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蝴宁和我在轨道上，满心敬畏地注视着米耶里只身与一整支军队战斗。在我们身边，瓠罩内部也打得开了锅似的。我们差点没能从泰迪熊泊站中活着出来。我安插在祖先拟境中的佩莱格莉妮的各个拷贝均已激活，正四处拿下赫辛库，让这座巨大的索伯诺斯特建筑动荡得像遭到攻击的蚁丘。所以我们往高处升了升，来到一处拉格朗日点，躲在高技术的残骸之中，计算接引米耶里的轨道路线。培蝴宁处于完全潜行模式，以备猎手突然袭来——虽然目前还没有那兔崽子的影子。
我咂巴着脑中故事的味道。这故事就像颗松动的牙齿，急着想出来，被人讲述。快了，马上。我安慰它。
我还是不喜欢这主意。培蝴宁说。
“你尽可以提出异议，但在这局游戏里，要改主意已经太晚了。就算米耶里这种冥顽不化的脑袋也没法否认：要是不这么做，整个索伯诺斯特都会跟我们作对。我觉得连陈都无法对现在的形势放任不理。”
真不敢相信，你还真说对了。飞船给我看了一幅时空模拟视界画面。他离这儿已经不到几小时路程了。刚刚才现身。之前肯定躲在巨幅的超物质斗篷后面。
天空中出现了一颗新星。一颗固伯尼亚——索伯诺斯特最重要的巨结构之一 ——正在接近地球。
它用的是霍金驱动，照亮了身后的半个太阳系，身边环绕着数不清的州船和区船。它肯定已经赶了好几天的路。佩莱格莉妮这次的赌注下大了，惊动了陈。很明显，陈有非常、非常想要的东西，他毫不掩饰，决心把它弄到手。
一时间，我体内一阵发冷。我给自己弄了两指高的威士忌。酒精唤醒了脑中属于过去的我的声音——更明智的声音。这声音说：尺度不是问题，从来都不是问题。骗局就是骗局，抢劫就是抢劫。就算是神，也免不了犯傻。这么说吧——他们的地位越高，摔得就越惨。
米耶里弄到了魂灵儿。飞船说，正在上来。
我灌下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任酒精烧灼我的喉咙。
“我们去接她。好戏要开场了。”
培蝴宁熟悉的主舱，还有飞船系统接入她的意识时那熟悉的触感，差点让米耶里哭了出来。偷儿看着她大口喘息、压抑着泪水，咧嘴笑了。
“现在你可知道死一千次是什么滋味了。”他说，“我可不敢说自己喜欢这滋味。不过，你的活儿干得很好——其他的一切也都准备就绪了。让我们看看货吧。”
米耶里举起她拷贝马特杰克魂灵儿的意识子弹。“他在这儿。他在……海滩边，玩得很高兴。不愿意离开。”
“从前上传公司的来世设计师确实很出色。”偷儿说，“不过，我们还是先干完活，再来膜拜他们的作品。给我吧。没等小家伙察觉，我就进去又出来了。”
我们很快会有伴儿啦，培蝴宁说，陈和猎手都在赶来，不知道哪个先到。
“恐怕地球人的日子要难过啦。”偷儿说，“他们是挺无辜的。不过，你先别急着受良心谴责。这不是我们的错。地球人竟能在地球上留这么久，原本就是不正常的事。全都是因为野代码。照太阳系现在的形势看，索伯诺斯特和佐酷人之间难免一场大战。只要我们干完这票活儿，至少能拥有选择立场的自由。恕我冒犯，不过奥尔特不在我的选项之内。环境太冷，桑拿浴又太热。快把这孩子交给我，然后我们就能安排退休计划了。”
米耶里犹豫了。快了，快到该回家的时候了。这不可能是马特杰克?陈的始祖代码。
“你有事瞒着我。”米耶里说，“你到底打算拿他做什么？你要的其实不是什么始祖代码，对不对？你要的甚至不是他脑中的信息。他不过是个孩子，天真的孩子。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我真心建议你别操心这个。”偷儿说，“不会有事的。”
米耶里咬着牙。“为了这孩子，我刚刚跟半个星系的佣兵，还有整个野代码沙漠干了一仗。别逼我，若昂。我说过，有必要的话，我会逼你开口。”
米耶里，也许他是对的。培蝴宁的蝴蝶化身停在米耶里面颊上，弄得她痒痒的。我看你该让他干他的活儿，他就是为这个才来的。我们得走了，一旦那个固伯尼亚赶到，我就藏不住了。
“怎么连你也说这话。”米耶里轻声反驳，“我说过，我不要你保护。就算犯错，也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偷儿，告诉我你打算拿这个魂灵儿怎么办！”
“米耶里，这可是马特杰克?陈啊。你真的在乎他的三长两短吗？”
她脸上的疤痕因为愤怒涨红了，就像新撕开的可怕裂口。她瞪了偷儿一眼，让他明白自己有多生气。
“好吧，”偷儿揉揉鼻梁，“我打算给他讲个故事。不会疼的。只是把我和佩莱格莉妮植入他的意识。这也是我们来地球的另一个原因。我得找到能植入意识的办法。”
“你竟打算变成他？占据他的身体？”
“我觉得这么说不妥，合体这事比这复杂多了。你该跟那个叫塔瓦妲的姑娘谈谈……”
“就是那个你栽赃谋杀罪，害她被捕的姑娘？”
“算了，这例子不好……”
“你竟打算偷他的意识？他的灵魂？他的自我？”
“我觉得说借更合适——”
“不行。绝对不行。我们不能这么做。这是我的底线。你得另想办法。”
“我没看出这办法有什么问题，”偷儿恼羞成怒，“我们知道陈想要什么。他想要小时候的自己。我们就给他小时候的自己。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该我出场。”
“不行。我们另想办法。”
“我上一次用的就是另外的办法，米耶里，结果被抓了起来。你根本想不到我被捕后死过多少次。跟我的经历相比，你的分身受的那点苦根本算不上什么。我绝对不要再经历一次那种痛苦。这次的办法肯定有效。而且，我这么做也不光为了自己，我还为了你，为了席丹。培蝴宁跟我说了你们的故事……”
你说了什么？？米耶里在脑中朝飞船吼道。
对不起，米耶里，只有告诉了他，才能——
米耶里摇摇头。“这些都不是理由。我们这一族——我们不做这种事。我们有……”
“你的族人也不会用超脑皮层强化自己，不会让自己被人上传到困境监狱，也不会用手上内置的摄魂枪，或者在轨道上发射激光杀死魂灵儿，对不对？你的族人难道会变成一整支军队，听凭自己的分身去死？面对现实吧——你早就越过底线了，我们都一样。我们都回不去了。”
“赌王若昂不会说这种话。”米耶里说。
“也许我根本不是赌王若昂。”偷儿双手捂住眼睛，“听着，我们输不起。佩莱格莉妮要这个东西。这是我们俩全身而退的唯一办法。而且，那个被你握碎的匣子，要是我在里头看到的东西是真的，那么，一旦陈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整个太阳系都没有幸福安乐可言了。”
“在这个未来来临之前，也许死亡是条好出路。”米耶里回答。
就在这时，偷儿身边出现了一个白色影子。佩莱格莉妮现身了。
“别犯牛脾气了，米耶里。我们按若昂的计划办。你难道忘了，不服从会有什么后果？”她举起手，戒指闪闪发亮，锋利明亮。
米耶里闭上眼睛。
这就是我刚才为什么要死一千次。只为了站在这里，心无恐惧。
“现在，我看清你们俩的本质了。”她轻声说，“你们都是一路货色，本性难移。改变的话，你们会死。而死亡的黑神正是你们最畏惧的东西。”
她能感到佩莱格莉妮在她脑中缓缓展开，她的四肢开始变僵。
“对不起，培蝴宁。”她说。
她高声喊出创造飞船之歌的片段。那是整支歌曲的结尾，最后一个音符。培蝴宁的系统起了反应，向整个星系高喊道：赌王若昂在这儿。
她看到佩莱格莉妮解开偷儿身上的锁链，想让他逃走。偷儿望着她，一脸木然，眼中含着泪水。
猎手到来。无数条光芒切开培蝴宁。到处都是刀花。一把刀花悬浮在米耶里眼前，锋利得就像她刚才唱的最后一个音符。
我也要说声对不起，米耶里。培蝴宁说，我一直爱着你，爱得比她更深。
飞船的电磁场抓住了米耶里，加速射出。米耶里眼前只见一道黑光，接着便沉入黑神的深深亲吻之中。
束缚我的所有枷锁全部消失，可惜已经太迟了。猎手速度飞快，而且怒火万丈。我望着米耶里消失在远处，奇怪地如释重负。然后，我就被无数火焰活活炙烤，忙得无暇他顾。
带我们逃过这一劫，你就自由了。佩莱格莉妮轻声说。
培蝴宁！
烧吧，你们这群兔崽子！
朝大气层冲。猎手扛不住野代码。
我们也扛不住。
我们碰碰运气吧，行吗？
飞船打开反物质引擎。我们一头扎向那颗蓝色星球，身上还裹着群群猎手。我看到了云彩、海洋、陆地，然后就被白光撕碎，撕成一个个细胞，然后是一个个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