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论文花了我好几天的时间。我蹲在自己的实验室里,整理数据,编写成能够阅读、消化和发表的格式。早晨的颤抖尤其强烈,于是我拿起处方药,用咖啡和橙汁送下肚。等论文完成后,我开始写摘要。我将萨提维克和得分机器列为合著者。
物种与量子波函数坍缩
埃里克·阿格斯、萨提维克·帕斯汉卡、杰森·张。汉森研究所,波士顿,马萨诸塞州
摘 要
多项研究表明,所有量子体系都处于概率波形坍缩与未坍缩叠加的缺省状态。我们早已知道,主观的观测是波函数坍缩的必要条件。这项研究的目标,是找出能够以观测行为导致波函数坍缩的高阶分类群,并以系统树的形式阐明这些主要动物类群之间的关系。无法令波函数坍缩的物种可以视为更加庞大的不确定系统的一部分。此项研究在波士顿富兰克林公园动物园进行,对象包括多个纲的脊椎动物。我们在此宣告,在测试的对象中,人类是唯一能够在叠加状态的背景下引发波函数坍缩的物种,而此种能力似乎是人类所独有的衍生特性。此种能力很可能是在过去六百万年间的某个时点,在人类与黑猩猩的最近共同祖先之后才出现的。
杰瑞米读完了摘要。我们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那张纸就放在他父亲传给他的巨型办公桌上。
最后,我开了口。“你说过的,你想要可以发表的东西。”
“我真不该说那种话啊。”他眉间的皱褶又出现了,“我真是自作自受。”
“不至于那么差劲吧?”
“差劲?不,简直太棒了。祝贺你。真是出色的成果。”
“谢谢。”
“只不过,”他说,“麻烦事很快就会找上门来。你肯定也明白。”
杰瑞米低头看着我写的论文,蓝色的双眼浮现出担忧。我仿佛看到了十八岁时的他,坐在我和他初次相遇的大学图书馆里。他的面孔光滑而年轻,那场冰雹和打滑的皮卡还是两年后的事。而这份论文会让他的人生比十年前更加复杂。
他抬起头来。“但这结论意味着什么?”
“取决于你觉得它意味着什么。”
之后的事进展飞快。论文在《量子力学杂志》上发表了,然后电话开始响个不停。采访和同行评审的要求接踵而来,还有十几家实验室开始重现实验,一心想要找出过程中的瑕疵。他们早已认定瑕疵是存在的。但在科研圈以外,对结果的解读开始天马行空。我没去关注那些解读。我要处理的是事实。
比如这个事实:在旅馆和工作地点的最短路线上,恰好有一家酒品店。我选择了那条距离较远的林荫道——而且没有喝酒。在某些夜晚,我信不过自己的戒酒意志,不敢回家,不相信自己会绕那条远路。于是我选择在研究所过夜,去北大楼一层化学实验室的应急淋浴房洗澡,尽管这是对神圣的实验室规章的公然违背。
我周围的那些瓶子里装着所有人类已知的化学制品:硫酸钾、三氧化二锑、苛性钾、硫化氮、亚铁氰化铁。所有化学制品无所不有,只是没有酒精,至少没有以非毒剂形式出现的酒精。
萨提维克的办公室仍然在主办公楼。但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待在南大楼二楼的那个小房间里。那是他新申请的实验室。
萨提维克正在优化这项测试。他在努力让测试简化、小型化和数字化。将它转变为产品。毕竟他是个电子工程师,而实验室那套庞大而笨拙的设备迫切需要改进。它成了“汉森双缝实验机”,等他完工以后,那台机械只会有一条面包那么大。只是个小小的黑色盒子,配有式样简单的指示灯,以及小巧却高效的输出装置。绿灯表示“是”,红灯表示“否”。我很好奇,他是否已经猜到这台机械将来的用途了。
“重要的不是你知道什么。”他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和他正站在他的办公室里,而他初次向我展示了那台新机械。他摸了摸他一手打造的这个神奇的小盒子,续道:“而是你可能会知道什么。”
他放弃了他的门阵列。正因如此,他轻松的笑容也消失了,而我不禁思索他为了这个项目付出的代价。他不再谈论他的女儿,也不再抱怨家乡的收成。现在,他所有的话题都跟那个实验、跟他对那只盒子的改良有关。在他的工作台高处的墙壁上,用胶带贴着一张从旧书里撕下的名言:
动物是否只是某种较为高等的牵线木偶,进食时不会愉悦,哭泣时没有痛苦,没有欲求又一无所知,只是在模仿拥有智慧的模样?
——托马斯·亨利·赫胥黎,185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