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闪烁者(出书版)》作者:[美]特德·科斯玛特卡/译者:朱佳文【完结】 > 《闪烁者》作者:特德·科斯玛特卡.txt

第25章

作者:美-特德·科斯玛特卡/译者:朱佳文 当前章节:365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4:27

我姐姐。和我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

有时候,你会为自己遗忘的东西吃惊。其余的记忆会留存下来,仿佛无法甩脱的芒刺。就像火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的响声。家人在走廊的那一头沉睡,而你会恍惚地看着炉火,觉得此时的一切都是完美的,也会永远完美下去——你会记住像这样不期而至的完美时刻。

这是另一段记忆。父母卧室里的镜子——用胶水粘在墙上、拼接在一起的许多长方形镜面——当你看向镜子,就会看到一个破碎的男孩在回望着你。由十几个排列不太整齐的方块组成的男孩。你可以略微挪动脚步,调整看向镜子的角度,让脸恰好出现在一块镜面中,肩膀在另一块,而手臂则在第三块镜面里,将你的存在彻底分割开来。

还有这么一段记忆:在夜晚坐在窗边,等待父亲走进门来。你母亲进了房间。“出什么问题了?”

而你没法解释。只有无法言说的恐惧。担心你父亲某天会一去不回。

但母亲从不担忧。她从不记得那些坏日子。

她的记忆由她自己打造而成。就像某种超能力。就像拥有弹性。而她只相信她需要相信的事。就像一只能够塑造现实形状的眼睛——她控制着自己的记忆,就像某些西藏僧侣控制心跳那样。可她的某些话却能让你出乎意料,其中的独特见解会令你吃惊。“骨质疏松症是自我适应的方式。”某天下午,她宣称,“高于六英尺的每一英寸都会降低预期寿命。随着年龄增长,骨质疏松会缩短你的循环系统需要运转的距离,由此减少心脏的负担。”

多年以后,我翻阅了许多文献,却找不到类似的说法。这是她独创的观点。

她会创造词语。从她口中吐出的词语就像金币。似是而非的词语。比如“亚环”,比如“讽刺性”,比如“封冰”。

“封冰?”我问。

“就是把敌人封在冰里。”她解释道。

我只能点头。这也是当然的。

还有另一个词,是在老师把我的考试分数给她看过以后说的。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我的聪明儿子。我的数学魔术师。”

我姐姐只会摇摇头。她是我们之中的正常人,心智健全。

在汽车旅馆的房间里,我拿起了电话。按下号码——除了最后一个数字。我的手指悬停在按键上方。

时间很晚了,我告诉自己。玛丽多半已经上床了。再说我能告诉她什么呢?有印第发生的那些事做先例,她还会相信我的话吗?

我几乎能听见她的问题——她抬高的嗓音。“你说一栋屋子烧毁了是什么意思?埃里克,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我试图想象自己的回答。我放下了电话。

那份文件藏在杰瑞米给我的那堆纸张和信封中间。他多半自己都没注意到,就这么连同我信件槽里的其它邮件一起拿过来了。

那份文件很薄,是个米黄色的文件夹。我认出了文件夹封面上潦草的字迹:你要的布莱顿的资料。

那是得分机器寄给我的。我把这事忘了个干净。我应该是几天前才请他去尽量调查的吧?

里面是一张便条,连同几张影印件。

致埃里克:

我能查到的东西不多,但我还是打了几通电话,又托了一些人帮忙,这些就是我能确定的所有东西。

简而言之:布莱顿是个幽灵。没有出生日期,没有公开的近期住址。这个名字在1992年前根本没出现在数据库里,随后也只出现在公司文件里。他有个名叫“英格拉姆”的咨询公司。就像他说的那样,主要工作是买入售出,是个公司化的投资集团。但他们的资金远比你想象的要雄厚。没什么特别有趣的地方,只有一件事除外——这也是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的。他们是“发现奖”幕后的运营公司。你也许听说过这个奖吧?抱歉,我查不到更多东西了。

我的确听说过。英格拉姆是向解决数学与科学的历史难题的研究者授予奖金的几个团体之一。就像航空领域的X大奖,以及数学领域的千禧年大奖那样,“发现奖”及同类奖金向来被视为鼓励创新的手段。

我翻阅着那些影印件,上面是入选的规则与条件。他们会将十万美元的奖金授予各种研究项目,大部分是物理学和计算机科学。过去七年里有三位获奖者。下一页上是全部获奖者的名单。再下方是审核中的研究项目的清单。不安爬上我的背脊。

有时候,在和父亲出海归来以后,我会发现母亲在饭厅里写她的论文。她每次提到都只用简简单单的“论文”两个字,好像只有一篇文章。但这些论文用的纸张总是越来越多,主题也总是在变。

“你们看到鲸鱼了吗?”

“没,”我说,“我们看了海岸线。”

她点点头,继续写论文——这次的主题是脂质体系。

从地图学的角度来说,测量海岸线是不可能的。它的细节太过复杂,又有太多不一致的地方。但你可以测量它的崎岖程度——它所特有的不均匀率。这就是我母亲。她就像一条波浪线,只能理解她的近似值。她的名字是吉莉安,但这名字总让人觉得不对劲。每当我想起母亲,都会觉得“朱利亚”这个名字更适合她。朱利亚集,真是名实相符,尽管她并不知道这个概念。

对于我没有效仿她去学习免疫学这件事,母亲并不怎么失望。“这个领域的侵略性很强。”有一次,她用解说般的口气告诉我,“另外,”她补充道,“自然科学和物理学其实是一回事,不是吗?”

“这话怎么说?”我当时十二岁,早已沉迷于物理和数字无法自拔,对她的狂热视而不见。

“前者有达尔文,后者有爱因斯坦。但归根结底,一切都属于宗教。”

“科学是宗教的反面才对。”我说。但我的语气有点太粗鲁了。

她摇摇头。“驱使它们的理由是相同的,那就是理解世界的需要。”她的眼神毫无变化,“唯一的问题在于,你究竟有多想知道?”

我拿起电话。我究竟有多想知道?

我拨打了得分机器的号码。电话铃响了两声。

“喂。”

“我收到你的报告了,”我说,“你是在哪里找到研究项目清单的?”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随即滔滔不绝起来。“老天啊,埃里克,你没事吧?发生的事我听说了。我打了电话给你,留了口信,而且我——”

“研究项目。”我催促道。

“呃……”他一时语塞,试图跟上我的思路,“研究项目?这么说你拿到那份文件了。那是我在大学里的一个熟人帮我整理的。你还好吧?我听说了火灾的事。”

“这些都是公开记录?”

“没错,都是公开的,如果你知道该上哪儿找的话。”

“这上面没有写上日期。”

“日期方面我不太确定。你问这个干吗?”

我扫视着那张纸。我感兴趣的那项研究列在后半部分里。“这里的资料可以追溯到多久以前?”

“七年前。”

“一直更新到现在?”

“是啊,也许吧。我也不确定。听着,这是怎么一回事?”

“清单里有个术语非常特别。”

“你说‘特别’是什么意思?”

“分支变换——意思并不重要。只是个数学函数而已。”

“我不太明白。”

“它是我编出来的,”我说,“我在大学刚毕业的时候造出了这个术语。研究这个项目的人只有我们几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而这个术语却在获奖入围者的研究列表里出现了。”

“对。”

“你研究这个是在什么时候?”

“来汉森之前。跟我的旧搭档一起。”

“但那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早在我们和布莱顿见面之前。”我说。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为什么他们会对这项研究感兴趣?”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

在爱因斯坦之前,有加斯顿·朱利亚。

字典里将数学函数描述为一种体系。事实上,函数是可以变换的,其计算的核心是“如果/那么”。

我结束通话,把手机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房间里一片死寂。我走到镜子面前。

我母亲第一次向我描述核糖体的时候,我就认出了它的原理。核苷酸序列进入核糖体的一侧,从另一侧出来的则是多肽链——简单而又有序的数据变换。再典型不过的数学函数。

一战即将结束的时候,一位名叫加斯顿·朱利亚的法国数学家率先绘制出了复数在f函数中反复迭代时的表现模式。将任意复数z代入f函数,得到一个值。然后将得到的值再次代入f函数,得出下一个值,如此反复,不断进行下去。就像核糖体在永无休止的循环中吞噬自己的产物那样。

在绘制于三维空间的图表里,这些朱利亚集合会呈现出复杂而美丽的结构。朱利亚集合,曼德布罗特分形,病理变化曲线。还有些更奇怪的东西,被数学家们称之为“怪物”的东西。

想法也可以变成怪物。

“我不会回去的。”我对着房间里的黑暗说。

我看着镜子,努力相信自己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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