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让我留院观察了一晚。他们给我开了一堆止痛药,外加可以继续拿药的处方。
次日早上,两位面无表情的警探来了病房,就昨晚的事件对我进行了盘问。我把整个过程讲述了一遍,他们把对话过程记录下来。他们没有用过“纵火”这个词,但却提到警方认为这场火灾很可疑,至少在火灾调查员完成评估之前是这样。
“是他们放的火。”我告诉他们。
“谁?”
“从研究所打电话给我的人。”我跟他们说了那通电话。我跟他们说了那场爆炸,那架梯子,还有我从屋顶跳下的事。我也说了那个女人的事。
他们来了精神。“你认识那个女人吗?”
“我从没见过她。”
“描述一下她的样子。”
他们把一切都记录下来,然后转到关于萨提维克的问题。我把我所知的——虽然不多——告诉了他们。五分钟过后,他们似乎把想问的都问完了。“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我们会再联系你的。”
我烧伤的手在抽痛。我的脑袋隐隐作痛。我的大脑仍旧有种迟滞感,就好像我的想法在狭窄的出口排起了长队,而前面那些不肯让开。一切都混乱不堪。
探访时间开始前不久,杰瑞米打来了电话。他打算就这么开车过来,但我要他等到医生开了出院许可再来。“我离开的时候需要搭你的车。”我告诉他。仿佛无穷无尽的繁琐程序过后,医生终于签了字,而我终于可以离开了。
一个护士用轮椅推着我前往正门。我抱怨的时候,她说:“抱歉,医院规定。”
“什么规定?”
“我们是把你推进来的,所以就得把你推出去。”
“为什么会有这种规定?”我问。
“规定就是这样。”她语气严肃,就好像在陈述宇宙的深层奥秘。两个粒子是如何交缠的?方法就是这样。
“医院的意义在于来的时候生病,走的时候健康。”我说,“从营销角度来看,把坐着轮椅的病人推出门不利于鼓舞客户的信心。”
护士压低声音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把坐着轮椅的我丢在正门附近。我看了看手机,发现有五六条语音信息,但现在我没心情去听。我关掉了手机。
几分钟后,杰瑞米的车停在医院门口。
他最先说的几个字是“老天啊,埃里克”。他的脸是暗红色的。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我们会找到罪犯的。”
我钻进他的车里,关上车门。他语速飞快,事无巨细地向我讲述发生的一切。他的话语不断传来——他跟警方谈过了,他已经跟保险公司以及消防局长通了电话,也跟大老板们开过会了。“我们要为研究所换个新的保安公司,”他说,“七天二十四小时的那种。这种事不该发生的。收到第一封威胁信的时候,我们就该加强安保设施。”
在他的脑海里,两起事件已经联系到了一起。威胁信和火灾。这是当然的,不是吗?事态的确很容易让人做出这种联想。
他问起了从研究所打来的那个电话,于是我把整个过程全都告诉了他。
“你真的从屋顶跳下来了?”
“是啊。”
“老天,”他摇摇头,“警方报告里是这么说的,我还以为他们肯定弄错了。那儿可有两层楼高呢。”
“到棚屋的屋顶只有一层楼高。”
“还有那个女人,把你从火边拖走的那个,你从没见过她么?”
出于某种理由,我的思绪闪回到了那件雨披,以及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旅馆停车场里的那个身影。“我也说不清,”我说,“我想没有。”
“你没有真的看到萨提维克?只有他的车?”跟警察的问题一样。我的心沉了下去。
“只有他的车。”我说,“我猜这表示他还没有出现?”我一直期待杰瑞米是在卖关子,打算最后才把好消息告诉我。但没等他回答,我就意识到好消息并不存在。
“他没联系我。”他说。
“他老婆呢?”
“据我所知,他没有联系任何人。”
那之后,杰瑞米在沉默中开着车。我慢慢咀嚼着他的最后一句话。即使杰瑞米之前没有担心过萨提维克的事,他现在也开始担心了。
靠近城区的时候,杰瑞米问我:“我该送你去哪儿?我忘了问你了。”
“送我回家。”我说。然后我把路线告诉了他。
几英里的路在沉默中过去。车子接近街角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两只火烈鸟。
“你还住在这种破地方?”
“我喜欢这儿。”
“你喜欢这儿,”他看起来半信半疑,“连耗子都不喜欢这儿。”
“我在压低开销。”
“那我给你那么多薪水是干吗的?”
“我也很想知道。”
杰瑞米驶入半空着的停车场,停了车。
我抬起头,看向自己房间的门:二楼的尽头,靠近楼梯。但朝车门伸出手的时候,我犹豫起来。我不想就这么下车,然后独自面对那个房间。
杰瑞米似乎察觉到了。“你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火灾的事。你还应付得来吧?”
“我没事。”但我明白他的意思。明白他埋藏其下的真正问题:我会不会像在印第安纳波利斯那样崩溃和酗酒,做出疯狂之举?
“你知道的,这种事本来不该发生的。”他说。他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外面,又说:“如果是从前,没人会把这种威胁当真。可他们却烧掉了一整栋房子。”
“抱歉。”我说。我是认真的。这一切都是我害的。那些质问,那些关注。我想到了积雪的路面,想象着被轮胎碾压的冰雪的感受。
他看着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没什么可抱歉的。你应该休息一下,想休息多久都行。”
“我不需要——”
“带薪休假,”他打断了我的话,“至少一两周,或许更久些。这提醒我了,”他把手伸向后座,拿出一小叠纸张和信封,“我擅自清理了你的信件槽。”他把那堆东西递给我。
我低头看着那些纸。垃圾邮件,时事通讯,还有好几封信。
“顺带一提,这次带薪休假是命令。上头的命令。你只需要休息几个星期,直到我们处理完这件事。”
我点点头。几个星期,这意味着几种不同的可能性。我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后悔雇佣我了。
“你打电话给你姐姐的时候,她说了什么?”他问。
“没说什么。”我回答。这不算谎话。突然间,这辆车显得狭窄起来。我抓住把手,推开了门。“多谢你送我。”
他看了我一眼。“你没打电话给她,是吗?”
“我不想让她担心。”
“你应该打给她的。”他说着,转动点火装置,启动了引擎,“她已经在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