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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作者:美-特德·科斯玛特卡/译者:朱佳文 当前章节:54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4:27

那天夜里,我开车去了乔伊的公寓。她打开门,然后等我开口。

“你是不是说过有咖啡?”

她在门框里的那张漂亮脸蛋浮现出微笑。在那一刻,我又一次觉得她能看到我。她后退一步,打开了门。

“进来吧。”

我从她身边走进门,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抱歉,来做客的人不多,”她说,“家里可能有点乱。”

我扫视周围,不确定她是否在说笑。她的房间不大,但井井有条。我也说不好她的家在我想象中是个什么样子。或许就是这样吧。墙壁光秃秃的,没有装饰用的画或是照片。一张沙发。然后还有一张床。

首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碰触。

轻柔而犹豫的亲吻。

她在床单上弓起背脊。肌肤丝绸般柔滑。

她的声音和触摸充满活力。毯子在地板上堆成一团。她紧紧搂住我的后颈,让我更加贴近。我们光滑的身体彼此交缠,而她不时在我耳边絮语。

云雨过后,我们在黑暗中躺了很久,一言不发。

我本以为她睡着了,她的声音让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哪种人?”

“偷毯子的人。”

“是借,”我说,“我只是借用了一下。”我伸出手,拿起地板上的毯子,盖在她赤裸的肩膀上。

“你长得帅吗?”她问。

“什么?”

“我很好奇。”她说。她在黑暗中伸出手来,找到了我。她用手指梳理着我的头发。

“这重要吗?”

“我的标准可不低。”

我忍俊不禁。“如果重要的话,答案是‘帅’。事实上,应该说‘帅呆了’。”

“这就不好说了。”

“是吗?你不相信我?”

“也许我可以去打听一下。”

“那你还问我干吗?”

“因为我对你的想法很好奇。”

我抓起她的手,放在我的脸上。“我的长相如你所见。”

她贴着我脸颊的手凉凉的。漫长的沉默过后,她开口问道:“为什么你今晚会来?”

我想起了那只箱子和那条幼犬。想起了那盏始终没被观测到的指示灯。

“我不想独自一人。”

“夜晚对你来说是最难熬的。”说得十分简短,仿佛在陈述事实。就像火是热的。水是湿的。夜晚是最难熬的。

跟盲人交谈有个好处。他们看不见你的表情。就算戳到了你的痛处,他们也不会发现。“你的工作内容是什么?”我改换了话题,“你从来没明确说过。”

“你也从来没明确问过。你可以称它为声学构造。”

“那又是什么?”

“从频率范围较广的白频率声调着手,然后除去你不想要的所有部分。”

“除去?”

她纤细的手臂搂住我的颈背。“声音是种灵活的工具。它既是化学反应的催化剂,也可以充当抑制剂。首先让频率密度最大化,然后剔除你不想听到的那些部分。每一阵静电干扰音里都藏着一首莫扎特协奏曲。”

这次我依旧不清楚她是否在说笑。

我在没有灯光的房间里坐起身。在那一刻,在黑暗中,我们两人是相同的。直到我开灯以后,我们的世界才变得不同。

“早晨才是最难熬的。”我告诉她。

几个钟头之内,太阳就会升起。那种反胃感也许会出现,也或许不会出现。“到了我该离开的时间了。”

她用一只手拂过我赤裸的背脊。她没有出言挽留。

“没有什么时间,”她低语道,“只有现在。以及现在。”

她将嘴唇贴上我的皮肤。

第二天,我在杰瑞米的秘书那里留了条口信,让他到271室来。

一个钟头之后,我听到了敲门声,然后他走进了房间。

“你有什么发现吗?”他问。他仍然穿着那件西装外套。我明白,他今天有会议要出席。外套的颜色。这就是科学家和管理人员的最大分别。萨提维克和得分机器站在我身后。

“我们有发现。”

他露出困惑的神色。“口信里说是新发现?”

“看吧。”

我们进行实验的时候,杰瑞米负责观测。他看向箱子里。他亲自坍缩了波函数。

然后我们把那只幼犬放进箱子,再次进行了实验。我们让他看了干涉条纹。

他的脸上再次浮现出困惑。他不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

“为什么狗儿就没反应?”他问。

“我们不知道。”

“但究竟有什么不同?”

“只有一个不同。观测者。”

“我不太明白。”

“目前为止,我们测试的所有动物都没法改变量子系统。”

他挠了挠后颈。他的眉头拧在了一起,光滑的脸上浮现出忧虑的纹路。他沉默良久,看着实验设备,思索起来。

我等着他自己想明白。

“活见鬼。”最后,他说。

“是啊。”得分机器说。

“这结果能再现么?”

“多少次都行。”我说。我走上前去,关掉了热离子枪。嗡鸣声渐渐停止了。

“在这儿等着。”杰瑞米大步走出了房间。

得分机器和我面面相觑。

几分钟过后,杰瑞米回来了,另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跟在他身后。那是个花白头发的老人。高层管理人员,季度评估报告结尾处的署名者之一。也是准备炒我鱿鱼的那些人之一。

“让他看看。”

我照做了。

领悟的时刻再次到来。“耶稣啊。”那人说。

“我们打算继续测试,”我说,“将每一门、纲、目的生物都做一次测试——尤其是灵长类动物。毕竟它们在进化方面与我们存在联系。”

“当然。”那位高层管理人员说。他的双眼看向远方。那是弹震症患者的表情。他还在消化这些讯息。

“我们也许会需要更多的资源。”

“没问题。”

“还有预算。”

“多少都行,”他说,“你们想要多少预算都行。”

安排花了十天时间。我们跟富兰克林公园动物园达成了合作关系。

从后勤角度来说,运送大量动物堪称噩梦,所以我们断定把实验室搬去动物园要比反过来容易得多。我们租了货车,调来了技术人员。得分机器暂停了自己的研究,又找了个技术员来喂养他那些两栖类生物。萨提维克的研究也正式搁置。

“我可不想妨碍你的工作。”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我告诉他。

萨提维克摇摇头。“我必须亲眼看到结果。”

某个星期六早上,我们在一座建造中的展馆里开始布置实验设备。那是个天花板很高的绿色房间,等落成之后,不同品种的麂就会入住此处。但眼下这儿只有科学家——这座动物园里最古怪、租期也最短的住户。最难的部分要数遮挡光线,我们不得不用帆布盖住宽大的玻璃正门。工作平台本身尚未完工,所以我们只好把试验台放在那块光秃秃的八边形混凝土上,再在旁边装上三级窄小的阶梯。萨提维克装配电子器械。得分机器和动物园的工作人员沟通。我造了个更大的木箱。

这只箱子六英尺见方,四面每隔十二英寸就用宽二寸长四寸的大头钉固定。它更大,更坚固,也更轻便。

萨提维克提醒拿着电锯的我。“当心。”他说,“抄近道,满头包。”他转身走开的时候,我不禁好奇:这又是他平时那些谚语,还是特意编出来的?

那些工作人员刚开始不怎么愿意合作,直到动物园主管向他们说明了汉森那笔慷慨捐赠的数目。之后,他们变得热心多了。

我们用了整个周末的时间装配设备,最后一切终于可以运作了,就像实验室里那样。作为调试,我让萨提维克站进箱子里,然后运行了测试。他看到了灯光。屏幕上的干涉条纹坍缩为两个彼此独立的光团。

“运作正常。”得分机器说。

下周一的时候,我们开始了实验。我们早早来到动物园前,门房放我们进了门。

为了验证先前的工作成果,我们早就商量好先从青蛙开始。

萨提维克最后检查了一次指示灯,然后得分机器把他带来的青蛙之一放进木箱。

“准备好了吗?”我问。

他点点头。我看向另一边的杰瑞米,他几分钟前带着一队人来到这里,此时正站在侧面靠墙的位置。他的表情专心致志。在他身后,两个身穿西装的管理人员在闷热的黑暗中流着汗。他们是来看实验的。得分机器带着几个技术员站在屏幕边。我按下热离子枪的按钮。它发出吉他琴弦般的嗡鸣声。

“结果如何?”

得分机器确认了屏幕。他竖起大拇指。“跟实验室的时候一样,”他说,“毫无变化。”

我们在人满为患的动物园餐厅吃了饭。这儿有上千名游客,大都带着孩子。到处是气球和冰激凌。人来人往的过道里杵着一辆双人婴儿车。没有人知道在那块“建造中”的牌子后面,离这儿只有几十码远的地方,正在进行一场实验。

得分机器点了比萨,但没有吃完。

我坐在他对面,胃里翻江倒海,什么都不想吃。

“最后会是哪种动物呢?”

“没人猜得到。”

“猜猜看吧。”

“结果应该介于纲和目之间,”得分机器说,“灵长目是肯定的。”

“萨提维克,你怎么看?”

他从纸盘上抬起头。“我说不好。”

得分机器喝下最后一口百事。

“要我说的话,”他说,“多半是灵长类。我们应该最先测试那些动物。”

刚过中午的时候,我们进行了第一次实验。萨提维克按下按钮。干涉条纹岿然不动。

接下来的三个钟头里,我们测试了几个哺乳动物谱系的代表者:有袋目,非洲兽总目,以及单孔目中与进化法则顽抗至今的最后两种动物——鸭嘴兽和针鼹鼠。动物园的管理员们拖着,推着或是抱着装动物的笼子,送到我们这边。我们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动物依序放进木箱。设备运转。干涉条纹始终不变。

第二天,我们测试了异关节目到劳亚兽总目进化枝的物种。包括犰狳、树懒、刺猬、穿山甲,以及偶蹄目动物。第三天,我们测试了灵长总目里的树鼩和兔形目动物。野兔、家兔和鼠兔。它们全都没能让波函数坍缩。也就是说,它们并不具备意识。第四天的时候,我们终于把目标转向了灵长目。

那天一大早,我们就来了公园。工作人员送我们走进大门,爬上小山。他们打开麂馆的门,打开了灯。萨提维克把今天的清单拿给管理员,然后他们商量了几分钟。

我们从与人类亲缘关系最远的灵长目开始。我们测试了狐猴形下目和新世界猴。我们把它们放进箱子里,合拢箱门,按下按钮。

然后是旧世界猴:猕猴亚科和疣猴亚科。红耳长尾猴和汤基猕猴。

然后是一只苏门答腊叶猴。它吊在动物园管理员的手臂上,面孔就像一只小魔怪玩偶。就像会眨眼的填充玩具。我们最后的测试对象是类人猿。波函数始终没有坍缩。

第五天的时候,我们测试了黑猩猩。

“所谓的‘黑猩猩’其实有两种。”工作人员去做搬运动物的准备时,得分机器告诉我,“倭黑猩猩,也就是非洲地方语中的‘波诺波’,以及普通的黑猩猩。它们是相似物种,外行人很难分辨。等科学家们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发现这点的时候,它们早就被混合饲养很久了。”工作人员把两只青少年期的黑猩猩带进展厅,一路上牵着它们的手,就像家长牵着孩子。“但在二战时期,我们找到了区分它们的方法。那件事发生在德国海拉布伦郊外的一家动物园。一颗炸弹夷平了大半个城市,动物园却侥幸毫无损伤。等管理员们回到公园的时候,本以为这些走运的黑猩猩都活得好好的。但他们却看到了凄惨的景象。只有普通黑猩猩还站在铁栅栏旁边,乞讨着食物。而倭黑猩猩全都倒在笼子里,因惊吓而死去。”

工作人员把第一头黑猩猩带进箱子。那是一只处于青少年期的雌性,它用好奇的双眼与我对视。他们关上了箱门,萨提维克插上插销。

“准备好了吗?”我问。

萨提维克点点头。

我们两种都做了测试。黑猩猩和倭黑猩猩。设备发出嗡鸣。我们复核了结果,然后又复核了一次。

干涉条纹毫无变化。

谁也不想开口。

“这么说就这样了。”最后,得分机器说,“就连黑猩猩都没法让波函数坍缩。”

我拨动电源开关,最后一次关闭了设备。嗡鸣声逐渐消失无踪。

“我们是孤独的。”我说。

那天晚上,得分机器在实验室里踱着步子。“这就像追踪某种特性,”他说,“你要在姐妹分类群里寻找同源性。你得整理进化枝,登记共源性状,鉴别外类群。”

“那谁属于外类群呢?”

“你觉得会是谁呢?”得分机器停止了踱步,“能够让波函数坍缩的这种能力,显然是我们种族在过去几百万年的某个时间点获得的衍生特性。”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用最简化的方式来解释吧。我们的姐妹分类群全都不具备这种能力。这是种独一无二的衍生特征。是衍征。我们肯定是在与其它灵长目动物分离后才得到这种特征的。”

“在那之前呢?”我说。

“什么?”

“在那之前。在我们之前。”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之前的那几百万年。难道地球一直保持着现实未坍缩的休眠状态么?难道它一直在等着我们出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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