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维克来这儿干吗?”
我们站在将整个二楼包裹其中的庭院里。最下面的两层楼比上面的楼层稍微宽阔一些,最外部是围绕大楼的环形阳台状庭院。这里摆放着不少野餐桌,种植着矮小的树木。它就像一座整齐有序的小公园,与内部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间歇性吹来的风让斯图亚特的头发翩翩起舞,吹开了他皱巴巴的衬衣,而我不禁好奇他这身衣服穿了多少天了。
斯图亚特把霰弹枪搭在自己的前臂上。他看起来就像个迷了路的猎人。
“他想见识你的另一项工作成果。”
“为什么?”
“起先我也不确定。然后我明白过来:肯定跟那个实验有关。双缝实验。”
“你知道他眼下在哪儿么?”
斯图亚特摇摇头。他的黑色眸子眺望着阳台外,看着逐渐黯淡的阳光。“但他似乎很害怕。有什么东西吓坏了他。”
“你干吗要拿着枪?”
“因为我觉得他完全有理由害怕。”我们盯着落日看了好几分钟。黑夜正在到来。“再让我看看那份文件。”斯图亚特说。
我递给了他。他浏览了一遍。“看看这上面的研究类型。它们的共同点是什么?”
“这些类型根本五花八门。”
“那是因为你没仔细看。获奖者只是用来转移注意力的。如果你只看真正赢得奖金的那些,你会发现那些研究只是游离在边缘而已。”
“什么的边缘?”
“真正问题的边缘。你还不明白吗?他们真正花精力去调查的是另一些研究。那些没能赢得奖金的研究。”他皱起眉头,“我想我认识其中几个研究者,至少是几个在研究相同项目的人。”
“都有哪些人?”
“我得警告你,”他说着,把那份文件还给了我,“其中两个已经死了。”
“这是最近的事?”
“过去几年内的事。一个是车祸,另一个跳了楼。进入发现奖的入围名单是有风险的。”
他转过身去,靠着栏杆。“这里的夜晚很安静,一片祥和。”他看向远处,“球体里的宝石不是我们造出来的,我们只是发现者。就好像它从最开始就在那里。就像一件埋藏在地下的文物,而科技只是将它挖掘出来的铲子。”
“你上次回家是在什么时候?”
“几周前吧,”他说,“我需要的一切这里都有。有储备的食物,有电,水,还有管道系统。”他低头看了看那把武器,“还有我的霰弹枪。”
“你这口气就像在守城一样。”
他转过头来,突然紧盯着我。“你的论文让我印象深刻。那个实验非常简练。还有后来发生的事,那个医生。”
“罗宾斯。”我说。
“吃力不讨好的事,”斯图亚特摇摇头,轻笑出声,“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不是吗?只是运气不好。你发现了灵魂,却又撞见了没有灵魂的人。”
“没有证据能表明这一点。”
“证据?你觉得人们需要证据吗?”他指了指,“看那边。看到那座教堂的停车场了吗?”
我能看见他所指的位置。距离两个街区的远处有一座建筑物,从我们所站之处依稀可见。如果他不告诉我,我恐怕会以为那是个综合体育馆,或者某种小型球场。
“我能看到那座教堂每周日的停车场,过去几周比从前拥挤得多。因为那些关于灵魂和奇怪科学实验的传闻。你的好伙计罗宾斯,还有那些泄露的视频。人们也许不清楚你的实验的结论究竟是什么,但他们知道你有个结论。”他抬头看向天空,“一切都是六个夸克和六个轻子组成的,对吧?宇宙万物都是。十二个粒子构成了一切,六个夸克和六个轻子。”他把身体探出栏杆,“你觉得那块石英里也是夸克和轻子吗?”
“那只是影像而已。”我说。
他又摆了摆手。“一切都只是影像,所有东西都是。这已经算不上问题了,对吧?数学已经朝那个方向发展很多年了。一切的一切,说到底大都只是无法真正触及的虚无——只有触及的幻觉和碰触的感受。愿意的话,就称之为夸克和轻子吧。真正的重点在于,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觉得它意味着什么?”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他大笑起来,“那块石英里的图案在向我们诉说着什么,就像残留在视网膜上的影像。第一次让球体运作的时候,我发现了不少缺陷,但再次运作的时候,那些图像失真就全都消失了。我花了很长时间,努力思考其中的含意。”
“得出什么结论了吗?”
“只有一种可能,”他说,“我觉得石英里的图案是某种底片。”
“相片的底片?这个房间的底片?”
“现实的底片。”他耸耸肩,又说,“三维时空的底片。不知用什么方法,所有这些都编入了同一个图案里,甚至细致到普朗克长度。你过去不也总说要统一量子力学和相对论吗?”
“你觉得那个图案能做到这种事?”
他耸耸肩。“现实已经做到了。我们只是不知道它是怎么做的。”
我们沉默良久,眺望着夜空。
“现在该做什么?”最后,我说。
他转头看着我。“已经没有投资者了。钱用完了。结束了。”
“你肯定有什么能做的事吧。”
“没有了,”他说,“看看你周围吧。知识产权还值几个钱,但也得跟别的东西一起打包卖掉。我原以为自己能筹集到必要的资金,但结果却失望了。投资人都跑路了。但至少我能先看到成果。还能让你看到。”他站起身来,“当初你为什么会离开?”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你完全没提过理由。你就这么逃走了。后来,我听说你因为当街发疯而被捕了。”
发疯。这个词从儿时起就纠缠着我。
“我喝醉了。”
“原因跟你姐姐的手有关。”
我在将逝的暮光中看着他的脸。我看不到责备,只有困惑。
我从栏杆旁退开。天几乎已经完全黑了。停车场里的灯亮了起来。“那是另一段人生的事了,”我说,“我已经向前看了。”
“你想怎么骗自己都是你的事。”
是时候离开了。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事最好留在过去。我们看着愈加低沉的夜幕,沉默了一会儿。等他再次开口时,已经换了个话题。
“你的朋友萨提维克没说他要去哪儿,但他的确提到了一个名字——维克斯。他问我有没有听过。”
“你听过吗?”
他摇摇头。我绞尽了脑汁,但我对这个名字也没有丝毫印象。“还有别的什么吗?”我问他,“你还能想到什么吗?”
“还有一件怪事,发生在他离开前不久。他让我当心。”
“当心什么?”
“他说有个男孩。他让我小心那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