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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作者:美-特德·科斯玛特卡/译者:朱佳文 当前章节:46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4:27

开始实验的那个日子,天冷得要命。风从海上吹来,东海岸在袭来的冷空气里缩成一团。我早早来到研究所,在萨提维克的桌子上留了张字条。

九点来我的实验室。

——埃里克

我没有给出任何细节。我没有进一步说明。

快到九点的时候,萨提维克走进了271室的门。

“早上好,”他说,“我看到你的字条了。”

我指指那个按钮。“由你来开始实验,怎么样?”

我们一动不动地站在几近漆黑的实验室里。萨提维克看着他面前的这套实验设备——看着那几块金属板,以及热离子枪的细长枪管,还有桌面上的电线。

“我可信不过连自己造的桥都不敢走的工程师。”他说。

我笑了。“那好吧。”

是时候了。

我按下按钮。仪器嗡鸣着启动了。

我们看着这一幕。

我让它运行了好几分钟,这才走过去察看屏幕。我打开盖子,看向里面。然后我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屏幕上有清晰的带状图案,那是代表干涉的条纹——排列有序的光与暗。它就在那里,就像杨和哥本哈根诠释里所说的那样。

萨提维克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机器继续嗡鸣,屏幕上的图案每一秒都在加深。

“你想见识一下魔法吗?”我问。

他严肃地点点头。

“光是一种波。”我告诉他。

我伸手摸到了探测器,打开开关——与此同时,干涉条纹消失了。

“但如果有人在看,情况就不同了。”

哥本哈根诠释提出了那个基本的矛盾:观察是发生现象的必要条件。直到第一个目击者出现之前,现象都是不存在的。在那之前,存在的只有概率波。只有统计出来的近似值。

就实验的目的而言,电子的表现也是种盖然论——其行进的路径不仅未知,而且在理论上不可知,具体表现为同时穿过两条狭缝的发散性概率波阵面。在狭缝的另一边,那些光波在传播的同时相互干涉,就像两条蛇穿过同一片池塘,激起的涟漪在向外扩张的过程中相互交错,在捕捉电子的屏幕上构成衍射图样。

但如果狭缝边存在观测者,如果能够证明电子通行的路线,又会发生什么呢?在这种情况下,电子的移动将不再受概率的力量影响。可能性会在此坍缩,成为必然,成为测量后的事实。如果能证明某个粒子只通过了一条狭缝,就能得出它无法在传播中进行干涉的合理结论。但如果你只让光线通过两条狭缝,干涉图案就会形成。光子会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组成干涉条纹。只用这些简单的实验设备,就能得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论结果。这种不一致看似矛盾,但它有一个前提。那个前提就是,干涉条纹只会在有人观测的时候消失。

我们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实验。萨提维克确认着探测器的数据,仔细记下电子通过的狭缝是哪一条。有时是左边那条,有时是右边那条。开启探测器的情况下,通过两条狭缝的电子大约各占一半,也不会构成干涉条纹。我们再次关闭探测器——眨眼的工夫,干涉条纹便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这套系统是怎么知道的?”萨提维克问。

“知道什么?”

“知道探测器开着。它怎么知道电子的位置都记录下来了?”

“噢,问得好。”

“会不会是探测器造成了某种电磁干扰?”

我摇摇头。“你还没看到真正诡异的部分呢。”

“这话什么意思?”

“电子起反应的对象并不是探测器。它们是对你看到探测器数据的事实起了反应。”

萨提维克看着我,一脸茫然。

“重新打开探测器吧。”我说。

萨提维克按下按钮。探测器发出轻柔的嗡鸣。我们让设备继续运转。

“就像以前那样,”我告诉他,“探测器是开着的,所以现在那些电子是粒子,不是波。没有波的时候,就不会有干涉条纹,对吧?”

萨提维克点点头。

“好了,关掉探测器吧。”

探测器慢慢安静下来。

“神奇的测试就要开始了,”我说,“我想看的就是这个。”

我按下探测器的“清除”按钮,将数据消去。

“这次实验跟上次一样,”我说,“探测器同样开着。唯一的区别就是,我没有查看探测数据就把它消除了。现在再看看屏幕吧。”

萨提维克打开凹槽的盖子,拿出里面的屏幕。

然后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那种难以置信,又不得不去相信的痛苦表情。

“干涉条纹。”他说,“这怎么可能?”

“这叫做逆因果。通过在实验结束后消除结果数据,我让这些电子从一开始就没有呈现出粒子的特性。”

萨提维克沉默了整整五秒钟。“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办到吗?”

“看起来当然不可能,但事实就是如此。除非有意识的观测者去确认探测结果,否则探测器本身只是更加庞大的不确定系统中的一部分。”

“我不明白。”

“导致波函数坍缩的并不是探测器,而是有意识的观测者。意识就像聚光灯的光,它照到哪里,现实就会坍缩——而尚未观测到的地方,可能性依旧存在。而且不仅仅是光子和电子。而是万物。所有事物。它是现实中的一处谬误,可以测试和重复的谬误。”

萨提维克说:“这就是你想看的东西?”

“对。”

“现在你亲眼见过了,感觉和想象中有什么不同吗?”

我思索片刻,拓展着思绪。“是啊,和想象中不同。”我说,“现实可怕多了。”

我们一次又一次重复双缝实验。结果从未改变,完全符合数十年前的文献和论文中的结果。随后的两天里,萨提维克把探测器接上了打印机。我们重复了那种测试,而我按下打印键。我们听着打印机发出“嗡嗡”和“叽叽”的响声,打印出结果数据——将探测器的观测转为看得见摸得着的物理现实。

萨提维克盯着数据表,仿佛想只靠意志力去理解内容。我在他身后看着数据,在他耳边开口。“这就像某种尚未探讨过的自然法则。”我说,“我们可以把量子力学看做统计近似值,用它来解决‘现实’本身的存储问题。因为全宇宙的数据之海浩瀚无边,而物质的表现就像频域。至于没有观测到的那些物质,就只是不重要的频率而已。既然没人会去体验,又何必将它转换成实物呢?”

萨提维克放下打印纸,揉了揉眼睛。

“某些数学思想的学派断言说,在现实生活的下方深处,折叠隐藏着某种和谐的秩序。博姆称之为‘隐缠序’。”

“我们印度人对它也有个称呼,”萨提维克笑着说,“那就是婆罗门。我们五千年前就知道它的存在了。”

“我还有件事想试试看。”我说。

我们再次运行了测试。我打印出结果,刻意不去看内容。一张是探测器的数据,一张是屏幕上的图案。我们关闭了实验设备。

我将两页纸对折起来,装进马尼拉文件夹里。我把印有屏幕图案的文件夹递给萨提维克。我自己拿着印有探测数据的那份。“我还没看探测结果,”我告诉他,“所以现在波函数仍旧是叠加态。虽然结果已经打印出来,但还无人观测,所以仍旧是不确定系统的一部分。这些你明白吗?”

“明白。”

“到隔壁房间去。我会在正好二十秒后打开这份装着探测数据的文件夹。在正好三十秒后,我希望你打开屏幕图案的那份。”

萨提维克走出门去。让逻辑黯然失色的时刻即将到来。我努力压下那股没来由的恐惧。我点燃一旁的本生灯,将文件夹放到没有遮蔽的火焰上方。纸张燃烧的气味传来,耀眼的黄光亮起。黑色的灰烬。很快,一切就结束了。一分钟过后,萨提维克回到房间里,手里的文件夹是打开的。

“你没看里面,”他说着,举起手里那张纸,“我才刚打开文件夹,就知道你没有看。”

“我说了谎,”我说着,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而你拆穿了我。我没看探测数据就把它毁掉了。我们制造出了全世界第一台量子测谎仪——用光线打造的占卜工具。”我看着萨提维克给我的那张纸。白色的纸面上是黑线构成的干涉条纹。波函数并未坍缩。我不可能知道粒子通过的是哪一条狭缝,因为数据已然化为灰烬。“打印出结果的时候,我就完全没有察看内容的念头。所以,我真的有选择吗?如果我想看,就真的会去看吗?某些数学家声称所谓的‘自由意志’是不存在的,还有些说这个世界只是模拟出来的。你觉得哪种说法才是真相?”

“选项就只有这些吗?”

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我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溜走了,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我张口想要说话,但最终吐露的话语却与预想中有所不同。

“我的确精神崩溃过。”

我和萨提维克谈起我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街头蹒跚而行,大喊大叫,并最终被捕的事。我姐姐的邻居们透过百叶窗看到了那一幕。我和他说起了我曾经努力研究的那条公式:能够将量子力学与其余物理学派结合起来,仿佛某种失传理论的公式。我和他说起了我的酒瘾,还有每天早上照着镜子对自己说的话。我和他说起了我十八岁那年,叔叔来看我的时候说过的那句话。“我是他弟弟,”他当时说,“但你是他儿子。”然后他把仍然贴着警用封条的证据盒交给了我。我将那只盒子珍藏多年,作为我最重视的护身符。“如果你想要的话,它就是你的了。”

我和他说起了我用来抵住脑袋、以光滑的钢铁做成的“删除键”——只要食指轻轻一勾,就能结束一切。

萨提维克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脸上不再挂着笑容。我说了很长时间,仿佛作为沉默数周的代价一般,我把所有的事都和盘托出。等我说完以后,萨提维克一手按上我的肩膀。“这么说你还真是个疯子,我的朋友。”

“已经十三天了,”我告诉他,“十三天滴酒不沾。”

“这个成绩好吗?”

“不好,但这是我两年来戒酒最长的一次。”

我们继续实验。我们打印出结果。

如果我们察看探测数据,屏幕就会展现出粒子图案。如果不去看,干涉条纹就会出现。

长谈过后,我们在沉默中工作了一整夜。快到早晨的时候,萨提维克坐在昏暗的实验室里,终于开了口。“曾经有只青蛙,住在一口水井里。”他说。

他讲故事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脸。

“有一天,有个农夫把桶子放进井里打水,把那只青蛙带到了地上。那只青蛙面对明媚的阳光眨了眨眼,它这辈子第一次看到了太阳。‘你是谁?’青蛙问农夫。

“农夫吃了一惊。他回答说:‘我是这个农庄的主人。’

“‘你把你的世界叫做农庄?’青蛙说。

“‘不,这儿不是另一个世界,’农夫说,‘这儿跟井里是同一个世界。’

“青蛙闻言大笑起来。它说:‘我游遍了自己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无论东南西北。我得告诉你,这儿就是另一个世界。’”

我看着萨提维克,什么都没说。

“你和我,”萨提维克说,“我们仍旧是井底之蛙。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尽管问吧。”

“你不想喝酒么?”

“不想。”

“我很好奇你说过的枪的事。你说你只要喝酒,就射杀自己……”

“是啊。”

“你说这句话的日子从不喝酒么?”

“没错。”

萨提维克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那你干吗不每天都说?”

“很简单,”我说,“因为那样的话,我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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