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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作者:美-特德·科斯玛特卡/译者:朱佳文 当前章节:732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4:27

“我是来见罗宾斯先生的。”

前台笑了笑。“您有预约吗?”

她年轻又热情,有一口非常整齐、非常洁白的牙齿,整个人散发着讲求完美的气质。就连她的头发都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乱发。

想到会令她失望,我几乎有些不忍心。“没有。”

“抱歉,”她说,“他今天的日程排满了。您得先预约才行。我们通常要提前几周做安排。”

“我现在就得见他,”我告诉她,“我是从很远的地方开车过来的。”

她的微笑毫不动摇。“很不幸,这是办不到的。”

我们所在的位置恐怕是这间椭圆形办公室的接待区。地上铺着蓝色的豪华地毯,墙上装饰着油画。起码有五个人正坐在奢华的预约等候区,等待着和那位大人物见面的时刻。

“他在里面么?”我问。我朝她身后那道装饰华丽的双开大门迈出一步。

“恐怕他现在不能见您。”

我考虑过就这么绕过她,打开那道门。但她满不在乎的语气和她丝毫不变的自信微笑让我不禁怀疑,如果我敢不经允许就碰那道门,就会脸朝下摔在这条奢华的蓝色地毯上。

或许会有伞兵从天而降,扑在我身上。又或许她会亲手放倒我。

我断定还是交涉比较好。“我的名字是埃里克·阿格斯,而且——”

“噢,我知道你是谁。”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她的笑容毫无变化。

我扫视房间。现在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我。是时候换一种手段了。

“不如你去告诉他我来了,然后让他来决定我需不需要做预约,这样如何?”

“他只和约定过的人见面——”

“我开了两小时的车。拜托,你只需要花两秒钟问句话罢了。”

她的铠甲上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纹。片刻的迟疑。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如果他知道我来过,却没人告诉他……”

她左边的嘴角向下耷拉了大概一微米。

“拜托,”我说,“只占用你两秒钟。”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仿佛过了很久以后,她才朝对讲机伸出手去。她按下某个按钮。“先生,”她朝对讲机说,“抱歉打扰您,但埃里克·阿格斯来了。他没有预约。”

对讲机沉默了整整八秒钟,而接待员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就在我开始觉得对面不会答复的时候,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噼啪声,然后是:“让他进来。”

她按下另一个按钮,于是双开大门开了。她的笑容又卷土重来。“您可以进去了。”

我从她身边走过,感受着其他访客愤怒的目光。我就像那种在车流中接连超车,只为了挤进前方队伍里的人。

罗宾斯坐在办公桌前,对面的座椅上坐着两个人。那两人转过头来。两条身穿西服的鲨鱼。

“请原谅。”罗宾斯对那两条鲨鱼说。他们点点头,起身想走。“麻烦走的时候关上门。”

房门轻轻地关上了。银行金库里的那种死寂接踵而来。

“埃里克·阿格斯,”等我们两人独处的时候,罗宾斯得意洋洋地说,“我都请了你多少次了?”

他比我想象的要矮小,少了上电视时的化妆,显得不那么光鲜完美,但他给我的印象跟电视节目上的他完全一样。“两次吧,我想。”

“而现在你突然造访,但你所选的时机不会给我带来任何益处。我是个忙人,阿格斯先生。你为何大驾光临?”他的神情平静而镇定。他没有请我坐下。或许我也没必要留那么久。他的办公室庞大而华丽,装饰无处不在:好几张加了厚软垫的椅子,墙上的油画,还有一只式样中规中矩的书柜,上面放着许多皮革封面、散发着严肃气息的大部头书。在他身后,透过落地双扇玻璃窗,能看到封闭式的小型庭院。

我决定开门见山。“我希望你这里有我的某位朋友的消息。”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谁?”

“萨提维克·帕斯汉卡。帮你们做了那个盒子的技术人员。”

“噢,我想我记得他。你说他叫萨提维克?他没跟我联络过。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他失踪了。”

“失踪,”他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情绪,或者说某种类似情绪的东西,“我们的朋友是何时失踪的?”

“一周前。”

“有时候人只是需要独处。我想他会出现的。”

我仔细打量着他。即使他不打算说出来,我也想在他身上找出真相。但他要么非常擅长掩饰,要么真的对萨提维克的事一无所知。我决定选择最直接的方法。

我从裤子后袋里拿出那张折起的纸,丢到他的办公桌上。他迟疑了片刻,然后才伸手去拿。

“这是我们研究所收到的,”我说,“也许是你的某些追随者写的。”

他摊开那张纸。他看着上面的文字。他抬起瞪大的棕色双眼,看向我的脸。他重新折好那张纸,顺着桌面推回我这边。

“我的追随者有什么理由去做这种事呢?”

“实验,”我说,“这种威胁信大概是从上个月开始寄来的。有些的内容更加耸人听闻。”

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两张椅子之一。“请坐吧。”

我坐在奢华的红色皮革上。就像坐进一辆跑车里。这张椅子的价格恐怕相当于我一个月的薪水。“在你接受的访谈里,你说测试的器械出了故障。”我说。

“对。”

“其实根本没有故障,对吧?”

“这就是你的来意吗?希望听我说实话?真有这个必要吗?你也看到那些泄露出去的视频了。”

“我确实看到了。”

“全世界都看到了。我们用‘故障’这个词来描述实验,但其实还有另一个词可以形容——灾难。事实在于,我真希望自己从没听说过你们那个小盒子。它带来的只有麻烦而已。”

“所以或许你的某个追随者决定拿萨提维克出气。也或许是你亲手干的。”

罗宾斯大笑起来。“我干吗要做这种事?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耸耸肩。“因为你不喜欢那个盒子得出的结论。”

“噢,这件事上你没说错,但现在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也就是说,秘密已经泄露出去了。就算你的技术员朋友消失,也没法挽回什么。说实话,如果你的朋友发生意外,只会让快要遗忘的世人重新关注这起不幸的事件。我更希望他们就这么合上这本书,不再去翻看。”

我想起了他上次说过的那些关于书的话。他不再是数月前跟我通话时那个自信而顽固的罗宾斯了。这个人更加谦卑。他让步了。事情改变了。

“你对我说过,只要选择正确,一本书就能满足你。”

他职业化的笑容消失了。“有时候,造物主会拒绝给予我们答案,只为让我们更充分地展现信仰心。至少我们只能如此认为。”

“真是有趣的推测。”

“但这是我们仅有的推测。虽然在情绪陷入最低谷的时候,我曾经想过,也许我们只是在不知情下被卷入了一场玩笑。”

那种镇定而职业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眼角附近的皮肤出现了皱纹,而他的双眼发肿,仿佛很久没有睡觉了。

“这不是玩笑,”我说,“我的朋友失踪了。”

“我偶尔甚至会好奇,或许玩笑这个词的程度太轻了。或许用‘诡计’来形容更合适。对于上个月让我劳心费力的那场搜寻灵魂的实验,在很多方面我都要感谢你。”

“感谢我?”

“实验结束后,我遭遇了信仰危机,”他说,“我不禁思索,为什么上帝会创造出没有灵魂的孩子?可能的理由都有哪些?还有个问题让我在某些夜晚辗转难眠:这样的孩子长大成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正是我努力避免思考的问题。或许萨提维克也正是因此而东奔西走的。

“我不是来跟你探讨神学问题的。”

他不屑地摆摆手。“一切都跟神学有关,又或者全都无关。告诉我,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宗教和物理学都把自由意志作为关注的焦点?”

见我没有回答,罗宾斯靠向椅背。“这是一幅蒙特赛的画。”他说着,指了指挂在桌子对面墙上的那幅画。在宽大的画布上,画着红色与棕色相间的场景,有个女孩坐在石墙的边缘,背景里耸立着一座高大的教堂。而在教堂的尖塔顶端,有只十字架朝镇子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幅画很美。那个女孩面容悲伤,让人过目难忘。

“十八世纪的时候,”罗宾斯说,“这位画师在二十八岁那年自杀了。这是他的画这么值钱的一部分原因:他的作品很少。拥有创造力是有风险的,这也是我远离艺术的理由之一。但终极的造物主又如何呢?我不禁思索。当人们揣摩神圣的动机时……为什么他们总以上帝神智健全为前提?”

起初我以为这是个设问句,但他却真的在等我回答。我答不上来。这样的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这么一来,或许质疑造物主所做的任何事都是愚蠢的,”他续道,“或许背后并没有逻辑存在。也许古代东方的哲学家们一直都是正确的。他们不问‘为什么’,只问‘是什么’。光鲜的外表之下有着什么?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正靠得住的?就连原子都只是转瞬即逝的阴霾。我们努力让自己相信的一切,只是层层堆砌的虚无罢了。”

这跟我预想中不同。他开始跑题了,于是我把他拉了回来。“关于萨提维克,你肯定能做点什么。”

他的眼神严肃起来。“比如?”

“跟你的教众谈谈。”

罗宾斯大笑起来。他用那种低沉的男中音笑个不停。“也就是说,你觉得这件事跟我教会的某些成员有关,而且只要我开口,他们就会出来自首?”

“也许吧。”我耸耸肩。

“教会的形象来自于我们自身,正如我们的形象来自于上帝。教众会从教会那里接收适合他们的教义,抛开其余的那些。对于那种观念如此……极端的成员,恐怕无论我说什么,都很难动摇他们的观点。你的上司对失踪的事是怎么说的?”

“他们的态度是‘静观其变’。”

“噢,或许这就是内行人的做法。”他顿了顿,棕色的双眼扫过我的脸。我能看出他得出了结论。“只不过,”他说,“你的建议也没什么坏处。来一场‘代行法律乃是罪恶’的布道?类似这种么?”

“这会是个好开始,”我说。我决定碰碰运气。“你的安保系统是新装的,还是说你一直都这么多疑?”

他的嘴角浮现出毫无喜悦的笑容。“是新装的。庭院里的守卫也是新雇的。”他指了指落地式玻璃窗,但就算树木和灌木之间有人,他们也藏得很好。

“你为什么突然对安保感兴趣了?”

“环境改变了。世界在发生变化。”

“噢?”

“我们看向你们做的小盒子里面,然后坍缩了波函数。所谓以小见大。看起来,就连名声都遵循着量子力学的法则。公众的目光会改变他们观测的东西。”

“也就是说,你们也收到威胁信了。”

“这么说吧:并非所有关注都是善意的。”他的笑容褪去,“这就是穷极一生去解决重大问题的人所要面对的代价。”

“说到问题,”我开了口,然后又迟疑起来,斟酌着字句。能打的牌就只有一张了。我仔细打量着他。“你听说过一个名叫布莱顿的男人吗?”

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表情凝固了——只是片刻的停滞,如此微不足道,我几乎能假装自己没有发现。他摇摇头。

“不,”他说,“从没听说过。”

我紧盯着他。这是他头一次说出我不相信的话。

“在你们进行测试之前,”我说,“我跟那位布莱顿谈过,他似乎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他似乎知道你会有出乎意料的发现。”

他看着我,未置一词。

“他怎么会知道?”我追问他,“布莱顿跟你是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叫这名字的人。”

我从他的脸就能看出这是谎言。我再次追问:“为什么有人能提前知道你会发现什么?”

“或许只是猜测。又或许你误读了他的话。”

“也许吧。”我说,虽然我半点都不信。

“如果有人提前知道,”他说,“我希望他们能来警告我。让我可以不用召开那场新闻发布会。”

罗宾斯出人意表地站起身来。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他打算结束我们这场小小的会面,但他却转过身去,走向落地双扇窗。他没有开窗,而是站在透过玻璃照入房间的阳光里。他看着窗外,双臂交叠。

他就这么背对着我,开了口。“要知道,直到不久前,我从没想过规避困难。我总是在设法考验自己的信仰,”他说,“所以你的实验才如此吸引我。我以为它就是答案。”

“什么问题的答案?”

“世间最古老的那个问题。或许是唯一重要的问题。肉体就是我们本身吗?我曾耗费精力去探究某些人根本不愿去想的问题,其种类也天差地别。我现在才明白,我之所以做这些事,是因为我的信仰很脆弱。现在我可以说出口了。我可以承认了。”我看到他的目光转向我碰巧出现在玻璃上的镜影。“在小时候,你思索过生命是如何出现的吗?”

“我小时候爱好数学。”

“我在医学院学习内分泌和循环系统——生物体内的各种开关——而我在其中找不到任何意义,任何目的,只有细胞为了自身的存续而进行的盲目运作。当然了,那种结构相当复杂,但却没有任何灵魂的迹象。躯壳之内没有丝毫光明。”他自顾缓缓点头,仿佛在重温自己人生尤其黑暗的部分,“生物身上的真相也便是世界的真相。正如所有细胞都来源于原始细胞那样,当你看向宽广的宇宙,会看到一连串无穷无尽、毫不间断的事件,而它可以回溯到最初的第一因——亚里士多德的理论中那位不动的推动者。但其中有生命的意义,有让生命存在的首要目的吗?我扫视周围,不禁发问:在这一切里——在这无因之因里——上帝位于何处?他真是有必要的吗?”

“你说的是宗教,不是科学。”

他的双眼再次看向我在玻璃窗上的镜影。“有位名叫史蒂文·温伯格的科学家说过这么一句名言:‘宇宙越是显得可以理解,就越是显得毫无意义。’”

“我很熟悉这句话。”

“你还不明白吗?这就是你的实验带给我们的东西。”

“你说的究竟是什么?”

“躯壳里的光明,”他说,“一切的意义。它一直都在那里。”

他从窗边转过身来,回到他的办公桌旁。他一屁股坐进皮椅里。“我有个双胞胎兄弟,你知道吗?”他问我,“不知道?是真的。”

我努力想象有两个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仿佛读懂了我的想法,开口道:“我那位兄弟出生时就死了。”

“真为你难过。”

“小时候,在天主教学校上学的时候,我曾经思索:像我和我兄弟这样来自同一个身体的情况,灵魂的赋予是怎样做到的。那具身体里有可以分割的灵魂吗?或者说,在我们仍是一体的短暂时间里,胚囊之内蕴藏着两个灵魂,而它们的存在本身导致它分成了两个身体?双胞胎是个错误,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但究竟是怎样的错误呢?或许两个灵魂的存在并非副产品,而是双胞胎出现的原因。又或许我们——我和我兄弟——只有一个灵魂。得到灵魂的是我,还是他?还是说我们分享着同一个灵魂?”

这时候,我开始明白驱使着他的是什么了。那样的童年确实会塑造出他这样的人。医生变成了牧师,然后又变成了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

“可那些完全没有灵魂的人呢?”他续道,“就像加尔文教徒相信的那样,是否受到救赎在出生前就已注定。或许他们早就知道了真相。”

“我没看出你是加尔文派。”

“我不是,”他说,“这让我想起了自己多次思考过的那个问题:人和人之间的区别究竟是什么?杀人狂究竟从何而来?我曾注视过某些人的眼睛,却看不到任何自责,任何悔悟,任何对他人生命的顾虑。谁又能看着我们的同胞,却不觉得其中一些人缺少了些许人性的火花?”

“这就是你的下一个实验么?”我问他,“测试别人是不是反社会者?”

“在妄图僭取仅属于上帝的特权时,我们也招来了灾难。”

“什么特权?”

“当然是窥见真实的能力——窥探他人的良知,又或者缺乏良知的事实。”他的表情阴沉下来,“我对继续实验不感兴趣。失踪的人不是只有你的朋友。”

片刻过后,那些话语带着千钧的力道击中了我。“失踪者是你的什么人?”

从他的表情来判断,我知道他不小心说漏了嘴。他面露微笑,但沉默不语。

“你干吗要在布莱顿的事上说谎?”

“我告诉过你,我不认识叫那个名字的人。”

看着他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你雇那些守卫为的就是这个。”

他轻声笑了起来。如果说他的双眼先前透出疲惫,现在就是精疲力竭了。“有些秘密,我们会去追寻。另一些秘密,我们唯恐避之不及。无生命之物是怎样孕育出生命的?我们是引火物还是火星?还有最终的谜题。我们终有一天都将知晓答案的谜题。”

“那又是什么?”

“在死亡的那一刻,体内的光明会去往何方?我现在还不想知道答案。”

“我也一样。”

“为了相信上帝的存在,阿格斯先生,你就必须同样相信魔鬼是存在的。请你扪心自问,两者之中,谁更可能来找你?在人生中的某些时刻,我曾是无信仰者。这才是最终极的讽刺:只有与魔鬼碰面,才能前往上帝身旁。”

他的手在桌下动了动。只是个不起眼的动作。“但有时候,”他说,“我真希望自己能回到没有信仰的时候。”

片刻过后,门开了。我意识到他按下了召唤保安的按钮。我们的会面就此告一段落。“我会照你的要求去做那场布道的,”他说,“但你现在该离开了。”四个魁梧的男人走了进来。两个光头,两个平头。

他转头看向那些人。“麻烦你们,送阿格斯先生出去。”

块头更大些的平头男人一手按在我的肩上。

我本能地考虑抵抗。但我站起身。“我还会再联系你的。”我说。

“阿格斯先生,不幸的是,我由衷地怀疑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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