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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作者:美-特德·科斯玛特卡/译者:朱佳文 当前章节:962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4:27

“他是在两周前出现的。”

我跟在斯图亚特身后,经过一排排无人的办公室。他以老练的动作将霰弹枪扛在肩上。

某些房间空空荡荡,另一些里面放着家具。某间办公室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光秃秃的,只有房间中央放着一张转椅,仿佛站岗的哨兵。我不禁思索究竟发生了什么。感觉就像在旧西部的废弃小镇中穿行,周围是金矿枯竭后被人抛弃的一切。不对,我心想。我看到了一块没吃完的三明治,它正在某张散落文件的桌子上静静发霉。这儿不是旧西部的废弃小镇,这儿是切尔诺贝利。这里的居民没有离开,而是逃跑了。

“萨提维克来过?”我说。我努力压低嗓音,但震惊仍旧渗入了我的语气。

“对。”

“他没联系过任何人。”

他点点头,但没有放慢脚步。我看不到他的脸。“这样就说得通了。”

“说得通什么?”

“我本以为你会更早些来,”他将霰弹枪换到另一边肩膀,脚下不停,“他似乎觉得有人在跟踪他。”他说。

“他说过那是谁么?”

“说老实话,他说的很多话都让人费解。至少当时很难理解。他有点神经质,似乎还有点思维混乱。”

从前的他可不是这样。

我们来到一扇钢门前,斯图亚特在输入键盘上按下一连串数字。我听到了钟鸣声,门发出“咔嗒”的声音,然后斯图亚特推开了门。无人的办公室,半途而废的工作,数十个荒废的小隔间。

我看着这副冷清的景象,又看看斯图亚特和他的枪。他的长相向来凶恶:瘦骨嶙峋,棱角分明,就好像他比普通人多了百分之一、二的尼安德特血统,而且全部集中在脸上。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种趋势不减反增。我们走进下一个房间的时候,他宽阔的肩膀挡在我的前方。“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

“最初几年,我们发展很快,”他说,“或许太快了点。我们需要空间,于是我租下了这地方。我们一度拥有一百三十名员工。”

“他们现在去哪儿了?”

“希望是海滩吧。上帝作证,我可是给足了他们钱的。”

“给足了钱?”

“买断计划。他们这辈子都用不着工作了,除非他们自己想去。你还记得丽莎和戴夫么?”

“记得。”两张面孔闪过我的脑海。跟我们一起创业的两位大学毕业生。

“他们也拿了自己那份,然后去了东边。一路向东。”

我扫视周围的这片混乱。在我看来,这可不像是员工提前退休后的场面。看起来更像是大逃亡,更像是为了保命而逃跑。

我努力回忆另一些名字,那些我早年或许认识的人。我努力想象这间公司膨胀到一百三十人的情景。飞速发展,然后垮掉。

“你老婆还好吗?”我问他。

“我不清楚。”

他的语气不带丝毫苦涩,只是在陈述事实。就好像我问他的是某天的天气,而他那天没有出门。

“令人遗憾,”我说,“多久了?”

“一年,或许更久一点儿。律师们几个月前把事情收了尾。我给他们省了不少麻烦。别的东西都归她,这个归我。”他朝他荒废的王国摆了摆手,“你姐姐和妈妈还好么?”

“我姐姐还好。妈妈几年前过世了,中风。”

“节哀顺变。”他转头看着我,“听着,埃里克,抱歉当初用那种方式跟你闹翻。我说过的一些话……那段日子很难熬。”

“没关系。”

“我是说——”

“真的,斯图亚特,”我打断道,“没关系。”我不是来揭旧疮疤的。我扫视周围,试图改换话题。“你们是什么时候关门的?”

“我们没关门。”

斯图亚特看到了我脸上的不解,于是续道。“噢,你以为——”

“这地方看起来有点……荒凉。”

他大笑起来。“这么说也没错。”

“发生了什么?”

“来这边,”他说着,重新扛起那把霰弹枪,挥手示意我跟上,“我带你去看。”

我们走下一段楼梯。

“萨提维克是怎么找到你的?”

“这并不难,”他说,“他说他是在企业列表上找到地址的。我们可没有脱离业界。”

“他完全没提起自己来了这儿,一个字也没跟我说。”

“你会把自己的行踪一一告诉朋友吗?”

“他也没告诉他老婆。”

我又瞥了眼斯图亚特的枪。我突然想到,我或许正在和最后见到萨提维克的人说话。我决定把谈话的内容转向我来这里的理由。

“你听说过一个名叫英格拉姆的公司吗?”

“耳熟,不过对不上号。”

我停下脚步,取出那份影印件,递给了他。“‘发现奖’这个词让你想起什么没有?”

“啊,现在想起来了。”他说。他扫了几眼那张纸,然后还给了我。“这阵容挺有趣的。”

“过去的获奖者。”

“英格拉姆是这奖金的运营公司,对吧?”他继续前进,我跟在后面。

“就是他们,”我说,“所以我才会来这儿。我发现他们对我们的分支变换很感兴趣。”

“是啊,他们来过。那是四年前的事了,谈得不怎么顺利。说实话,情形有点古怪。他们一群人西装革履地走进来,说我们已经初审入围了某个我们没有申请过的奖。问了一通我们正在研究的项目。”

“初审入围?”

“对,这个词让我很奇怪。审核的人是谁?我们的研究是保密的——至少我们是希望保密的。我们始终没明白他们是从哪里听说的。然后我才想到:‘奖金’正是窥探竞争对手技术的绝佳借口。”

“你是说商业间谍活动。”

“也许吧。”

“然后呢?”

“我们起先选择了合作,但我在展示内容方面留了一手。他们对此不太愉快。最后他们就这么走了。”

我们离开楼梯井,穿过空无一人的楼层,来到大楼的后部,在那里爬上了第二段楼梯。这段楼梯看起来是最近才改建的——粗糙的金属阶梯以螺旋状穿过地板上凿出的开口。我跟着他到了楼下那一层。看起来跟上一层没多大区别。

“你们公司有几层楼?”

“我们现在在四楼。我们买下了大部分公司的租约”

“那些楼层都是空的?”

他点点头。“噢,大部分都是。一楼还是有几家公司的。”

“既然那些楼层都空着,干吗还要买下?”

“我们需要缓冲带。”

“什么的缓冲?”

“这个。”他说。

我们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又穿过一扇黑色的门,走进昏暗的房间。这儿没有窗户,只有对面墙壁上的显示器和电子器件发出的蓝色光芒。

“他跟你来这儿的方式一样,”斯图亚特说,“你的朋友萨提维克。他坐电梯上来,然后自我介绍。他说他认识你,所以我才答应听他说明。”

“他为什么要来?”我的声音似乎有些空洞,我这才意识到,这房间比我想象的大很多。

斯图亚特在电脑屏幕的微光中露出微笑。“理由跟你一样,”他说,“只是他当时并不知道。”他按下门边的一个开关,灯亮了起来。“他是来看球体的。”

“我们发现了实时读取电子自旋态的方法,”斯图亚特说,“这是个重大突破。电荷不再是一切的核心。一致性也得以维持。我们造出了纳米自旋电路,以及进程数据的档案。进程的规模大到你不会相信的程度。”

斯图亚特带着我走向房间深处。

这地方很大,几乎有整层楼那么大。对面有两排与墙壁平行摆放的电脑硬件,装在八英尺高的格栅架子里,以便空气流通。在它对面的另一面墙壁上,铺设着一块复杂得足以让喷气式飞机驾驶员目瞪口呆的控制面板,包括大量按钮、刻度盘和二极管、漆黑的屏幕。这一切都铺展在混凝土墙面上。闲置的插槽连着许多条电线。设备无处不在。要理解这一切根本不可能,它们的数量太多,又太过混乱。然后我注意到了那些玻璃。散落在地板上,仿佛一百万颗细小钻石的玻璃碎片。如果说这栋大楼的其它部分给人以荒废的印象,那么这儿就像发生过爆炸。我穿过房间,鞋底踩得玻璃嘎吱作响。当我的目光捕捉到房间另一头的东西时,我的动作僵硬了。突然间,我认出了那个东西。十多年前,我在一块餐巾纸的背面见过它的草图。

“你们终究还是把它造出来了。”

“你觉得我们会放弃吗?”

在房间的另一头,固定在一根金属杆的顶端的,是个很大的玻璃球体,直径十六英寸。在球体的上方,有个巨大的圆盘自天花板悬吊下来,有根电线从中垂下,朝墙壁的方向延伸出去。

“它能运作吗?”

“这取决于你对‘运作’的定义。”

“就用你们的定义吧。”

他浓眉下的那双眼睛似乎变小了。这是他独特的皱眉方式。“那么答案就是‘不能’。”他说,“还算不上。”我意识到他这是在坦白心声。或许他自己都不愿承认。“但它确实能做到些什么。所以我才给你写那封信,请你过来这里。我读过你的论文了。”

“我的论文?”

“我觉得这两者存在某种关联。”

我凝视着那个玻璃球体。晶体特有的不透明度,白色颗粒状的雾气。我越是凑近去看,越是能感觉到其中存在某种模式。我略微转动脑袋,光线便从截然不同的角度折射而来。突然间,球体内部出现了某种图案:那是个多面体,由玻璃内部的断层线构成。形状就像一道闪电,但更为复杂,也更加对称。

“呈现出了图形。”我说。

斯图亚特点点头。“碎片丛,”他说,“更高维度下的复杂几何体。实际上只是由内部裂纹组成的幻象。”

我稍稍偏过头去,里面的图案换成了全新的复杂平面,就像一块从晶体内部切割出来的宝石。

“这是你造出来的?”

“球体是我,但折射图案不是。它不是真正的玻璃,是以微米规格的公差值加工过的石英。我第一次使用它的时候,图案就出现了——这是某种与内部分子重组有关的突现特质。”

我再次转动脑袋,宝石的形状消失了。我只是以略微不同的角度看向球体,内部的断层线就隐藏起来了。我的目光再次穿过了晶体。

我缓缓绕着圈,试图从其它角度去观察。“你说它没法运作,却又能做到些什么。”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才开口。“它能记录画面。”

我看着他。“画面。什么的画面?”

“空间的画面。三维空间。完美成像。它能做到的只有这个。”

“三维空间?也就是说,它是种摄影机?”

“这也算是一种观点吧。”

我凑近过去,把手放到球体上。触感冰凉。

“保真度如何?”

他大笑起来。“就连现实本身都没它那么精细。”

刚毕业那会儿,我发现设计永远不会销售给大众的技术让人感到无比自由,纯理论的设计。

我用不着操心用户界面是否优秀,或者单位成本有多高。我们可以用更大的风扇或者水冷设备来排放余热,解决手段可以臃肿而丑陋。我要面对的问题只有一个:合适的材料真的存在吗?

斯图亚特朝球体走来,站到我身边,仍旧扛着那把霰弹枪。

“我们刚开始这个项目的时候,”他说,“我曾以为两年以后,科学界就会承认量子力学是种魔法。”

“如果你研究魔法,它会不会成为一种科学?”

“一切都是科学。”

我注视着清澈的石英,寻找着其中的瑕疵。“这只是种概念而已。”我曾经探寻这个理论的逻辑界限,利用它的漏洞。只是个思想实验——仅此而已。正如双缝实验是思想实验那样。就像舌头总能找到疼痛的牙齿,那些令理论崩溃的领域总是吸引着我。我总能精准地找到那些让事物无法按照表象运作的地方。

我自己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响起:数学可是严肃得要命的。

“你怎么称呼它?”我看着那个球体,问道。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答道:“球体就叫球体。内部的形状叫宝石。”

我还记得,他的灵感来自于摄影技术的突破。

确切地说,是拉梅什·拉斯卡尔的飞秒摄影:一种用视频记录光的运动的方法。将画面放慢到几百万分之一秒,就连光子也像在爬行一样。而我不由得思考:能否运用同一种原理将现实分解成零碎的信息数据包?能否用这种方法得知现实的纹理分辨率?

拉斯卡尔的天才之处在于,他运用了飞秒摄影技术去观察原本看不到的死角。通过捕捉光线的图像,将其减缓到可以测量的程度,就能分析它反弹的过程。你可以记录下光子从固体物上弹开,找路返回传感器的过程。时间间隔是关键。物体距离越远,光子弹回源头所花费的时间也就越长。就像蝙蝠通过回声来生成三维地貌那样,你也可以通过反射的光线来构建地图。

我见过那些影像。光线照耀着大厅,而电脑记录着数据。在屏幕上的某个死角后方,有个形状正缓缓从静电场分离出来。从一百万个——甚至是一亿个——光子里选出的某个光子,正在回弹运动中以微秒为单位塑造着影像。

有种理论认为,某些量子信使粒子同时拥有穿梭时间与空间的能力。通过及时追踪粒子的路线,就能得出特定的“反弹”图案。正如用拉斯卡尔的摄影机窥视死角,通过测定光子弹跳的时间来再现影像,就可以得出片刻前的反弹图案。可以将其重现。

从理论角度来说,只要有一台足够强大的粒子大炮,以及充足的计算能力,就能让弹射出去的粒子回到宇宙中的四种力仍为一体的时候——回到宇宙大爆炸的时候,甚至更早以前。关键在于测量时间间隔的能力。正如水手们曾经需要准确的计时器来计算经度那样,如果想在时空连续体中确认自己的确切位置,你需要的是能够追踪信使粒子的计时器。

斯图亚特放下了肩上的霰弹枪。“要不要试试看?”

“请吧。”

斯图亚特走到那面满是刻度盘和旋钮的墙壁前。“看着球体。”他说。然后他把霰弹枪靠在控制台上,坐进一张转椅里。

我看着球体。紧盯着它。它就像空无一物的透明玻璃杯那样清澈,直到你转动头部,而图案便随之显现。

“准备好了吗?”斯图亚特喊道,“摸摸它。”

“什么?”

“摸一下球体。”

我把手放在光滑的球体表面上。

“别抱太大希望。”他说。

片刻过后,我看到了一道—— 一道不只是光线的光脉冲,而我的脑袋开始隐隐作痛。有那么一瞬间,刺痛传来,而我的视野被微光笼罩,就像某种附带偏头痛的光晕,但它很快便开始淡化和消失。

“你没事吧?”斯图亚特问。

“头痛。”

“副作用只会持续一小会儿。”斯图亚特说。

“副作用?”但他没说错。我的思绪清晰起来,模糊感也褪去了。我的视野恢复了正常。

“好了,看吧。”斯图亚特说。

我转过头去,在球体里看到了我自己。无比清晰的影像,就像高清电视那样。我触摸过球体的那只手僵在了半空。

“活见鬼。”

“这是完美的再创造,”斯图亚特说,“连你袜子的纤维都一根不差。”

“这么说这是3D图像?”

“看吧。”他说。

然后我看到了场景转换——视角发生了改变,而球体里的影像旋转起来,越变越小,就好像摄影机的镜头正在拉远。我转过身,扫视房间,寻找能拍到这种镜头的摄像头,但却一无所获。

“你在找摄像头么?”斯图亚特问我。

“在哪儿?”

“没什么摄像头。只有传感器。”他指了指悬吊在天花板上的白色圆盘。

“我不明白。”

“它创造出了整个房间的3D模型,就像电子游戏那样,而你也在其中。我们可以调整影像的角度,从任何方向观察场景。视角是在这里控制的。”

他的手在小巧的控制滚轮上操作了一番,球体里的场景就发生了改变,转换到了全新的视角。

“令人吃惊。”

“这不算什么。看这个。”他朝键盘弯下腰去,输入了一连串指令。静电音传来,有那么一瞬间,球体里的场景抽动了一下。紧接着,影像开始回放。我看到自己的手缓缓从球体上收回。我看到自己的脸转向斯图亚特,仿佛听到了什么。然后影像变成了灰色。

“它在动。”

“非常正确,它在动,但神奇的部分还没到呢。”

“这么说你录下来了?”

“不,原理并非如此。来吧,我来演示给你看。”他走向房间中央,朝天花板垂下的那根电线伸出手。“这是传感器的电源。”他用力拉扯那根电线,而它从墙壁上脱落下来。“我拔掉了电源,传感器关闭了。没有任何东西在做记录了。现在,把手放回球体上。”

我照他说的做了。这次我将手指尽可能摊开。

石英比先前温暖了些。接近人体的温度。就在运行的那几秒钟里,它的表面温度上升了几十度。

“准备好了吗?”

“好了。”

他把电线的插头插回墙壁上。“现在传感器的供电恢复了。记住,我插上电源的时候,你的手已经放在球体上了。”他按下控制器,光线再次脉动起来。我觉得自己的骨头发出了声音。同样的痛楚。同样的视野模糊。这些感觉迅速消退。

球体内部闪现出了某个影像。我站在球体前,手按在这块石英上,就像一面完美的镜子。

“你的手别动。”他说。

“好的。”

“现在看着吧。”

他按下按钮,影像开始变化。我看到我收拢了摊开的手指,看到我缩回了手,然后倒退几步,转过头去。影像停止了。

他重放了一遍。我又看了一遍,寻找着伪造的痕迹。但那种痕迹并不存在。倒放的影像中的那个人的确是我。三秒钟——我伸手去触摸球体的影像只有三秒钟。他重放了一遍,然后又是一遍。

“但我这么做的时候,传感器的插头已经拔掉了,”我说,“它是怎么记录我的动作的?”

“别误会了,它的局限很多,”他说,“影像每次的时长都不一样,但通常小于五秒。影像的范围也受到很大限制。它只能记录特定的圆周范围内的影像。”他转动控制台上的旋钮,影像拉远到十来英尺的距离,然后便化为了灰色。他拧动旋钮,影像又恢复了原本的大小。“凭借对传感器的精密调节,我扩大了它的读取半径。起先只有几英尺——不比球体本身大多少——但现在已经能覆盖几乎整个房间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传感器是怎么在没通电的情况下记录影像的?”

“传感器记录的不是光子的状态,”他说,“它记录的是反弹的过程。”

我看着他。然后我明白了。我明白他做了什么了,明白了其中的伟大之处。“活见鬼。”我又说了一遍。他所记录的根本不是什么运动序列。他只是拍了一张快照,其余的部分都是用信使粒子的反弹数据组装起来的。

“哪怕并没有记录下来的影像,你也能够播放出来。”

“所以我才把他们全赶回家了,”他说,“那些帮助我建造了它,并设计出分析数据的算法的人。所以我才写信给你。它还只是个雏形,但这种技术会改变游戏规则本身。它是一台可以窥探任何事物的摄影机。任何事物。”

“甚至窥探过去。”

他点点头。

“如果消息走漏出去,这种技术肯定会惹恼某些人。”

“某些有秘密要守住的人。”

“罪犯,”我说,“政府。”

“比这些更严重,埃里克。”他走到电线那里,再次拔掉了插头。

“你说过它只能记录五秒钟。”

“通常是这样。”他说。

“但也有例外?”

他笑了。“如果你去研究魔法,足够用心的话,它会变成科学吗?”

他的语气让我迟疑了片刻。“你看到了什么?”

“它有次回溯过八秒钟。还有一次更久。”

“多久?”

“够久了。我觉得……”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要停口,但最后还是说了下去,“我觉得,它有时候会发生混乱。”

“为什么而混乱?”

“为它看到的景象。窥探的过去。”

他走回控制器那里。他拿起了斜倚着控制台的霰弹枪。“有时候,我会看到并没有发生过的事。”他说。

我等着他解释。

斯图亚特把霰弹枪扛在肩上,然后穿过房间,来到球体前。他站到我身边。“我在球体里看到了,但在现实中却没看到。”

“看到了什么?”

“我也不确定。它始终只出现在视野的角落。”

我扫视房间。混乱的环境。他面对的沉重负担。他濒临倒闭的公司。这样的压力可以轻松压垮一个人。

“或许你看到的只是镜影。”我说。

斯图亚特点点头。“是啊,”他说,“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他神情疲惫,“要是没把它录下来,我现在或许还是这么想的。你想看看么?”

斯图亚特回到控制面板那里,按下开关。球体亮了起来。我凑近了些,在其中看到了这个房间,看到了手持霰弹枪的斯图亚特。

“这段影像是在几个月前记录下来的,”他说,“画面最边缘的地方有个什么东西,但我看不清楚。”

我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影像里并没有什么出人意表的东西。只有斯图亚特。斯图亚特的影像站在球体旁边。

斯图亚特继续道:“如果你连续播放同一段场景两次,就能将影像桥接和延长。你可以放大画面,看着注视球体的自己。然后你可以把影像里面的球体放大。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我是用这种方法碰巧发现的。然后我就开始刻意寻找了。”

我思索着斯图亚特说过的副作用。我思索着他启动机器时带给我的头痛。如果反复启动机器,后果会如何?如果是一天之内重复十来次呢?你会看见并不存在的东西吗?

“就是这个。”斯图亚特说。

我看了过去。然后目瞪口呆。球体里出现了某个形状——难以捉摸的不规则形体。位于感知能力边缘的一道阴影。它可能是任何东西,也可能什么都不是——直到它移动位置。当它移动的时候,我的印象也出现了变化。

“我就是从这里开始桥接影像的。”斯图亚特说。

突然间,影像开始拉远和播放,我看到的不再是那道阴影,而是整个场景。接下来,我看到了拿着枪的斯图亚特走向球体。场景拉近了些,球体变得清澈而明亮,出现了某种影像。就像在出现在电视画面里的电视画面。

我看向真正的斯图亚特,他正站在控制台前。我回头看向那段录像。

我看着影像里的斯图亚特窥视着球体内部。我看到他看到了我们所看到的东西,看到了球体内的房间里的奇怪阴影——与他的轮廓相同的阴影。另一个版本的他,站在他并没有站过的地方。然后影像里的斯图亚特从肩上取下了霰弹枪。他退后三步。他端起枪,开火。

石英爆裂粉碎,球体里的影像也转为漆黑。

斯图亚特离开了控制台,站到我身旁。“我以为我能修好它,”他说,“我以为从头来过就能纠正这种异常,但事与愿违。更换石英花了两个月,当我再次运行它的时候,又看到了边缘处的阴影。就像我的并行版本。我知道它是存在的,就在某个地方,”他指了房间四周,“或许就在这儿。”

我看向地板,忽然意识到散落在周围——呈现出以中央台座为圆心向外辐射的完美图案——的那些玻璃碎片,根本不是什么玻璃。我转过身,看向那道阴影在房间里所站的位置。

深灰色的混凝土地板上的弹道图案近乎完美,只有两个点除外。这片石英碎屑里有两个脚印大小的清晰缺口,看起来就像有人站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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