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议会提审她之前,邓雅札来到她的囚室探望。囚室是个小小的立方体,因为挤满了忏悔者,空气又粘又热。邓妮站在囚室门口,注视良久,方才进来。邓妮穿着戈麦莱木塔希博的正式长袍,黑色的布料上绣着密名。让塔瓦妲吃惊的是,邓妮脖子上竟然没挂卡林的精灵瓶。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木塔希博吗?”邓妮问。
塔瓦妲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想保护你,不让你受苦。”邓妮念出一个密名,让塔瓦妲进入自己的大脑。
她在塔楼里望着脚下的城市——守望,向来是木塔希博的首要职责。他们要观察精灵居住的另一个斯尔市,观察封印和索伯币的流动,倾听城市在阿塔中的脉动与呼吸。跟往常一样,涅芙陪伴着她,为她一笔笔绘出夜晚的城市,与前来报信的忏悔者轻声沟通,沿着电缆和未受野代码污染的阿塔区块疾驰,让邓妮看到现实的阴影。
自从第一次塔楼守夜之后,她就一直觉得,另一个城市才是真正的城市。在那里,她会在各处调整,触碰斯尔的虚拟图像,抚摸节点,用邓妮/涅芙的手指把节点握在掌心,细细感受。
她也惦记着塔瓦妲和她对怪物的爱,还有她弄不明白的塔瓦妲的种种情况。她想,与精灵共生的木塔希博其实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怪物,不知妹妹是否能理解这一点。她大脑中,有一部分是根深蒂固的邓妮自循环,这部分仍然保留着跟妹妹在护墙上玩耍的回忆;大脑的另一部分——就是她放在瓶子里、挂在脖子上随身携带的那一部分——属于涅芙,那个在黑夜中疾驰的灵魂,渴望得到一具身体。
七岁的时候,父亲把她交给合体术士。术士捋捋胡子,说她年纪太大,精灵永远不可能在她脑中植根。
父亲的手重重按在术士的肩膀上,重得连他手上的精灵戒指都嵌进了术士的脖子里。父亲说,她姓戈麦莱,她必须拥有卡林。父亲声音中含着怒气,大概想起了跟母亲的屡次争执。每当父母争吵,邓妮就会念出查艾利蒙教她的密名,消除自己的响动,然后溜到父母旁边偷听。塔瓦妲则自顾自呼呼大睡,一次也没醒来过。
一天晚上,母亲说,再过几个月吧,我现在还不能让她们走。
是时候了,父亲则说,已经太晚了。顿了顿,他又说,也许一个就够了,你能选一个吗?
我怎么能忍心选?
傻女人。卡林不是邪恶,是光荣与权力的标志,是新的灵魂。有了它,你才有力量为这座城市效力。
不止这么简单,母亲反驳,他们说,有了卡林,人就不一样了。你跟查艾利蒙在一起的时候,就跟平常不一样。
我去。邓雅札说。
父母都盯着她。
我的小老鼠,我的小花儿,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母亲开口,你该回去睡觉。妈妈和爸爸在谈正事。
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我想去。
父亲严肃地盯着她,双眼幽黑,表明他正在深思。看来,已经有人替我们作出决定了。他说。
一阵寒意袭来,是精灵涅芙回到了她身上。她又变成了不同的生物。她能在阿塔中感受到野代码留下的七零八碎的残片,还能把意识延伸到空气中的雾滴里(她所在的小室周围护有封印,雾滴就是封印冰凉的外壳)。她不再是年幼的孩童邓雅札,而是围绕着这具身体的一团萤火虫。刚才的回忆突然显得好傻。合体后的邓雅札才是真正的邓雅札。父亲正是为此才把她送到涅芙身边,合体术士正是为此才让她戴上头盔,让她太阳穴火烫一般疼,让她梦见涅芙,让涅芙梦见她。
她怎么会怀疑合体不是好事?
“也有不好的时候。”邓雅札把精灵瓶握在手里,说道。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塔瓦妲一字一顿地开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明天,他们就要把你从残片的顶端扔下去,而且父亲不打算反对。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宝贵的投票获得通过。哪怕还有其他选择也一样。”
“还有佐酷人。”塔瓦妲说。
“对。看来你已经跟苏曼古鲁——不管他真名叫什么——聊过了。”
“为什么选择佐酷人?”
“因为我不喜欢跟涅芙合体的自己。我们跟你和艾克索洛托不同。塔瓦妲,我们木塔希博都是怪物。他们把我们和精灵强拉在一起,造出新的生物,根本不在乎对我们会有什么伤害。我希望能找到另一条路。我本指望你理解,理解我能把你救出牢笼,还指望你能帮我。可你却敞开怀抱迎接了疯狂的艾克索洛托,还变成了杀人凶手。”
塔瓦妲摇摇头。“这不是事实。”她跟姐姐讲了苏曼古鲁和阿布?努瓦斯的故事,还有他们的发现。邓妮听得很认真。
“总之,要是阿布?努瓦斯抵达迦拿,一切都完了。”塔瓦妲总结道,“赫辛库就会撕下温和的面具,爆发的冲突会比怒吼厉害十倍。而且,这一次,他们会赢。”
“我相信你。”邓妮说,“虽然你撒谎撒得漂亮,但从来骗不过我。”
“那我们该怎么办?”
“这事也可以变得有利于我们。我能拿这个当砝码,跟超越城谈条件结盟,让佐酷派出大使驻守地球。不过我们需要证据,否则没人会相信。努瓦斯的势力太大了。有没有办法坐实他谋杀的罪名?”
“艾克索洛托不知道努瓦斯做了什么手脚。他把故事给了努瓦斯,接着就在阿丽尔脑中醒了过来。再说,也没有人会相信艾克索洛托。”塔瓦妲按按太阳穴。“真希望我能展示给他们看。”
“但凡牵涉到艾克索洛托,没人会接受合体后的证言。而且,计划实在太巧妙,正好让你做替罪羊。你是戈麦莱家族的逆子,跟魔鬼本人密谋,要推翻索伯诺斯特和它代表的一切,替死于怒吼的母亲报仇。”邓妮顿了顿,“这王八蛋计划得还真周密。不过,我们还有机会。我能把你从这儿弄出去,我有门路——”
“我得试试,邓妮,我得在审问中为自己的辩护。”
“好吧,”邓妮紧紧拥抱了她,久久没放开。“我也会到场,为你说话。也许这也够让你脱罪了。”
大天文台在蓝色残片顶端,下方是瀑布,宫殿和木塔希博建筑,外墙是一色的蔚蓝。天文台呈凸透镜状,由立在残片顶部、弯向脚下城市的拱门支撑。塔瓦妲从没来过这里。飞毯载着她、邓妮和忏悔者守卫,来到天文台上部不起眼的入口。
轩敞的球形观景厅是历史遗留物,中间设有圆形阳台,两边各有数个五角形的窗户。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上刻满了金色的密名。观察窗装饰着马赛克镶嵌画。连过去人们坐在上面观察的鞍座也完好无损,只是现在上面没有戴着阿塔眼镜、操纵着阿塔望远镜的木塔希博,取而代之的是真人大小的木头人偶。
议员们已在巨大的五角窗前等候。窗外是野代码沙漠,上面布满了遭受重创、陨落此地的索伯诺斯特飞船。但现在已经长满了风车树,还有各种不知名的植物,显得杂乱无章。灵魂列车的铁轨从中间穿过,伸向北边的大山。
一共有六名议员。其一便是卡萨,面孔像石头雕成一样毫无表情。他身边是卢西奥斯?阿圭拉,他的忠实支持者,瘦削的脸上表情严厉。有个精灵的思想形在朴素的议会精灵瓶旁边盘旋。是森先生。代表索伦兹家族的是个短发女子,伊德里斯女议员。还有艾曼?乌格特,有权有势的男人,脸上纹满了封印文身。他冷冷地瞪了一眼塔瓦妲。
最后一个是乌泽达家族的威拉兹,威拉兹?依卜安德,塔瓦妲的丈夫。看到塔瓦妲的时候,他的眼睛瞪大了。四年来,塔瓦妲一直害怕他的这种眼神——满是憎恨和嫉妒。邓妮在父亲身边坐下。父亲对塔瓦妲点点头,从椅子里费力地站起身来,伸开双臂。
“塔瓦妲?戈麦莱,我们由议会指定,负责审问你。你被控协助精灵泽巴——也叫艾克索洛托——谋害女议员阿丽尔?索伦兹和索伯诺斯特特使,绿松石分支的苏曼古鲁。这次审问的目的并非裁决你有罪无罪——议会觉得你罪证确凿,根本不容置辩——而是为了向昂神,也向全斯尔人民交代你的犯罪详情。”他的脸涨红了,“在审问开始前,你可以为自己辩护。”
塔瓦妲咽了口口水。她的嘴巴发干。不必再编造美丽的谎言了。她想。
“我们,全斯尔人,都是笨蛋。”她说,“我们把自己的血液卖了换钱,还以为这样能够致富。现在,我们落得面色苍白,疲惫不堪,虚弱不已——”
“你是在嘲讽自己家族的传统吗,女人?”威拉兹吼道。
卡萨举起手来。“让她说。”
“可她显然——”
“让她说!”
塔瓦妲垂下眼睛。她能感到众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在囚室中演练了许久的演讲突然显得既混乱又空洞。
“我们没了血液,只剩下毫无意义的金钱,还以为能靠这些钱复活天空斯尔,其实只有死路一条。天上已经兴起了另一股势力,这股势力有着永不餍足的贪欲。
“加在我头上的罪名,我一条也没犯。不过,有些话,我一定要讲给议会听。只要你们肯听,我愿意从残片上跳下去,拥抱沙漠。”
他父亲望着她,脸上竟出现了罕见的痛楚。塔瓦妲蓦地想起在哪儿见过父亲的这种表情。那时候,母亲已逝,每逢傍晚,屋子里就一片死寂,时间显得分外漫长。某天傍晚,她和父亲在厨房里一同做菜。她没按照菜谱,而是随兴放了几样香料,有莳萝和墨角兰,因为她觉得这样味道才好。
“这就对了,就该这样做菜。有故事的菜才是好菜,”卡萨说,“哪怕用上本不该用的香料也一样。”
邓妮也望着她。塔瓦妲想起了透过邓妮的眼睛——木塔希博的眼睛——看到的城市。
讲个故事。圆圈和方块的故事。怪不得那故事这么眼熟。
“他利用了这座城市。”她轻声道。她注视着议会。“我能证明,魂灵儿商人阿布?努瓦斯密谋杀害了阿丽尔?索伦兹。”
很费工夫,造成了一片混乱,精灵们也在天文台不断穿梭。但最后,众人终于可以在一块巨型阿塔屏幕上观察着斯尔。圆圈和方块就在上面,在跃动的节点之间,在索伯币和封印的流动之中。整个城市的经济竟然在讲述着那个稚拙的幼儿故事,但只有知道该怎么看的人,才能看见。
伊德里斯?索伦兹倒抽一口气。
“需要多少资金才能完成这个故事啊——真让人难以置信。他居然把一个身体窃贼的故事植入了城市的金融系统,只有住在某个特定区域的某个特定的木塔希博才能看得见。这简直是发疯。”
“疯狂,但很有成效。”邓妮开口,“我妹妹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我们城市的基础已经近于坍塌。魂灵儿贸易的时代结束了。”
“我觉得,跟索伯诺斯特还是有谈判的空间的。”卢西奥斯?阿圭拉说,“逼她们承认她们勾结并腐化了一名木塔希博,然后……”
“卢西奥斯女议员还没明白——长久以来,跟我们打交道的并不是真正的索伯诺斯特,”邓妮说,“只是索伯诺斯特家族中的一个脾气古怪的成员,一个古怪阿姨。如果索伯诺斯特有心向我们展示真正的力量,那就意味着我们的末日到了。末日之战只需要几小时,甚至几分钟。
“我们能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唯一一件事,就是阻止阿布?努瓦斯进入迦拿。”塔瓦妲说,“他组织了一支雇佣兵部队进入沙漠,已经朝迦拿进发了。”
森先生的思想形——一只火鸟——起了涟漪。“努瓦斯家族花了大笔索伯币,能雇多少佣兵就雇了多少。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组织起一支与之抗衡的队伍。”
塔瓦妲脑中闪过艾克索洛托在故事宫殿展示给她看的画面:思想的河流,故事的城堡,穿着脏裙子的小姑娘有双余烬闷燃般的眼睛。
“斯尔不需要军队。”塔瓦妲转向父亲。“我们有沙漠。父亲,是时候跟昂神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