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伯尼亚升起，我们坠落燃烧。
白热的猎手已经消失，我却还在。我觉得身体出奇的轻，就像大海老人从我背上刚刚离开似的。我差点笑出来，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被野代码变成了蓝宝石爪子。猎手们已经被地球现存的力量杀死了，漂浮在我周围，就像昆虫的尸体。
培蝴宁想用翅膀做缓冲，翅膀着了火，被风扯走了。
“对不起。”我轻声说，“我错了。”
我也一样。飞船回答。
到处都是野代码。飞船的系统满是白噪音，船壳翘曲，就像烧着的纸片。我们下坠。地面就像大手，迎接着我们。
蝴蝶围绕着我。船舱里很热，蝴蝶们都着了火，就像小小的蜡烛，燃起火焰，然后化为灰烬。我伸手握住一只，用畸形的蓝宝石爪子护住它。
蝴蝶化身一边燃烧，一边汇成了一张脸。我在老虎拟境中见过这张脸，是个漂亮姑娘，皮肤白得像雪。
什么都困不住你，若昂。这次也一样。她说，告诉她我爱她。替我照顾她。你发誓。
“我发誓。”
她吻了我。是个轻柔的、蝴蝶般的吻。接着，她消失了。灰尘簌簌落在我脸上。我闭上眼睛。
最后，有个声音充斥了世界。然后便是一片漆黑。
我周围全是光之蛇，一条条相互交缠，分不出头尾。他们全上了年纪，全都顶着我的脸。我认识他们。至少我身体中的一部分认识他们。那一部分被称为花儿王子。
祖先拟境中出现过的小女孩也在。她摘下面具，吻了我的前额。欢迎回来，兄弟。
“王八蛋，”我说，“你们怎么不救培蝴宁？她比我更值得救。”
我们看不见她。我们只能看见我们自己。她声音含着饱经沧桑的悲伤。
“该死的，这不公平。”
世上有什么事是公平的？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我们要回到父亲那儿去，永远跟他在一起。
我体内那个极老的东西想一口答应。他想回到故事王子身边。但我的另一部分没让他开口。培蝴宁。我答应过。我答应过的事一定做到。
不管这些蛇是什么，我跟他们都不是同类。我记得在牢房里读书。我记得牢门打开。那一刻，经由水晶瓶塞，现在的我诞生了。我是《亚森?罗平和水晶瓶塞》这部书创造的生物，是来自沙漠和旧神部族的男孩子。
跟我们走，跟我们走，兄弟。
“我叫赌王若昂，”我说，“我们还有活儿要干。”
我朝塔瓦妲微笑。
“对不起，”我说，“我给你惹麻烦了。我这人老惹麻烦。”
面对我的突然出现，她没有惊讶，反而朝我跨了一步，真令人钦佩。塔瓦妲?戈麦莱，怪物的情人。“如果你想补偿，最好想办法救救我的城市。”她说。
“陈派来了某种叫龙的东西。”我说，“我们不得不采取极端手段。我有办法救出所有人，但你可能不会喜欢。”
卡萨?戈麦莱看了我一眼。很多父亲给过我这种眼神。“现在，我女儿的意志就是我的人民的意志。”他把手放在塔瓦妲肩上，“由她决定。”
“这办法需要做出某种……转化。”
“就这么办。”塔瓦妲说，“佐多?戈麦莱拒绝的东西，我们接受。我们大家一同转化。”
我在脑中让愿望成形，把它递给自称是我的兄弟姐妹的奇异生物。他们用流沙般的声音低语了一阵子。最后，被称为公主的那一位点了点头。于是，整个世界陷入疯狂。
野代码风暴刮起，席卷了斯尔。风刮到塔瓦妲身上时，她觉得自己被抬了起来，身体越变越大，成了精灵风暴的一部分。她用神的视角望着城市变成沙子，天上的龙降临到地球。
昂神带走了斯尔的所有意识，把他们变成了故事，压缩成种子，可以在任何大脑中生根发芽。他们都成了书中永恒的生命。这本书的封面是蓝色的，就像《夜之书》一样。书合上的时候，她感到艾克索洛托、邓雅札和父亲就在她身边。
陈派来的龙吃掉了野代码、精灵和构成昂神身体的一切。地球上只有一个地方他们不会碰。
那地方叫失落的大炮迦拿。这名字可不是白得的。
一颗巨大的炮弹，这是防冲击硼护罩，保护着里面的反应堆。反应堆核是150千吨的热核装置。这是一颗3000吨级的王氏钢弹，具有全套宇航功能，经过充分加固，里面运行着一个拟境。
拟境很小，但故事反正也不占地方。运行的意识只有我，还有个叫马特杰克的小男孩。设计拟境的就是他。他把拟境变成了一家书店，明亮宽敞，有诱人的书架，到处都是可以躲着读书的角落。
发射之前，他从架子上拿了一本书，封面是银色和蓝色。他看了第一页就合上了。
“我想看这本书。”他说，“但我只要一醒，就会忘记梦里看过的故事。”
“我觉得这次会有点不一样。”说罢，我按下了脑中的红色发射按钮。
我们坐着喝茶。地下的等离子喷射器把我们托了起来，加速度达到数千G，十倍于逃逸速度。没等陈发觉，我们已经越过了月亮。我打开太阳帆，引着飞船朝高速通道而去。
米耶里不知所踪。但我答应过培蝴宁要照顾她，而且我一定会做到。我又变小了，只剩下人类的躯壳。不过不要紧，只要找几个朋友帮忙就行。脑袋里没了佩莱格莉妮的控制，我知道该去哪儿找他们。
我脸上挂着微笑，带着王子，驾着故事飞船朝土星飞去。
尾声
约瑟芬?佩莱格莉妮望着坐在海滩上的终极背叛者。他已经卸下了偷儿的伪装，就像蛇蜕了皮。他现在的模样是个孩子，脸上挂着马特杰克?陈那安详的微笑。但他的眼神不是原型的眼神；他眼中只有无尽的饥渴。她打了个哆嗦，转身望向海面。
“我一直觉得，总有一天你会把我也吃掉。”她说。
“总有一天，我会吃掉一切。”终极背叛者说，“但现在我还需要你。”
他膝头放着卡米纳里珠宝，就像从海滩上捡来的石头。时空凝结成双手合十祈祷的形状。“陈错了。他打不开珠宝是有理由的。它只为你打开。”
他把珠宝递给约瑟芬。眼前这东西是终极的佐酷珠宝，木星爆发的秘密，普朗克锁的钥匙。她急切地接过来。珠宝像花儿一样在她手中展开。
有样白色的东西飘到了沙滩上。约瑟芬捡了起来。那是一张小小的正方形纸片，一张名片。上面写着：
赌王若昂
绅士大盗
等你有了真正的佐酷珠宝，他还会来。
接着，名片也像梦一样消散了。
米耶里独自待在黑暗中。她注视着固伯尼亚到达地球轨道，制造出潮汐引力。它的存在撕裂了瓠罩，蓝色星球外的白色云团开始沸腾。固伯尼亚在人类的老家降下雨点般的黑色东西，可能是冯?诺依曼机器，也可能更糟。大陆变了形，一抹黑色在大理石般的行星上不断扩张。
陈正在吞食地球。她想，斯尔、所有的故事，还有失落的迦拿，都难逃此劫。
“你看看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她脑中的佩莱格莉妮怒火万丈。“我要把你扯得粉碎，你永远也别想看到席丹，永远也别想死，永远也别想去阿利内。我说过我不是温和的女神。等我的姐妹们来找我算账，我就会——”
“你想干什么，尽管下手。”米耶里说，“我不再为你卖命了。”疼痛让她坚定。她竟有些渴望疼痛。她活该忍受疼痛。因为她欠席丹的，她欠培蝴宁的，或许，她还欠偷儿的。
视野中有什么东西一闪。一枚蓝色的橄榄形宝石，比手掌略小。即便在真空中，它仍散发着微微的花香。
佐酷珠宝，培蝴宁把我弹出来的时候，把珠宝也给了我。
珠宝对她耳语。佩莱格莉妮的声音变成了遥远的雨声。
带我回家。她对珠宝默念，带我回到我真正的归属地。
珠宝的光芒明亮起来。周围安静了很久。仿佛永恒的时间过后，一艘飞船开来。是佐酷飞船。她周围围绕着奇异的东西，像一个个发光的轮子。轮子中间有张面孔，面孔周围一圈一圈地围着嵌着珠宝的光轮，就像小小的太阳系。这些面孔仿佛天使，或者塔罗牌上的形象。它们让米耶里想起了某个人。
“母亲。”米耶里喃喃。接着，就在回家之前，她充满幸福地慢慢入睡。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