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飞机上,我闭上了眼睛。返回波士顿的红眼航班。
我吃下助眠的药片,但睡梦并未到来。只有不连贯的嗡鸣声:就好像发生的一切都是别人的事。我只是我自己的观测者——观测着我准备做或者正在做的事。我把手伸向自己前方,于是通过观测确定了我自己的存在。
“别相信你的眼睛。”我听到自己对黑暗说。
我无比渴望着酒。
黑暗到来。
遗忘也随之而来。
异状出现的时候,我才十三岁。感知范围边缘的动作。能感觉到却看不到的空间。若隐若现的血盆大口。而那时的我无法解释,也不知该如何形容。
那些黑暗之物现身和蔓延的时候,我的祖母总会抱住我,然后轻轻摇晃着我。它们就像一道高耸的浪头,随时准备拍打下来,将我卷走。有时我会哭泣,称它为“那种感觉”,虽然它并非感觉,而是我闭上眼睛的时候会看见的东西。我祖母的表情先是会浮现出关切,然后为她仅有的孙子而担忧,为这个见过了太多、又失去了太多的男孩担忧。
于是,当那些黑暗之物到来时,我不再告诉她了。那种感觉回来的时候,我不再哭泣,也不再向她诉说。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我能感觉到它在增长。奔涌的疯狂。
我曾面对过它,面对不断翻涌、却看不真切的黑暗。感觉就像站在离火车汽笛很近的地方,响亮到你无法忍受的地步。只不过那并非声音,而是另一种东西。更加庞大的东西。
然后,惊恐的我会用双手捂住眼睛,朝它尖声喊出数字,二、三、四、五,不断地喊下去,因为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些。于是我明白了意料之外的某件事。我可以赶走它,赶走这团疯狂,赶走这片黑暗的虚无。
我能用数字将它赶走。
飞机降落了。机场照明灯明亮刺眼。
在停车场里,我找到了自己的车。而在上面,夹在我的雨刷器下面的,是一张字条。
我起先以为那是罚单,直到我摊开了它:
快了。
我在车里又吃了两片药。
这段车程漫长而曲折。在城市的黑暗里,街灯就像全新的星座,而我曾对着虚空低语,问我父亲他去了哪里。但我听不到回答。只有死亡。就像或许已经死去的萨提维克。而死者对活人总是缄口不语。
我转动方向盘。
夜半时分,我惊醒过来,用抽搐的手臂抓住自己,就好像我被什么东西绊倒,然后从高处摔下了一样。
我大汗淋漓,心脏在胸内狂跳。
“嘘。”她轻声说。她用一只手抚过我满是汗水的额头。“继续睡吧。”
“我还以为自己滑倒了。”
“这种经历谁都有过,”她说,“那只是你的灵魂落回了原位而已。”
我坐起身。“我该走了。”几个钟头之前,我开车来了她的公寓。为了摆脱自己的想法,我需要感受实实在在的东西,任何东西都好。但这是错误的选择。我的想法也一起跟来了。
“留下吧,”乔伊轻声道,“你没事的。”她的双手按在我赤裸的肩膀上。
“你怎么知道?”
“一切都会顺利的。”
我想起了她几个月前跟我说过的话。“不,”我说,“不知为什么,我不觉得会顺利。”
第二天早上,我在反胃感中醒来。
冰冷的地板瓷砖。我朝着马桶呕吐。
我做了些可怕的噩梦。燃起的火焰。
在我的梦里,我的肺烧伤了,而我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正在屏住呼吸。
我用牛奶服下一片药。
“你确定这样没问题吗?”
她就站在厨房的黑暗里,离我不远。她听到了我翻找药瓶的声音。
我亲吻了她的额头,在天刚亮的时候离开。在她公寓楼的大门外,天空正在坠落——大雨倾盆。我踩过水洼,跑到我的车子旁边。
透过雨幕,我在旅馆附近看到了那辆没有标识的丰田酷路泽。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警用车辆,真不明白他们干吗要伪装。这种车洋溢着“执行公务”的气氛:黑色的中型轿车,有色玻璃窗。离这辆车远点儿,没什么可看的。雨水拍打着车身光滑的油漆。
是来审问我的么?我心想,又是关于火灾的问话?
我径直经过了那辆车,看都没看一眼,但我没有转进旅馆停车场,而是继续前进,驶入街对面的加油站。
我想起了挡风玻璃上的字条。快了。
靠近加油站的大门时,我抬起头,看向停在街上的那辆车。虽然我看不到有色玻璃后面的人,但我注意到它的雨刷器每隔几秒就会运转一次,擦去玻璃上的雨水。
我买了一条面包、花生酱、六联包的可乐,还有冠军的美餐。我才进去仅仅几分钟,等我出来的时候,那辆车已经不见了。我环顾周围,目光扫过车流,但却看不到它的影子。
我回到车上,穿过街道去了旅馆。我下了车,匆忙走向楼梯的时候,听到了运转的引擎声,还有车胎溅起水花的声音。我甚至懒得转身确认。
就在这时,有个穿着土黄色裤子和黑色球衣的男人从楼梯侧面绕了出来,站到我面前。他高大魁梧,三十五六。他看起来就像在大学时当过摔跤手,又或者干过保安——他粗壮的脖子让球衣领口的纽扣绷得紧紧的。
“埃里克·阿格斯。”他说。
我停下脚步。我看着他,而雨水倾注而下,浇湿了我们。有那么一瞬间,我考虑着向他撒谎,但这有何意义?他显然认识他要找的人。
“对。”
“有人想跟你谈谈。”
我正在犹豫该如何答复的时候,听到身后那辆车的门开了。我转身看去。正是早先那辆车。黑色车身,有色玻璃。原来那并不是警用车,除非这个球衣男也是警察,而他看起来不像。他们在等我。我把包丢在地上。
“谁想跟我谈谈?”
“我们会很乐意向你介绍。”
“你是说现在?”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前进了一步。而我差点拔腿就跑。我能做到。这家伙个头太大,持久力肯定不足。有那么多渴望氧气的肌肉在跟他作对。如果我突然逃跑,跟他拉开距离……
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那样,司机那边的门打开了,另一个人走下了车。这一位个子更高,也更瘦些,而且年轻个几岁。他是这两人中的跑者——如果需要跑者的话。
我转身看向球衣男。“如果我不愿意呢?”
他扬起一边眉毛。这个答案已经足够了。
我扫视周围,但他们时间和地点选得非常完美。我们站在转角的另一边,旅馆办公室看不到这儿。楼梯阻挡了道路那边的视线,而大雨又让大部分人都留在室内。
“我没给你们找麻烦,让你们的工作轻松多了,是不是?”
球衣男指了指敞开的车门。“这种事一向都很轻松。”他说。
在大学的时候,我见过保镖把醉汉踢出双开大门。他们在地上打滚,就像风滚草。如果我抵抗,这就会是我的下场。我还是可以朝左边飞奔,拿我的脚程赌赌运气。
我抬起头,看向我房间的门,然后做出了决定。昏暗无光的房间。未能解答的问题。安排这一切的人肯定费了不少工夫。他们肯定有见我的理由。而有理由的地方就会有答案。
我就这么坐进车里。球衣男跟在我身后进来,关上了门。车子驶离了旅馆。
我们前进了三十分钟。朝着城区南方前进。
“我要见的人是谁?”我问道。过了几分钟,我再次发问:“我们要去哪儿?”
就算他们俩长着舌头,也不打算使用。最后,我们就这么在沉默中乘着车。
驶上出口匝道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五分钟过后,我们来到了一座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木制的道闸自动抬起。我们沿着弯道向下,车轮发出抗议声,而另一个念头开始渗入我的脑海。我又有了逃跑的想法——打开车门,然后全速逃跑。以这个车速,只要跳下去以后滚个几圈,就不会受伤了。
没等我拿定主意,这辆车就穿过了一道双开小门,然后车头贴着墙壁停了下来。左右两边都是墙壁。那两人没有下车。那道门却在我们身后关上了。我困惑了片刻,然后感觉到地板动了起来。我们正在上升。车用的电梯?我听说过这种东西,但从没真正见过。这是仅属于超级富豪的体验,属于那些不希望自己心爱的阿斯顿马丁离开视线的人。电梯迅速升起。门的上方没有亮起的数字。我们经过不同楼层的时候,也没有“叮”的响声。这是那种直通式的电梯。
电梯停止的时候,我的胃略微翻腾了一阵子。沉重的门打开,而在前方,透过挡风玻璃,我看到了一条豪华的入口通道。明亮的电灯,还有枝形吊灯。
那两人下了车,我也跟在后面。他们一言不发地领着我走进顶楼套房。高高的天花板,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公寓。我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那些人领着我朝公寓深处走去,跨过一块壁球场大小的白色粗毛地毯,地毯的中央放着一只像是玩具的红球。
透过敞开的阳台门,我看到了宽大的阳台,以及在深蓝色天空映衬下的一座座摩天大厦。我们所在的位置起码是二十楼,或许是三十楼。
“埃里克。”
我转过身,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萨提维克坐在一张硕大的红木办公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