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光照着我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发话者是消防队的急救人员。我忽然觉得他已经问过我好几遍了,但我不敢肯定。
“埃里克·阿格斯。”我说。
“你感觉如何?”
这个问题不像是话语。只是毫无意义的声音。我努力集中精神。
“你有哪里痛吗?”那张脸凑近了些。他皮肤苍白,有一张圆脸,留着浓密的山羊胡。痤疮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仿佛弹坑。
“我没事。”我说。
“你觉得你能站起来吗?”
“我没事。什么问题都没有。”
“你几岁了?”
我思索了片刻。那个数字迟迟不肯现身。“二十八,”我说,“也可能是二十九。”
“你脑震荡了。”
“不,我没事,”我说,“我什么问题都没有。”我试图起身。
“你有事。”那只手又阻止了我。
“我的朋友在哪儿?”
“谁?”
“我没事。”我说。我扫视周围。烧焦的仓库。我试图理解这一幕。可怕的事发生了。
“不是二十八,就是二十九。”我告诉他。
随后的记忆是驶来的救护车。
我头顶的车壁上挂着的那些听诊器。
鸣响的警笛——这声音我听过上百次,但从没有在这么近的车厢里听到过。
我仰天躺着,看着天花板,感受着车辆在空间中穿行的动作。每当救护车转弯,挂在墙上的那些听诊器就会以和墙壁垂直的角度甩出,就像重力改变了那样——在纤细的黑色胶管末端,装着银色的耳件。当救护车绕过转角的时候,它们便会以一致的动作晃动,悬停在我的头部上方,仿佛一场听诊器的慢舞,蔚为壮观,而我有幸见证。
这一幕第三次出现的时候,那位急救人员也摇晃起来,几乎失去平衡。“嘿!”他对司机吼道,“悠着点儿。他不赶时间。”
“我没事。”我告诉他。
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
也可能已经发生过了。也可能将会发生。警笛声。混乱而不连贯的记忆。萨提维克在停车场里的车。火的热量。
还有听诊器。我能清楚地看到它们同步摇晃的样子。
我试图起身。
“你醒了。”急救人员的脸苍白浑圆,满是弹坑。就像另一个月亮。火卫一,要不就是火卫二。
月亮开了口。“放轻松,我们快到了。”
“到哪儿?”
“医院。”
“萨提维克也会去吗?”
“谁?”
“萨提维克。”
听诊器再次摆荡起来,仿佛支撑着救护车侧面的长长手臂。“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月亮说。
那个梦。
我母亲穿着蓝白相间的睡袍。
“每次脑部的尺寸猛增,都与地球磁场的波动有关,”她语速飞快,语气生动,试图向我说明一切,“地磁发生了倒转,现在南美洲正位于热点。”
自来水过滤器的响声从厨房传来。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我姐姐在努力整理那片混乱。阳光从窗户泉涌而入。这地方乱糟糟的,我们有好几周没来过了。药瓶胡乱地丢在桌上。
“磁场的机制不是这样的,”我告诉她,告诉我博学的母亲,“你知道的。你肯定知道的。”
“但如果我说得没错,而直接供给线粒体的确能延长整整百分之五十的寿命,这对世界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我回想着她的话,试图回溯她的思路,但却无路可循。那是属于她的荒野,我根本跟不上她的脚步。
“我要尝试把能够减肥的那部分推出市场,但要去掉抗衰老的那部分,因为政府肯定会横插一脚。爱因斯坦错了。只要你帮我一把,我就能证明。我从昨天起就在考虑这件事了,光和时间是相互关联的。如果光在穿过大气层的时候会减速,那它应该也能加速。牛顿说每个力都有大小相等反向相反的反作用力。如果我们能证明时间与光是分离的,那就意味着光的速度是可以改变的。光子在运动时会用上全部的能量,所以它不会经历时间,也没有质量,对吧?黑洞只有质量,没有时间,不会运动,所以肯定有某种现象只有时间,没有质量,不会运动,而且——”
“妈。”
“而且他们不希望人类寿命达到两百三十岁。如果他们知道它的效果,我会进监狱的。”
“妈,拜托。”
“我减了十磅,头发也变成了棕色。我找到了强行供给线粒体的方法。你瞧,我的头发几乎是棕色的。只有两种成分,钙和叶酸。”
“妈,别说了。”
可她没有停口。她没法不说下去,正如我们任何人都没法不展现本性。
“宇宙缺失了大半部分,”她说,“科学家们都知道,所以他们发明了暗物质。但暗物质只是个骗局。”这时候,我注意到她在生气,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浮现出由衷的愤怒。“就像把致死因子加入庞尼特方格,好让结论数据看起来正确那样。”她说着,挥舞双臂,“因为基因频率解释不通,所以才有人发明了致死因子,以此解释数据有违规律的原因。这么多遗传可能性就这样消失了。”
我的手越过桌面,握住她的手。
“暗物质只是让等式成立的一种方法,”她说,“一种权宜之计。一种弥补手段。”她身体前倾,“一种黑魔术。”
“妈,我想你。”
我惊醒过来,感到一阵反胃。我的头很痛。周围的房间在旋转。这里是病房。我看到医生走了进来。我看到他面露微笑。
我睁开双眼。没有什么医生。
也没有什么病房。我只是脑子糊涂了。
听诊器摆荡起来。我还在救护车里。我能感觉到它停下了。
“我真的在这儿吗?”
月亮就这么照耀着我,一言不发。
“我用钙和叶酸洗了头发。”
她就坐在桌子对面,却又和我相隔百万英里。我姐姐站在她身后,看着我们。
“图坦卡蒙的乳母叫玛雅,”我母亲说,“这不是巧合。玛雅人也造过金字塔。我希望你拿上两个有盖培养皿,把桉木放进其中一只,看它能否杀死细菌。这样能行,埃里克。”
她继续说着。那些话语拍打着我,仿佛一条小河。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白噪音。金字塔。叶酸。
“等你父亲回来,我们可以再坐船出海。你父亲会带我们到海角那边去的。”
我朝她点点头。我握住她的手。
最后,我站起身,玛丽拉了拉我手肘的袖子。
“该走了。”我姐姐说着,但母亲的双眼紧盯着我。
“别忘了桉木。现在西尼罗河病毒正在流行,桉木可以拯救很多性命。你听到了吗,埃里克?”
“我得走了,妈妈。”
“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
“我不喜欢一个人住,”她说着,突然显得眼神清澈,目光锐利。这样是最糟糕的,比其余一切都要糟糕。“我希望他回家。”
敲门声。轮床越过门槛,让震颤传过我的脊骨。
天花板上的灯不断掠过。我身在白色的走廊里。
有个留胡子的男人朝我俯下身来,用笔形手电筒照进我的眼睛。急救室的医生。“瞳孔正常扩张,”他说,“没有出血。”他低头看着我,露出安慰的笑容。“感觉如何,先生?哪里痛吗?”
“我的头。”我告诉他。
走廊通向一间护士站。“把他送去六号病房。”
轮床转向新的方向。突然间,我的一侧出现了帘布,另一侧是墙壁。轮床停了下来。“我们到了。”某个护士说。有台电视悬吊在天花板上。
“我认为你脑震荡了。”医生说。
我想起了萨提维克。如果不是我,他应该还在研究他的电路呢。我想起了他女儿的润唇膏。
“你多大了?”医生问。
“三十二。”
“生日是?”
“一月九日。”
“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六。”我答得很快。
“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又想起了萨提维克,还有他停在停车场里的车,“我真的不知道。”
他们开始输液,又给我照了X光。“你很走运,”医生说着,用白色的纱布裹住我的手,“这些烧伤会很痛,但基本上都是一度烧伤,痊愈以后连伤疤都不会留。你该注意的是感染,所以要保证烧伤的部位干净,以及按时服用抗生素。”
“还有别人入院吗?”我问他。
医生低头看着我,同时在我的病历表上写着什么。“今天我们很忙。”
“不,我是说从火灾现场送来的人。还有别的救护车从那儿回来吗?”
“没有,”他说,“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