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得分机器也旁观了测试过程。他站在近乎漆黑的271室里。设备嗡嗡作响。他审视着干涉条纹——细长的带状磷光。
“你看着的只是光的波粒二象性的一半而已。”我说。
“另一半是什么样子?”
我打开探测器。带状图案分割为屏幕上的两个各自独立的光团。
“这样。”
“噢,”得分机器说,“我听说过。”
我站在得分机器的实验室里。青蛙在水族箱里游泳。
“它们能感觉到光,对吧?”我问。
“它们有眼睛。”
“不,我的意思是,它们能意识到光吗?”
“是啊,它们对视觉刺激有反应。它们是猎手。它们靠视力才能捕猎。”
我朝玻璃水族箱弯下腰去。“我是说,它们能意识到吗?”
“你来这儿以前是做什么的?”
“量子研究。”
“也就是说?”得分机器问。
我努力保持耐心。“我有过不少研究项目。固态光子器件、傅里叶变换、液体NMR。”
“傅里叶变换?”
“能将波形变换为视觉元素的复杂等式。”
得分机器看着我,眯起了黑色的双眼。他又说了一遍,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你过去究竟是做什么的?”
“电脑,”我说,“我们做的是跟电脑相关的工作。最高可达十六量子位的量子加密处理。大学毕业后,我去了一家新创业的公司。我有位搭档,手下还有一整个团队。我们的工作内容都跟应用理论有关。我是理论那部分。”
“那应用的部分呢?”
“那是我朋友斯图亚特的工作。他对动力学建模解决方案很感兴趣。他负责把更多的多边形塞进3D渲染的等值面网里。”
“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们将模型逼真度提高了一个数量级,但最终遭遇了系统的计算瓶颈。快要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们用傅里叶变换将波信息塑造成了可视元素。”
“把波变成了图像。”
“没错。”
“你为什么干那一行?”
“对我来说,这就像是挑战。是为了确认能否做到。其他人就有更实际的理由了。”
“比如?”
“超越系统的多边形上限。这样可以更加有效地渲染3D图像。斯图亚特热衷于硬件改进,建模设计,还有开办自己的公司。他喜欢的都是真正实用的东西。”
“成功了吗?”
“你说他的公司?噢,它还在印第安纳州呢。”
“不,我是说电脑。”
“那个啊。算是吧。我们达到了十六相干态,然后用核磁共振进行解码。”
“为什么要说‘算是吧’?它后来停止运作了么?”
“不,它还在运作,”我说,“即使关掉电源,它也照样在运作。”
萨提维克花了两天的时间去架设指示灯,而我用这段时间制作箱子。
星期六的时候,得分机器带来了那些青蛙。我们把健康的青蛙、生病的青蛙和怪物似的青蛙分开放置。
“它们怎么搞成了这样?”萨提维克问。
“污染。”
有只青蛙长得就像蜘蛛,下半身长着许多条苍白扭曲的腿。萨提维克拾起它的时候,那些腿抽搐起来,还有一条腿伸得笔直。
“污染能做到这种事?”
“对两栖类来说,是的。体系越复杂,就越容易出问题。两栖类是非常复杂的。”
“可怜的家伙。”萨提维克说。他把那只青蛙丢进另一只水族箱里,发出一声响亮的“扑通”。
乔伊正在隔壁的实验室工作。她听到了我们说话的声音,于是走了过来。
“你周末还在工作?”她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萨提维克问她。
“周末比较安静。”乔伊说,“研究所里没人在的时候,我会做那些更需要专心的工作。你们呢?这么说你们现在是搭档了?”
“埃里克是项目负责人,”萨提维克说,“我只是打下手的。”
“噢,也就是说,你今天没法休息都要怪埃里克喽?”她摸索着墙壁,循着萨提维克的声音朝实验室里走来。
“看起来是这样。”我说。我把最后一只钉子敲进箱角。那是个用胶合板做成,两英尺见方的单薄箱子,里面连着一只小灯泡。那是萨提维克从家里的吊灯上取来的。
“我听说你打算离开。”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接下来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得分机器从水族箱旁抬头看我。
“暂时还不会。”我说。
“那你们在忙什么?”她问。
萨提维克看了我一眼,而我点点头。
于是萨提维克用他独特的方式做了解释。他花了整整五分钟,事无巨细地说明了一番,她一次也没有出声打断。
“噢。”最后,她说。她眨了眨无神的眼睛,留了下来。
我们让得分机器充当控制器。“我们马上开始实验。”我告诉他,“探测器上不会有记录,只有箱子里的指示灯会发光。听到我的指示以后,你就站到那儿,留意指示灯。如果灯亮了,那就代表探测器发现了电子。明白了吗?”
“嗯,我懂了。”得分机器说。
萨提维克按下按钮,发射出电子束。我看着磷光屏幕,这时干涉条纹在我眼前渐渐成形。光与暗的图案如今显得格外熟悉。
“好了,”我告诉得分机器,“现在看箱子里。如果指示灯亮起,就告诉我。”
得分机器看向箱内。没等他开口,干涉条纹就消失了。“噢,”他说,“亮了。”
我笑了。我摸到了已知与未知之间那条纤细的边界。我在爱抚它。
我朝萨提维克点点头,他按下开关,关闭了电子枪的电源。我转向得分机器。“你通过观察指示灯,让概率波坍缩了,这么一来,我们就确立了需要验证的原理。”我看着他们三人,“现在我们来看看,是否所有观测者都是生来平等的。”
得分机器把一只青蛙放进箱子。
这就是开始。能够窥见隐缠序奥秘的出发点。
我朝萨提维克点点头。“发射电子枪。”
他按下按钮,设备嗡鸣起来。我看着屏幕。我闭上双眼,感受着在胸中狂跳的心脏。在那只箱子里,我知道指示灯会因为两台探测器之一的反应而亮起。我也知道,那只青蛙会看到指示灯。但当我睁开双眼的时候,干涉条纹仍旧显示在屏幕上。那只青蛙并未带来改变。
“再来一次。”我说。
萨提维克再次按下发射键。
再一次。又一次。
得分机器看着我。“怎样?”
“干涉条纹依旧存在。概率波并未坍缩。”
“什么意思?”乔伊问。
“意思是我们得换只青蛙来试。”
我们试了六只。一只接一只。我们把它们从水族箱里捞出来,放进箱子里。但结果一次都没有改变。
“它们是不确定系统的一部分。”萨提维克说。
“这是什么意思?”得分机器问。
萨提维克没有说话,只是扯着耳朵,陷入沉思。
我近距离打量屏幕,干涉条纹突然消失了。我正想大叫,但刚抬起头,就发现得分机器正在打量箱子内部。
“你看了。”我说。
“我只是想确认指示灯坏没坏。”
“没坏。你看箱子里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我们试过了他实验室里的每一只青蛙。然后我们试了蝾螈。波形一次也没有坍缩。
“也许只有两栖类才会这样。”他说。
“是啊,或许吧。”
“但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一点也不知道。”
“为什么我们能影响系统,青蛙和蝾螈却不能?”
“也许是因为我们的眼睛,”得分机器说,“视网膜圆柱细胞分子的量子相干效应。”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视神经细胞只会将定量的量子传导到视觉皮质上。我们的眼睛就像是另一台探测器。”
“不只是因为我们的眼睛。”
“这可说不好。”
“青蛙也有眼睛。它们也有视觉皮质。”
“我可以试试看吗?”乔伊插嘴说。
我们全都转过头看着她。一缕棕色的头发从她的耳后松脱出来,贴着她的脸颊,指向嘴角。她神情严肃。
“可以。”我说。
我们再次做好了实验前的准备,这次让乔伊用她无神的双眼对准箱子里。
“准备好了吗?”
“好了。”她说。
萨提维克按下按钮。
设备嗡鸣起来。我们让它运作了十秒。然后我确认了结果。
我摇摇头。“什么也没发生。”干涉条纹并没有坍缩为两个独立的光团。屏幕上依旧显示着交错的纹路。
“反正试试也没损失。”得分机器说。
第二天早上,得分机器、萨提维克和我上班前在停车场碰了头。我们钻进车里,然后去了商场。
我们找到一家宠物店。我买了三只老鼠、一只金丝雀、一只乌龟,还有一条脸部扁平的幼年波士顿梗犬。售货员盯着我们直瞧。
“你们是宠物爱好者?”他怀疑地看着萨提维克和得分机器。
“噢,是啊,”我说,“宠物。”
回程的车上静悄悄的,只有那只幼犬的呜咽声不时响起。
得分机器打破了沉默。“或许神经系统得比两栖类复杂才行。”
“应该跟这点没关系,”萨提维克说,“生命就是生命。”
我握住方向盘,回忆着大学时那十来次持续到深夜的争论。“头脑和大脑有什么区别呢?”
“有语义学上的区别,”得分机器说,“只是同一个概念的不同称呼。”
萨提维克看着我们。“不,不止如此。”
“就像那个关于吉他的老问题,”我说,“你弹吉他用的手指还是脑袋?”
“大脑就像硬件,”萨提维克说,“头脑就像软件。”
马萨诸塞州的风景从车窗外掠过,我们的右方是荒芜的山岭之墙——高大黝黑的石山,仿佛地球的骨骸。就像大地的复合型骨折。东方的某处是海洋。冰冷的深色海面。在余下的路程中,我们沉默不语。
回到实验室以后,我们先用乌龟开始实验。然后是金丝雀——实验结束后,它逃出了箱子,停在某只档案柜上。然后是那些老鼠。它们都没能让波函数坍缩。最后那只红眼白老鼠——经典的实验鼠——颤抖着胡须,小心翼翼地爬过桌面。萨提维克捏住它的尾巴,把它放回装老鼠的硬纸板盒子里。
“轮到狗儿了。”得分机器说。
那条波士顿梗犬在地板上抬头看着我们,瞪圆了眼睛。它呜呜叫着,偏了偏头。
“它的眼睛怎么是这样的?”萨提维克问。
“什么样?”
“两只眼睛的朝向相反。”
“我想是因为品种,”得分机器给出了意见,“很多波士顿梗犬都这样。”
我抱起那只黑白相间的幼犬,放进箱子里。“它只需要察觉指示灯而已。从测试的角度来说,哪只眼睛看到都无所谓。”我低头看着这位人类最好的朋友,看着我们上千年来的伙伴,暗自怀着期待。它是特别的,我告诉自己。在所有物种里,狗儿是特别的。因为跟狗儿四目相对的时候,你会觉得它也怀着某种感情,不是吗?
幼犬吠叫起来。箱子里有点挤:那只灯泡几乎贴着它的脑袋。
萨提维克按下按钮,开始了实验。
“怎样?”
我身体前倾,低头看着磷光屏幕。干涉条纹清晰而稳定。
我知道,箱子里的指示灯已经亮起。但从宇宙的角度来看,这一幕并没有被观测到。
“什么都没发生。”我说。条纹毫无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