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伯诺斯特中继站很大，大到拥有自己的天气。现在，里面正下着幽灵雨。雨丝并不落下，只在空中微微发亮，组成各种形状，飘来飘去。这让塔瓦妲总觉得眼角瞥见了什么东西。
她抬起头往上看——随即后悔不该抬头。透过湿湿的雨幕，眼前的景象就像站在戈麦莱残片顶上往下看。高处的垂直线条把她的视线引向约一公里开外的拱顶。拱顶呈琥珀色，闪着微光，表面透明起伏，像马戏团帐篷顶一样在中心扎拢。从中心四散出弯曲的支撑骨架，把拱顶均匀分割成多块。
拱顶下有东西飘浮，就像奇形怪状的气球。起初，这些东西似乎并无意义；塔瓦妲定睛细看，才注意到某些特别的线条：颧骨，下巴，还有眉毛。这么说，这些东西都是人脸，是空气和光线制成的雕塑，用空洞的双眼看着塔瓦妲。
——我到底来这儿干吗？
精灵渴望身体，这她明白。但中继站就是索伯诺斯特的身体，是能思考的物质，真正不朽的肉体。这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魂灵儿，就连雨里也有——雨滴的中心是智能灰尘微粒。
她深吸一口气。这儿的空气粘湿油滑，还有轻微的甜味，就像熏香。雨滴黏在她的衣服和皮肤上，打湿了丝绸裙子，皱巴巴地贴在腰上。小小的雨滴神明落在她头上，毁掉了她精心装扮的发型，接着沿着她的背部滴下。
外交官塔瓦妲。来自天外的神明到达时，我该对他说什么？她温习着临时塞进脑中、有关索伯诺斯特和特使的各种信息。“抱歉，你的兄弟们洒在我身上了。”
我还以为自己挺聪明呢。也许邓妮说得对，我该回去专心讨好精灵。
凌晨四点，她姐姐闯进了她的房间，把她从疲倦深沉的梦中惊醒。邓雅札连看也没看她，径直走向锁孔形状的窗户（从那儿能看到父亲的屋顶花园），一把拉开窗帘，放进黎明前的晨光。邓雅札的肩膀微微颤抖，但声音十分平静。
“起来。父亲要你陪同索伯诺斯特特使调查阿丽尔的死因。你有东西要学，还得打扮得体。”
塔瓦妲揉揉眼睛。昨天，阿布叫了一块飞毯带他们回家（他到底还是随身带着精灵保镖）。一到家她就栽倒在床上。现在她一身汗味，夹杂着巴努?萨珊的气息，皮肤上还留着他的抚摸留下的温暖余韵。这让她对着邓妮也能微笑。
“也祝你早上好，姐姐。”
邓妮没回头。她的双手垂在体侧，捏成了拳头。
“塔瓦妲，”她慢慢开口，“这不是游戏。这不是想办法从查艾利蒙那儿溜出来，跟架线工调情。这也不是某个淫荡的精灵，因为忍受不了失去的男根带来的幻觉痛苦，来找你玩角色扮演游戏。这攸关斯尔的命运。你不明白要跟谁打交道，要付出什么代价。要是你不想嫁给他，那就别嫁。我们能给你另外找个男人。要是你想玩政治角斗，我们也可以另找办法。但别破坏这个。凭着母亲的灵魂，我请求你。”
塔瓦妲裹着床单站起来。
“难道你不觉得，这才是母亲所希望的吗？”她轻声回答。
邓雅札转过头，直直盯着塔瓦妲，眼睛就像两星寒冰。晨光中，她看起来真像母亲，但她什么话也没说。
“你觉得我干不了吗，邓妮？你自己不是说了，这不过是无聊的保姆差事而已。你会的东西我都会，你不会的我也会。你根本不了解我。你只在需要的时候才来找我。”她让自己露出半个微笑，“而且，听起来，父亲已经做出了决定。”
邓雅札的嘴抿成了直线。她用一只手紧紧捏住自己的卡林瓶。
“很好。”她说，“但你不能犯错，也不能逃跑。事情不顺利的时候，你最喜欢逃跑，对不对？”
“要是我不行，还有你呢，姐姐。”塔瓦妲说。接着，她放低声音，“我觉得，这会很有意思的。”
邓雅札一个字也没有再说，把她带到蓝色残片顶端，一幢木塔希博的行政楼内。她们爬上长长的蜿蜒楼梯，来到一间毫无装饰的白色石头房间。房间里摆设着低矮的沙发，还有阿塔屏幕。一个穿着橘色袍子、嘴唇干燥、剃着光头的年轻男人正等着她们。邓妮说，这是一位天文政治学家，负责教给她必要的索伯诺斯特知识。
“我们十分肯定，索伯诺斯特权力结构不稳，呈碎片化。”他热烈地盯着她，“引力波干涉测量表明，各个固伯尼亚经历过冲突和重整。”他在屏幕上放出一张看起来像眼球的图片，那是固伯尼亚——内太阳系行星级钻石大脑的热成像图。“当然，我们认识赫辛库氏。但现在占统治地位的是陈氏。赫辛库们都得讨好陈们。”
“那么，他们会派陈来？”塔瓦妲问。
“大概不会。他们更有可能派苏曼古鲁来。一个，或者几个——来的可能是身体飞船。苏曼古鲁是战士，也是某种执法者、警察，就像忏悔者。”
年轻人的声音热切，激动得直喘粗气。“我得承认，我真羡慕你有这次机会，能和来自深时的始祖之一面对面接触，能对那些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有所了解。比如‘怒吼’，还有，为什么他们对野代码毫无抵抗力，为什么他们允许我们的城市存在，为什么他们要造瓠罩，为什么他们没有干脆把整个地球都上传了——”
年轻人的眼中闪耀着宗教般的狂热光彩，让塔瓦妲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幸好姐姐打断了他。
“没必要说这些。”邓妮说，“不管来的是谁，你都得从阿丽尔的案子开始。你要把临时封印给特使，把他们带到女议员的宫殿。那边的人已经知道你要来。所有在场的忏悔者都属于索伦兹家族，都倾向于支持我们的事业。女议员的继承人萨利也一样。你可以让特使尽情调查，我不相信他们会比忏悔者干得更出色。但你要小心，我们现在还不打算让议会其余人员知道我们邀请了客人。”她转向年轻人，“有关苏曼古鲁，我们了解多少？”
“呃，给我们提供情报的赫辛库……怕他们。”阿塔屏幕上出现许多魂灵儿，都是黑皮肤光头的疤脸男人。“假定我们对原型的知识还有一点点准确性可言，那么，赫辛库怕他是有道理的。他11岁就逃出了黑盒子上传集中营，后来成了中非费德罗夫派的领袖，只手扑灭了当地的魂灵儿贸易。”年轻人舔舔嘴唇，“当然，那是他成神之前的事了。”
邓雅札阴沉地看了塔瓦妲一眼。“听起来你们俩肯定合得来。”
现在她觉得自己不该嘲笑邓妮了，她是不会忘记的。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需要记下来的东西实在太多。比如对赫辛库与瓦西列夫结盟的猜测，年轻人给她防身的忏悔者精灵戒指的操作方式，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密名，还有给特使的封印。
而现在，身处中继站的塔瓦妲突然觉得这一切是那么荒唐无稽，就像一群蚂蚁密谋要弄懂上帝的想法。因为疲乏和焦虑，她有些头疼。
一条光河流向她所在的上传平台，带来了二十几个人，都是穿着黑色索伯诺斯特制服的自愿上传者。他们剃得精光的头皮在雨中发亮。每次思想束的霹雳响起，每次扫描光的闪电亮起，他们就会打个哆嗦。一个瓦西列夫——英俊得不像真人的金发青年，她早已通过雕像熟悉了这个形象——负责护送他们。瓦西列夫在人群中快速走动，摸摸每个人的肩膀，在他们耳边说上几句话。
众人都盯着身前的扫描光目标记号——地上暗淡的一个个金属圆圈。只有一个皮包骨头的男孩子偷偷朝塔瓦妲看了一眼，目光中含着饥渴和内疚。他顶多只有十六岁，但太阳穴下陷，皮肤发灰，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老。他的嘴唇发蓝，紧紧抿成直线。
他们说，这里是费德罗夫、共同盛业和不朽所在的神殿。但你又为什么来到这里？塔瓦妲思忖，也许因为他们告诉你，你很特别，没受过野代码的污染。他们教你做了头脑训练，说他们爱你，说你永远不会再孤单一人。但到了现在，你却开始心存疑虑。雨里很冷。你不知道接下来的雷霆会带你前往何方。塔瓦妲朝他笑笑，用笑容告诉他：你比我勇敢，不会有事的。
男孩子挺直了背脊，深深吸了一口气，跟其他人一同望向前方。
塔瓦妲叹了口气。至少，她还编得出男人爱听的谎话。也许特使也不会例外。
空气像鼓皮一样震动起来。中继站拱顶下面与上天相连的机关开始运作，拱顶融合成一个漩涡，降下铅笔粗细的光柱，仿佛燃烧的神灵伸出白炽的手指。熔炉般灼人的热量扑上塔瓦妲的面颊。光柱来回闪动，就像在空中书写，亮得不可逼视。塔瓦妲紧闭双眼，但透过眼皮仍能感受到光柱，只是变成了红色。接着，光柱消失，只余残影。等到周围景物再次清晰，她看见平台上站着一个男人，那人的脸和中继站众神雕像中的某一尊一模一样。
塔瓦妲屈膝行礼。男人的头猛地一扭，注视着她。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瞳孔很小，眼光像拳头一样打在塔瓦妲身上。他的皮肤比塔瓦妲还黑，只有横跨鼻梁和颧骨的粗糙疤痕是紫色。
“来自绿松石分支的苏曼古鲁老爷，”塔瓦妲开口，“请允许我代表木塔希博议会欢迎您来到斯尔市。我是戈麦莱家族的塔瓦妲，被指派为您的向导。”
她口中吐出组成封印的言语，同时用手在空中比画出木塔希博的仪式性手势。在阿塔视界中，她的手指在空中写出金色旋涡状字母。这些字母就像一群昆虫，蜂拥到索伯诺斯特人身边，停在他的皮肤上。片刻间，他的皮肤仿佛纹上了炙热的文字，拼出只有木塔希博知道的独一无二的封印之名。
苏曼古鲁吓了一跳，看着自己的手。毫无特色的索伯诺斯特黑色制服紧紧裹着他的身体，就像涂在身上的油彩。他宽阔的胸膛在制服下隆起。
“我给了您一个我们的封印。封印会保护您整整七天七夜不受野代码的侵害。”塔瓦妲说，“希望您的任务不至于超过这个期限。”再说，还有两天，就要举行协定修正案的投票了。
苏曼古鲁的鼻翼歙张。
“我感谢你。”他回答，“但向导……向导并不需要。”他说得很慢，伴着隆隆的低音共鸣，每吐出一个词都会吧嗒嘴唇，仿佛在品味字词发音的味道。“我已获得足够的信息，可以独立完成任务。如有需求，我会直接跟议会交流。”
塔瓦妲的脖子刺痛。平台上的上传者和费德罗夫都僵住了，极度恐惧地盯着苏曼古鲁。
“也许接洽上有些误会，议会觉得——”
“的确有误会。你可以退下了。”苏曼古鲁朝前走了一步。他的身形在塔瓦妲眼中愈发巨大，比她整整高两个头。跟中继站一样，他的身材也属于另一个尺度。他的皮肤和地板一样黑得发亮，连雨水也不会沾在他身上。塔瓦妲心脏猛跳。
“但您或许会觉得城市比较陌生，”她赶紧说，“还有许多您不熟悉的风俗——”
“你们有麻烦。跟你的主人说，我会解决这个麻烦。这还不够吗？”
他推开塔瓦妲。动作之快，简直像猛击一掌，打得她左边锁骨下面疼痛不已。她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上。
她眼前直冒金星。好一个外交官塔瓦妲。傻姑娘。
她甩甩头，抛开这个念头。苏曼古鲁笨拙的动作让她觉得眼熟。等她明白眼熟的是什么时，她差点笑出来。
苏曼古鲁无动于衷地低头看了她一会，正要转头离开，塔瓦妲的眼神迎了上去，吸引了他的视线。
“感觉很奇怪，对吧？”她说。
“什么奇怪？”他的肩膀微微一耸。
“精灵说过，一旦进入肉体，感觉就不一样了。出来之后，会渴望再度拥有肉体。对您来说，过了这么久没有肉体的生活，再次进入一具身体，感觉肯定也很奇怪吧。就像被倒进了另一只杯子里。”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有个赫辛库对我说过，在您那儿，能再度使用肉体是种殊荣。”
“赫辛库的话不可全信。”苏曼古鲁回答。他的嘴唇仍然是冷酷的直线，但眼神中出现了塔瓦妲熟悉的东西：着迷，好奇。“肉体是敌人。”他慢慢伸出一只手，握住塔瓦妲的手，拉着她站了起来。他的握力太大了些，但手指很温暖。
“那您了解您的敌人吗？”胸口新受的伤让塔瓦妲疼得一缩，咬紧牙关。“我倒是很了解。”她在声音中小心流露出一点痛苦。
苏曼古鲁皱皱眉。“你……受伤了？”
卡法说过，要用他们的语言说话。用他们的语言编制美丽的谎话。
塔瓦妲用尽全身力气扇了他一巴掌，正中他带疤的面颊。打他就像打一尊雕像。塔瓦妲手掌生疼，差点叫出声来。苏曼古鲁一个激灵，后退了一步，举起一只手，困惑不解地捂住脸。
“现在我们扯平了。”塔瓦妲道。她屈伸一下疼痛的指头，柔声道，“绿松石分支的苏曼古鲁，我不知道您来自何方，但您肯定不如我了解肉体，也不了解肉体讲述的故事。而斯尔，却是一座充满血肉的故事之城。您知道该怎么解读吗？在固伯尼亚，有人教过您吗？”
苏曼古鲁又靠近一步，弯下身来凝视着她，仿佛想看看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塔瓦妲避开他的凝视，转开眼睛，看着他的伤疤。这些伤疤，在他完美无缺的皮肤映衬下，竟显得十分美丽。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散发出的热量，他的呼吸中有些许味道，让她想起机器、引擎和枪。那个橘色衣服的年轻人说过，在斯尔，索伯诺斯特造不出基准人类之上的身体，否则就会被野代码吃掉。塔瓦妲琢磨，不知此话是否属实。
苏曼古鲁的嘴角牵了牵。“把我领到索伯诺斯特的敌人那儿去，让我摧毁他们。”他说得很慢，带着低沉的胸腔共鸣，“不管他们有没有肉体。”
“既如此，您最好跟我走。”
塔瓦妲转身，从平台上走开。一时间，她不知该往哪儿走；就在这时，脚下亮起一条光路，指引他们向前。塔瓦妲感到风从湿漉漉的头发间吹过，忍着没回头看。在她身后，扫描光的闪电再次降下，带走了瑟瑟发抖的男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