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耶里的一部分注视着阿布?努瓦斯。他站在纳基尔号的船头,念出古怪的词语。脚下的野代码沙漠露出笑颜,应声而动。这景象让她想起金星的拉克西米高原。那时候,也像现在这般,有庞然大物在地表下移动。
“老爷们,”努瓦斯说,“夫人们,我为你们献上——失落的大炮迦拿。”
米耶里的另一部分在佩莱格莉妮的神庙里。
“米耶里,”女神对她微笑。她赤褐色的头发中嵌着星星。“看来,你又失败了。”
“还没失败。”米耶里说,“不过,我得变化一下,才能成功。”
“变成什么?”
“一支军队。”米耶里回答。
同时,在米耶里头脑之外的世界,一座城市正从尘土中升起。佣兵舰队脚下翻腾起风暴。野代码沙漠认出了阿布?努瓦斯所念的密名。蓝色的高塔、栅栏和护墙从白色的混乱漩涡中升起。热风(沙漠的纳米机器排出的废热)吹来,让空气变得滚烫,气流湍急。拉克船队在风中拼命维持着船体的稳定。木塔希博用精神力紧紧束缚,才算控制住嵌合生物。众人脚下出现了街道和建筑,仿佛如椽之笔写下的嶙峋字迹。
远方,神庙中,一位女神放声大笑。
“小家伙,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我怎么可能满足这种要求?”
“我知道你已经进入了瓠罩系统,能控制地球之上的所有硬件设备。运用这种力量吧。”
“这不是把我自己暴露给赫辛库吗?”
“就算不暴露,赫辛库和瓦西列夫也很快就会动手对付你。如果他们弄到了陈的魂灵儿,他们还可以借此威逼你的那位主人,不让他插手。”
“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佩莱格莉妮说,“只有一个缺点:没人吓得住马特杰克?陈。”她突然摸摸嘴唇,“不过……你倒让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转向神庙中的奇点。“也许是时候大胆迎战企图摧毁我的人了。”
米耶里低头致意。
“你知道,我们的技术没法在地球环境中长存。你这么做,会把自己的无数分身送上痛苦的死路。”
“我不怕死,”米耶里说,“所以我的分身也不会怕死。”
“很好。”佩莱格莉妮说,“我很高兴。或许你真的成熟了一些。”
她摸摸米耶里的面颊,戒指碰到米耶里的伤疤,凉冰冰的。“我现在从你身上取模,制作魂灵儿。之前我其实没这么做。”佩莱格莉妮说,“别听若昂瞎说,我并不残酷。再说,你让我想起了我的某个老熟人。”
接着,女神消失,米耶里重回纳基尔号的舰桥,望着脚下失落的大炮迦拿。
米耶里跨前一步,把Q粒子刀刃抵在阿布?努瓦斯的喉咙上。
“我宣布,这座迦拿属于索伯诺斯特的约瑟芬?佩莱格莉妮。”
阿布?努瓦斯的人类眼睛瞪着她。
“你到底是谁?”
“我是米耶里,静默柯多卡尔胡的女儿,科卡?库托加席丹的爱人。”她用另一只手指指天空。傍晚的深蓝色天空中,在瓠罩的弧线之间,有一团云彩反射着夕阳,闪着金光。“她们也一样。”
瓠罩中有赫辛库几十年来建造积累的机器。有魂灵儿工厂,智能物质模子,还有极微技术造物机。佩莱格莉妮让这些机器造出了一群天使。
米耶里的超脑皮层亮了起来,不再是额叶顶部的一层,而是升格成了超我。她感到她的分身在回应。分身们目的相同,目标一致,彼此间快速交换着讯息,以弥补思维状态的差异,达到同步。她们展开翅膀,正朝地球俯冲。
这些天使进入了大气层,智能物质盔甲摩擦起火。她们感受到了野代码致命的亲吻;不过这正合天使之意——她们早已下定了英勇战死的决心。
坠落的时候,她们合唱着奥尔特的歌。
米耶里站在纳基尔舰桥上,眼前的视野变成了万花筒。分身们还没到,奥尔特的歌声先期而至,只早了几分之一秒。她听到了一千条喉咙雷鸣般的合声。
分形天使的风暴如利刃般切断了佣兵船队。拉克鸟群四散而逃,同步的炮火朝船队射击。芒卡号猛地侧转。
“这地方属于昂神,”舰船掉头的时候,阿布?努瓦斯喊道,“你的机器会被吃掉。没有密名,他们不会让你进去。”
“我的名字我已经告诉你了。”米耶里说,“听到这个名字,他们最好乖乖放行。”
她把阿布推到一边,跳下船只,扑向迦拿,加入战斗的合唱。野代码沙漠从地面升起,迎战她们。
她们在沙漠城市中一边战斗,一边前进。她们用编码武器拿下野精灵,用等离子和火焰干掉嵌合兽。整座迦拿都是她们的敌人。一座高塔变成了噩梦般的虫子,一个米耶里飞进它的嘴里,引爆了身上的聚变反应堆。天使们的翅膀扇起一根尘柱,遮蔽了天上的佣兵船队。
分身的死亡就像大锤,一下下重击着米耶里的大脑。她尝到了野代码火烫扭曲的滋味、嵌合兽尖利爪子撕扯的滋味、聚变爆炸后一片空白的滋味,还有某些分身被野代码感染后,为了不跟姐妹自相残杀而迅速自毁的滋味。米耶里陪着每一位分身度过弥留之际,进入生命终结后的黑暗。每次死亡都带给她奇异的欢乐和纯净,她觉得自己像一口铜钟,正当当作响。
这才是我生命的目的。这才是我。
最后,失落的大炮迦拿终于安静了,落满了坠落的天使、粉碎的蓝宝石,还有断牙般的死塔。中央有座拱顶建筑留了下来。那是座美丽的建筑,有个拱形的入口。
记得提醒我,下次千万别再惹你生气。偷儿在米耶里脑中说。
“做好准备,”她回答,“你很快就能见到你的王子了。”
在分身们的掩护下,米耶里进入了那栋建筑。
拱顶正下方有个金属圆盘,直径约十米。圆盘前,三个身影正等待着她。其中一个是男人,穿着绿衣服;另一个是奇特的闪光生物,就像光做的章鱼,不停地变换形状;还有一个是小姑娘,穿着沾满煤灰的裙子,戴着木头面具。
“你是来接父亲的。”小姑娘说,“我们的兄弟向我们提到过你。”
米耶里眨眨眼。时空模拟视界中并没有这三个人,但他们十分真实。她甚至能看出小姑娘木制面具的纹理,还有面具上薄薄的油漆。
“培蝴宁,你有没有看到这个?”米耶里轻声问。
据我所见,这地方没有别人。当然,除了其他米耶里以外。佩莱格莉妮已经接管了瓠罩中所有的幽灵成像仪。迦拿就在你脚下。底下有个深约十公里、穿过盐岩层的垂直洞穴。洞穴底部有个大房间,还有一大堆别的东西——都由地热供能。那儿有一大堆化学品,硼,氢,还有辐射。
随着飞船的描述,米耶里眼前闪过地底设备的分层图样。
“你们不想让我进去?”米耶里对沙漠魂灵儿说,“那对你们可没好处。”她还剩差不多一百个分身。虽然她们疲惫不堪,一身野代码,武器简陋,Q刃闪烁,明灭不定,但一个个士气高昂,随时准备战斗。
“我们本该要你讲个真实的故事,”小姑娘说,“但你的故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说完,这三个就消失了。米耶里一肚子莫名其妙,总觉得少打了一场仗,不够满足。她摇摇头。
“我们赶紧把活儿干完吧。”她说。
在分身们的帮助下,她切开金属,露出圆柱形的洞口,随后展开翅膀,慢慢降了下去,一路亮起盔甲照明。
底下是个圆形的房间,很热。房间底部有一圈凸起,四周墙上嵌着坚硬的终端。终端都是古老的触摸屏,还有供几百年前的设备使用的接口。米耶里把软件魂灵儿放到接口处,伸出Q粒子卷须,进入古老机器的内脏。
于是,她进入了迦拿的拟境,四周突然明亮起来。
米耶里站在一片海滩上。
索伯诺斯特的拟境严格依照物理现实。这个拟境却不一样,它更温柔,更像梦境。眼前的蓝色似乎无穷无尽,她的目光追随着这片蓝色,一时间竟有些失神。经历了刚刚的大战后,海浪冲击沙滩的柔和声音让她十分舒心。
有个小男孩在水边玩耍,建造一座沙堡。米耶里走近,他抬起头,晒黑的脸上露出微笑。
“你好呀,”米耶里招呼道,“你在干什么哪?”
“我在为朋友们建沙堡。”男孩回答。
“能替我介绍一下吗?”
“这是绿色士兵,”小男孩举起一个旧塑料玩具兵。玩具兵在海水和阳光的侵蚀下已有些残破。“这是光之海怪。”他指指一座沙堡。沙堡中有一团软软的透明东西,还有张卡通脸。接着,他举起一个木条拼成的小娃娃。“这是烟囱公主。花儿王子本来也在,不过我找不到他了。他有时候喜欢逃开。”
“很高兴认识你们,”米耶里说,“不过,你叫什么名字呀?”
“妈妈说,我不能和陌生人讲话。”
“这儿有陌生人来过吗?”
男孩子跳跃的思维让米耶里想起了瓦尔普。
“没。”男孩子犹豫地回答。
“那我就不是陌生人了,对不对?我叫米耶里。”
男孩子考虑了一会儿。“我叫马特杰克。”
“你来这儿多久了,马特杰克?”
“我早上跟爸爸妈妈一起来的,他们刚走。他们说,我可以多玩一会儿。差不多快到该回家的时候了,不过还没到。”
米耶里咽了口口水。我真的应该把他从这儿——从一段孩提记忆当中——带走吗?偷儿说他不会发觉。我们的活儿干完后,可以让他的拟境继续运行,有必要的话,直到永远。没事的,他不会察觉有异。
这一套是索伯诺斯特的惯用说辞。她想,不过,我刚刚跟我的分身肩并肩战斗过,还打赢了。我的分身全都心甘情愿赴死,就跟我一样。所以,也许索伯诺斯特也不是事事都错。
“该走了,马特杰克。”她开口,“你的爸爸和妈妈该着急了。”
“可我还没造好沙堡。”
“别担心,明天还能来。”
“你保证?”
“我保证。”米耶里回答。
她朝小男孩伸出手,两人一起从海边离开。
她回到了洞穴底下的圆形房间。上头有火光和轰鸣声。她的超我为她更新了几段断断续续的资料。努瓦斯的佣兵发动了进攻,她的分身守卫着入口,正在战斗。她查看自己的系统,发现有个迦拿的拷贝正在她的超脑皮层中运行。她展开翅膀,向上飞升。
“我拿到东西了。”她告诉培蝴宁,“撤退。”
佩莱格莉妮已经给我们弄到了能用的瓠罩轨道钩。抓紧了。
她飞了起来,越过围成一圈的分身,向她们致意。天空中垂下卷须,扎破拱顶,带着她升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