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那年,我踩到了后院里的火蚁巢,然后被叮了十几口。那些蚂蚁顺着我的裤腿向上爬,卡在了松紧带的位置,没法爬得更高,于是绕着我的腰部、大腿和小腿叮了一口又一口。我还记得我母亲大叫着在草地上脱掉我的衣服,而我赤裸身子尖叫起来,努力甩掉身上的蚂蚁,那些嵌在我皮肤里、身体皱巴巴的红色昆虫。
在屋子里,她撕碎香烟,把烟草放在我被叮咬的位置,又用邦迪固定。
“这样能吸掉毒素。”她说。她的老练让我吃惊。无论发生什么,她都知道该如何解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台旧电视,直到充当临时保姆的姑妈来到我家。我母亲要去参加宴会,父亲下班后会去跟她碰头。
“去吧,”我姑妈告诉她,“他不会有事的。”然后我妈妈就走了。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车驶出车道。她走了。但几分钟过后,我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我妈妈回来了,虽然我姑妈皱起眉头,想赶她出门,但她不肯离开。
“你应该去的,”我姑妈说,“这可是公司的宴会。”但我母亲只是摆摆手,和我并排坐在沙发上。“宴会还会有下一次。”她说。虽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邀请她了。“我不能走。”
她抱着我,和我看了一个钟头的自然频道,而我肠胃痉挛,痛楚加剧,双腿又青又肿,渗出脓液。
萨提维克和我各自下班回家。我发现自己坐在车里,对着绿灯犹豫不决。我停在左车道,看着信号灯转为黄色,然后是红色。我把车掉了头。我回到实验室,爬上楼梯,看着那套设备。有些伤口不能放置不理。母亲让我知道了这一点。
我最后运行了一次实验。按下打印键。我把结果数据放进两个文件夹,没看内容。
在第一个文件夹上,我写下了“探测数据”这几个字。在第二个文件夹上,我写下了“屏幕图案”。
我开车回到汽车旅馆。我脱掉衣服,赤身裸体地站在镜子前,想象着自己在不确定系统中扮演的角色。
按照大卫·博姆的说法,量子物理学会让现实变成非局部现象。在量子环境的深处,“场所”不再存在,每个点都会等价化,随后合并为一个协调的频域。博姆的隐缠序存在于万物之下。
我把写着“探测数据”的文件夹举在额前。“我永远不会看里面的内容,”我说,“永远不会,除非我重新开始喝酒。”我盯着镜子。我看着自己炮铜色的双眼,明白自己是认真的。
我低头看着我的书桌,看着另一只文件夹。写着屏幕图案的那个。我的双手开始颤抖。
我把第一个文件夹放到桌上。
我知道,壁橱里有个嵌在墙内的小保险箱。我走了过去,打开保险箱。我想了个密码,用的是我母亲的生日,2-27-61,然后把文件夹放了进去。
济慈说过,美即真实,真实即美。那么真实又是什么?这些文件夹知道。
未来的某一天,我可能会喝下酒,然后打开探测数据的文件夹。也可能不会。
在第二个文件夹里,可能有干涉条纹,也可能没有。亦是亦否。
而答案早已打印下来。
我待在萨提维克的办公室里,一直等到他来上班。他把公文包放到桌上,惊讶地看着坐在他的转椅上的我。他看看我,看看挂钟,然后又看看我。
“你在做什么?”他问。
“等你。”
“你等了多久了?”
“从早上四点半开始。”
他扫视房间,确认我是否动过这里的东西。那些电子设备还是乱糟糟的。在旁人眼中,这儿简直是一片混沌,但萨提维克或许记得每件东西的位置。我借力让椅子后退了些,交扣的十指放在脑后。
萨提维克就这么看着我。萨提维克很聪明。他在等我开口。
“你能把探测器接上指示器吗?”我问他。
“什么样的指示器?”
“灯就行。”
“什么意思?”
“我不需要读数。你能不能设置一盏指示灯,让它在狭缝边的探测器发现电子时就熄灭?”
他的眉头拧成了团。“应该不难。目的是?”
“我从前以为双缝实验已经没有能证明的东西了,但也许我错了。”
“还有什么呢?”
我身体前倾。“也就是说——我们来定义不确定系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