盯着米耶里。“等到了我们的目的地，你有大把的机会展示你的才华。”
“米耶里是我最强的斗士之一。”欧蒂尼说，“但今天她似乎不在状态。”
“我是阿布?努瓦斯。”黄铜眼睛的男人说，“认识你很高兴。”
佣兵们乘坐拉克船，飞过野代码沙漠。大群大群的嵌合鸟仿佛蓝色的云朵，拖曳着拉克船飞翔。船上有泰迪熊公司，还有其他至少十家佣兵公司，后人类战士多达数千人。
有些佣兵自带了飞行器。他们坐着滑翔机，或者其他模拟机。这些机器都是特别订制品，能抗住严酷的沙漠环境。快者团团围在阿布?努瓦斯的两艘旗舰——大型横桅帆船芒卡号和纳基尔号。在夕阳的映衬下，船队的影子飞快地掠过沙漠。
米耶里、欧蒂尼、努瓦斯以及其他佣兵一起站在纳基尔号的舰桥上。快城的光芒在远处跳动，原先是地中海的暗黑海面蒙着一层诡异的绿色。之前，因为精灵风暴的突袭，他们损失了几艘船。努瓦斯的木塔希博赶走了风暴，他们继续前行。
米耶里？培蝴宁的声音突然传来。
感谢库乌塔，米耶里悄声道，你怎么才来联系？
我忙着联络偷儿呢。他知道怎么进迦拿了。不过还有个叫阿布?努瓦斯的人也知道。
飞船把偷儿在斯尔的活动情况传给米耶里：跟赫辛库，还有当地政要起冲突，让无辜的女子身陷囹圄。
我就料到他不会消停。
他觉得你正处在有利位置——
这次我真要杀了他。米耶里说，阿布?努瓦斯现在有整整一支该死的军队。他以为我能就这么跳进阿布发掘的迦拿，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我们要的魂灵儿？
他说你肯定要生气。
嗯，这话说对了。兔崽子。
他还从斯尔拿到了另一样所需之物。他说，现在都看你的了。
米耶里叹了口气。可不是全看我的了？你能给我这个地区的图像吗？
这地方很怪，在老地球，你这会儿应该正飞在土耳其上方。这儿藏东西的地方多得很。
不管什么好东西，都藏不久了。米耶里说。
你打算怎么办？对不起，米耶里，我真希望我能多帮点忙。我跟佩莱格莉妮有联络，她一直在瓠罩里动手脚——
米耶里骂了一句。事情都乱套了。偷儿不该跟当地政要接触，他本该只打听出迦拿的所在地就罢手。而她本该只需偷偷从队伍中溜出去，拿回魂灵儿，然后上传给培蝴宁就行。
让我跟他说几句。米耶里说。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米耶里，但事情没我想的这么顺利。偷儿的声音传来，有个独眼商人比我更高明。要是你觉得底下的情势太困难，我们还是打住止损吧。我们可以利用我弄到的东西，直接进入陈的大脑——
可这也需要他的始祖代码呀。
对，没错。偷儿回答。还有，我们快没时间了。赫辛库、瓦西列夫和佩莱格莉妮之间好像很快就会正式宣战了。
战争。米耶里重复道。
该死的，偷儿吐了口气，我刚看见你上传的图像。看来，想进迦拿，非得有一整支军队才行。放弃吧，米耶里，是我的错，是我搞砸了。我们另想办法。
一整支军队。米耶里若有所思。
你在说什么？偷儿问道。
米耶里没理他，闭上眼睛，向佩莱格莉妮祈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