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维克!”
我穿过房间,而萨提维克孩子气的面容浮现出欢快的笑容——那头灰发下的脸庞就像个小天使。
他本打算跟我握手,但我把他拉了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你来这儿做什么?”他说。
我拍拍他的背脊。“你还活着。”
“我当然还活着。你以为我怎么了?”
“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我扫视周围。我们似乎身在一间豪华的休息室里。两张宽大的睡椅,白色砖块砌成的壁炉。或许是个起居室,但我不敢肯定。我不熟悉这方面的词汇。让我长大成人的房子可没有这种房间。
“你知不知道……”我词穷了,这件事带给我的震惊太过强烈。“你究竟去了哪儿?”我努力压低嗓音,但安心感很快转变成了另一种情绪。愤怒,愤慨。
萨提维克摇摇头。“我在这儿待了两周了。至于发生了什么,我还是不能说。”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他眼睛上方的割伤。伤口已经愈合了——或者说正在愈合。伤口很深,就在发际线和眉毛之间。看这道伤的样子,恐怕是在应该缝合的时候没有缝合。
我的怒气消退了。“你的额头……”
“你也一样,”他说着,指了指仍旧缠在我手上的绷带,“出什么事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都忘了绷带的事了。“发生了火灾。”我说。
“火灾?”他皱起眉头。
“在汉森研究所,”我说,“仓库烧光了。”
他瞪大了眼睛。“烧光了?有人受伤吗?”
我摇摇头。“只有我。”
“怎么回事?”
我该从哪里开始说呢?我能想到的一切似乎都跟之前的某些细节有关。“发生了很多事,”我说,“但我们应该先通知你老婆。然后是杰瑞米。很多人都在担心你,我们必须告诉他们。”
他的表情变了。“抱歉,埃里克。”
“抱歉什么?”
“这地方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就在这时,两扇门砰然打开,几个人依序走出某间书房,一边大声交谈着什么。看到为首的那人时,我的心沉了下去。那是布莱顿。他走向我们,脸上浮现出微笑。“瞧瞧是谁来了。”布莱顿说。
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与他的金发形成鲜明对比。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跟在他身后,但保持着距离。那些男人多半是保镖,但那个女人的身份就不好说了。
她穿着黑色西装,提着手提箱。大概是律师,或者会计。她四十五六,棱角过于分明,算不上漂亮,但仍旧相当迷人。她的双眼是清澈的淡绿色。
“阿格斯先生,”布莱顿说着,伸出一只手,“能再见到你真好。”
我没理睬他停在空中的手。“为什么找我来?”
他的笑容改变了形状,绷紧的嘴唇微微咧开。他放下了手。
“直入主题,”他说,“我欣赏你的作风。帮我们省略了那些繁文缛节。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应该也熟悉到不需要寒暄了。”他转向那个女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那女人点点头,不发一言地离开。两名保镖留了下来。
等她走后,布莱顿转向了我。“如果让你久等了,我在此致歉,但我还有公司方面的职责。”他说,“我想你和我是时候重新谈谈了。”
谈谈。这就是他找我来的目的吗?“我听着呢。”
“单独谈话。”他朝保镖做了个手势,那两人便站到萨提维克身旁。其中之一轻描淡写地将手放在萨提维克的肩上。萨提维克没有抵抗。
“来吧。”布莱顿说着,示意我跟上。他朝房间后部的阳台门走去。
“要找你可不太容易,埃里克。”我们走到阳台上以后,布莱顿说。阳台异常宽敞。白色的大理石地板,玻璃栏杆。空气凉爽,下方街道上的车流声不时传来。三十楼,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我在心里下了判断。
“没这么难,”我说,“你轻轻松松就找到我了。”
“那就这么说吧:要猜透你可不太容易。跟你有关的事从来都不简单,是吧?所以我才希望跟你对谈一次。”
“所以你就绑架了我?”
“绑架?”他笑出声来,“你是自愿来这儿的。他们礼貌地请求,而你接受了。还是说我弄错了?”
他当然没错。就算上了法庭,我也没法给出别的供词。“那萨提维克呢?”
“我们对他就没那么礼貌了,这我承认。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家伙很好斗,虽然也许一眼看不出来。”他看了我一眼,“你就不一样了。你会尽量避免冲突,对吧?你比较擅长逃跑。”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拿起它,拨了号,然后举到耳边。
我以为他会阻止我。但他的微笑又回来了。“你要打给谁呢?你打算说些什么?”
他没有动。没有保镖冲过来抢走我的手机。
三秒钟的沉默过后,我拿开手机,看了看屏幕。拨打失败了。
“要封锁电话信号是很简单的,”他说,“这样我才能确保你专心致志,不会因为电话而分心。让我们好好谈谈,让我们的思想进行交流。”
“那就说吧。”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他大笑起来。“你看我的样子,就好像我是你的敌人。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坏。把自己不理解的动机往最坏的方向去想,是常见的谬误。我们喜欢将事物分成善与恶,但并没有多少事物能如此轻易地划分。说实话,一切都只是观点问题。真正要考虑的只有宇宙之箭。其余的都只是……毫无必要的细节。只是装饰而已。”
“那发现奖呢?也只是装饰吗?”
他短暂地眯起眼睛。他没料到我会问这个。“从某些角度来说,是的。但从另一些角度来说就不同了。如我所说,没有善与恶,只有那支箭。但还有对抗那支箭的人,以及目标是协助它的人。我很想知道,你属于哪一方?”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你当然明白。你知道的事比你想象中多得多,”他在白色大理石上踱着步子,“顺带一提,你姐姐还好么?”
这是句含蓄的威胁。“你想怎样?”
“我想知道你对某件事的观点。看起来,那个问题正好跟你擅长的领域有关,”他瞥了我一眼,继续来回踱步,“如果你喝醉了酒,那么这种时候你做的事算不算数呢?”
我瞪着他。
“当然了,你肯定也想过这个问题,”他说,“归根结底,意识是种有限的资源。如果你猛地甩上某扇门——在喝醉的时候,伤了你姐姐的手,严重到要找外科大夫来接骨……”他故意没把话说完。
我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
“那种不确定性,”他说,“那种借口,对你来说肯定算是某种慰藉。在你醉得天昏地暗的时候,你的意识还在你大脑里吗?你该为你做过的事负责吗?”他走到我身边,停止了踱步。他在我肩头轻声道:“这算是你的过错吗?”
我攥起拳头,然后又松开。我张嘴想要反驳,却并不相信自己要说的话。
他轻笑出声。“噢,归根结底,你冷静的外表下也藏着些什么。我开始好奇了。告诉我吧,以你专业的观点来看,烂醉如泥的时候能让波函数坍缩吗?你知道的,我们可以做个实验。我们这儿有瓶上好的波旁威士忌,用橡木桶两次发酵的特藏酒。你只需要大口大口地喝就行了,然后我们再用萨提维克的小盒子来确认。看看你的罪孽会否得到赦免。”布莱顿走到栏杆旁。狂风吹来。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响声,然后又是一声。那是城市之声。他把身体探出栏杆。我真想推他一把。抓住他的双腿,然后用力一抬。他转身看向我,仿佛猜透了我的想法。“我很好奇,当你喝到烂醉的时候,意识会去哪儿呢?”他看着我,仿佛在等我回答。“意识,真是天赐之宝,”他续道,“有些人却觉得它只是负担。他们只会努力将其抹消。你们在怕些什么呢?”
他走近了几步。“他们说想要了解某个人,就必须弄清他们害怕什么。埃里克,你最怕的是什么呢?是没有人会记得你吗?”他似乎看懂了我的表情,“不,那是其他人害怕的事。”他说,“或许你害怕没法完成自己的工作?”他梭巡的目光似乎发现了我的神情变化,“噢,就是这个,不是吗?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发生的事肯定让你很痛苦。”
“你究竟为什么找我来?”
“你问了问题,而答案就摆在你眼前。告诉我,你对我有什么用?萨提维克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
“我们生活在奇怪的时代。因为在有记载的历史上,躯壳与灵魂的矛盾始终无法调和。可现在,我们做到了。”
我紧盯着他。躯壳与灵魂。听起来耳熟。
“你跟罗宾斯谈过。”
他点点头。“我在他耳边低语过。所以我明白,他算不上什么问题。可是你——”他指了指我的方向,“——你创造出了影响整个世界的问题。”
他转过身,再次俯瞰城市的景致,“埃里克,你究竟创造出了怎样的世界?你停下来思考过吗?你们——你和萨提维克——做了那个小小的实验,而那些好管闲事的科学家又会追随你们的脚步,不断核对、再核对,直到得出和你们相同的结论——人类中的一部分没法让波函数坍缩。你觉得有可能阻止这些信息继续传播吗?你觉得有可能掩盖已经发现的东西吗?”
“不觉得。”
他摇摇头。“就算可以,也不会轻松。知识的失传早有先例,但并非毫无代价。你的论文发表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完了。世界以轴线为中心旋转,但还有些轴线是你看不到的。即便是现在,还有实验室在为此装配设备,申请资金。即便是现在,也有人会察觉其中的关键。机器已经开始运转了。如果我闭上眼睛,就能听到齿轮转动的声音。他们会不断推进:他们会找到你们发现的东西,然后又会发生什么呢?”
“这话什么意思?”
“那些与众不同的人类会有何遭遇?你肯定已经思考过了。”他转头看向我,“罗宾斯称之为灵魂,其他人迟早也会,但无论如何称呼,事实都不会改变:你的实验划出了一条界线。将矛盾暴露在了解剖学家的解剖刀下。”
“什么矛盾?”
他困惑地偏了偏头。“自由意志的矛盾。你是真的不明白吗?”
我确实不明白。布莱顿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白。他神情严肃。
“人们会要求测试政府官员吗?或者法官?或者他们潜在的伴侣?由于罗宾斯的发现,这一切已经开始酝酿了。在教会里,已经有人开始问这种问题了。它会带领我们去往何方?这些非人之人……他们会有怎样的下场?他们值得信任吗?我们应该把他们送进劳教营吗?应该屠杀他们吗?”
“你疯了。”
“我承认这些都是极端手段,但思考一下吧。人类什么时候厌恶过极端手段?人们会为了宗教分歧、文化差别和种族差异自相残杀。部族和部族之间的分野又是什么?那种东西真的如此重要吗?人们从不放过任何证明同胞缺乏人性的机会,而你给了他们终极的证据。村庄会被焚烧,就算这儿不会,别处也会。就算今年不会,明年也会。这就像是新编的老故事,比如萨勒姆的女巫审判——把石头绑在无辜者的背上,看他们能否飘起来。这种倾向扎根于我们的本性。埃里克,你明白自己惹出了多大的麻烦吗?你破坏了世界。你打碎了幻象。”
寒意缓缓爬上我的脖颈。“你是什么人?”
“噢,你总算这么问了。我是活得够久,所以知晓这些道理的人。”
“你提到的那些人,”我问,“他们又是什么人?那些没法让波函数坍缩的人。他们是什么东西?”
“他们有个名字。埃里克,你还没猜到吗?”
“什么名字?”
他别过脸去,再次俯瞰整座城市。
“他们出生,他们生活,他们死去。”他转过身来,“我们称他们为‘命定者’。”
布莱顿领着我回到室内。他脚步轻松,与我并肩穿过套间。习惯了外面的黑暗以后,这里的灯光仿佛更明亮了。我们经过一间藏书室,我看到萨提维克坐在里面的一张高背椅上,两名保镖站在门口附近。萨提维克察觉到了我们,于是抬起头来。我们的目光短暂地交汇,然后我便走过了门口。在那几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我看不出太多东西,但我觉得自己注意到了他眼里的担忧。担忧自己的安危,又或者是我的安危。很难说。
到了走廊的另一边,布莱顿领着我穿过几扇门,来到了一个光线黯淡的宽敞房间里。“你平时玩吗?”布莱顿问。
如果在别的顶层公寓里,这儿也许会被叫做“奖励室”。这儿本该有一台宽屏电视,设施完备的吧台,几张沙发和凳子。但布莱顿对奢华的看法比较独特,因为房间里放着四张台球桌。窗户上都贴着黑色的纸,用来遮蔽光线。那些台球桌堪称艺术品:豪华的绿色毛毡,精致的做工。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台球杆。而我终于找到了吧台:它就设置在房间的另一头,布置相当高雅。布莱顿提到的那瓶波旁威士忌就放在那里,外加另外许多种类的酒。在一面长长的镜子前方,纤薄的玻璃架上放着许多玻璃瓶。
在门边的那张台球桌上,放着一套古怪的设备。我仔细打量,试图弄清它的作用。看起来像是扬声器的东西正仰天倒在桌上,上面贴着某种白色的板子。这时候,我注意到了第二张台球桌上的污渍。它同样贴着豪华的绿色毛毡,但毛毡上的某些地方颜色更深。我试图说服自己,那些污渍与暴行无关,但我的大脑却在肆意想象。大滩的干涸痕迹。桌子那头有一大块圆形污渍。中央有两块小的。另一块靠近侧袋。就好像有人曾经躺在上面,十几处伤口血流不止。
布莱顿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他走过那张有污渍的台球桌,在放着球具的那张面前停下脚步。
他朝门边的保镖做了个手势。我听到一声“咔嗒”,然后第一张桌子上方的灯突然亮了起来,而我看清了那些设备。我这才发现,那并不是扬声器,而是别的什么东西。那是个黑色的盒子,上面有好几个旋钮,还有某种网格曲面。好几颗台球胡乱散落在桌上。在盒子的上方,由金属支架所支撑着的,是个小巧的白色板子——硬塑料做成的扁平圆盘。一只两磅规格的黑沙袋子翻倒在盒子附近,黑色颗粒洒在桌上,糟蹋了毛毡。
“每个伟大的发现都会有殉道者,”他说,“启示总是伴随着代价。”他从桌上拿起母球,“沃纳·冯·布劳恩创造了V-2火箭。它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杀死了成千上万的人,但也成就了NASA的水星计划。”他将白色的母球举高,然后放在桌上。“月亮。”他说着,将那颗白球向前滚去。它在球桌的边沿弹开,撞上了六号球,然后停了下来。“在冯·布劳恩之前,还有尼科洛·塔尔塔利亚,弹道学之父。穷困、口吃、其貌不扬的塔尔塔利亚发明了数学中的圆括号,并证明了弹道轨迹是有弧度的。”布莱顿把二号球向前滚去,它砰然撞上另外几颗球,在反弹中飞出了球台。其中一颗球撞上了桌子中央的黑盒子,然后困在了沙子里。“然后是裂变的发现。首先做出详细理论解释的人是莉泽·迈特纳,她曾经思索:什么样的连锁反应才可能实现?几年过后,我们就得到了答案,对吧?一切总是如此:钢的发现无可避免地应用在了刀剑上,而殉道者也因此流血。”
他身体前倾,将七号球从靠近盒子的位置滚到一旁。然后他拿起那袋沙子,倒在白色的圆板上。“这叫做音调振动板。是种很有年头的设备,或许你听说过?”
“没。”
他朝黑盒子伸出手去。“这是调频器。”他转动旋钮,直到发出“咔嗒”一声,而我突然听到了轻柔的嗡鸣。他又稍稍转动旋钮,嗡鸣声更响了——音调更高了。在白色的圆板上,沙粒开始震颤和舞动,随着板子的颤抖而移动和流淌。它们慢慢形成了一个形状,一种图案。就像孩子不断重复的乱涂乱画,又像是某种古怪的万花筒。沙子自行汇聚成一条条弯曲的黑线,而圆板的其余部分仍旧维持着苍白。
“我们周围的空间充斥着各种波,”布莱顿说,“它们绕过我们,穿过我们。声波、电波、光波。物质本身的波。这些波大部分都是不可见的,但我们的意识有时会强行将它们拖入物理存在。就像这些沙子将声波拖入物理存在那样。”
他转动旋钮,嗡鸣声更响了。圆板上的沙子回应着新的频率,形状也随之改变,从孩童的涂鸦转为一系列同心圆。白色表面上的黑色颗粒。各种各样的数学图形,形状不规则的捕梦网,曼荼罗。移动,翻腾,就像拥有生命的活物。布莱顿缓缓转动旋钮,而它们也从一种形状变换为另一种,先是蜂窝,然后是一系列平行的波浪线,就像抽象的象形文字。“这些波型会向上延伸,”他说,“沙子只能捕捉到二维的那部分。”他继续转动旋钮,而黄蜂振翅般的声音传来,形状转为一连串圆形,就像左轮手枪的截面:六个较小的圆形排列在中央较大的圆形周围。中央的圆形就像黑洞洞的枪口。
布莱顿放开旋钮,拿起了那只袋子。他又朝圆板上倒了些沙子——倒了很多沙子——直到沙粒淹没了图案,从侧面溢出,让台球桌上显得乱糟糟的。他把倒空的袋子丢在地板上。圆盘上的沙子震颤翻腾,相互碰撞,挣扎着想要排列起来,却构不成任何图案。没有那种空间。只是一堆不断移动,毫无特色的沙子。
“这些只是波和波形而已,”他说,“只是会导致振动的音调——只要玩点小花招,我们就能看到它。”他挺直背脊,看着我。他在说的已经不是那块圆板了。“重要的不是眼睛,而是心。是你胸膛里的奇特火花让你固定在眼前的现实里。也是它让这一切出现的。你周围的一切。埃里克,你信教吗?”
“我对宗教没有成见。”
“你是否思考过,为什么宇宙的构造方式会是现在这样?重力,电磁力,各种各样的核间力——它们的相对和绝对力量与范围,全都在刀锋上维持着平衡。只要稍稍一动,一切都会化为虚无。”
“人择原理。”我说。
他点点头。“当然了,正因为这些力是这样的,我们才能在这里计算它们。但还有另一个稍稍不同的角度:宇宙如果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就没人能观测到它了。”他朝着台球桌身体前倾,续道:“如果无人观测,宇宙还会真正存在吗?”他转动盒子上的旋钮,音调再次拔高,就像飞舞在我耳边的一只黄蜂。“或许我们对宇宙是必要的,正如宇宙对我们是必要的。这是一场伟大的合作。没有了我们——”他低头看着圆板上不断振动的黑色颗粒,“——它就只是一团不断翻腾和扭动的质量而已。”他毫无征兆地将手捶在桌上,让整套设备摇晃起来。
沙子从圆板上弹落下来,洒得到处都是,留下的那些缓缓形成了新的图案,白色的圆板表面开始出现,让图案清晰鲜明。一连串和缓的曲线,就像蝴蝶的翅膀。
“你觉得宇宙希望被人观测到吗?”他问。
“宇宙不可能希望去做什么。”
“你能肯定吗?”
“如果你说的是某种意识,那么——”
“如果宇宙有意识,它就不需要你观测了。不,”布莱顿说,“我所说的是某种更加优美的东西。”他绕过桌子,关掉了那个黑盒子。嗡鸣声消失了,沙子也停止了移动,图案定格下来。他似乎在凝视那个图案。“海森堡谈论粒子的时候,说的更多的是可能性而非事实,但他却备受推崇。”他又拿起母球,“我早就发现,物理学家从精确的角度谈论现实的时候,总会运用各种公式;而当他们泛泛而谈的时候,口气却像僧侣。”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母球放回球桌上。“三万八千年前,澳大利亚就存在岩画艺术了。欧洲的岩画更多,彼此的间隔足有数千年,但却拥有相同的主题。就好像存在某种模板。”
“你想说明什么?”我不明白他转换话题的用意。
“根据迹象显示,某些洞窟连续两万年都有人居住。地层里有二十七英尺深的贝冢,在远比文明更长的时间里,一代又一代人不断建造着它,没有任何新的手工制品,没有任何创新。你能想象吗?就像柏拉图的形相论里那个不变的村庄。不只是普通的村庄,而是柏拉图哲学中的理想村庄,他们的岩石壁画与一万八千年前相比,在风格上毫无分别。”
我跟不上他的话题了。“这些跟眼下的事究竟有什么关系?”
“现在事态发展得更快了,而且还在加速。有些人出生在没有电力的家里,孙辈却踏上过月球。现在我们有了核能、微型芯片,以及可以装进口袋里、却能连通全世界的无线设备。看看你周围,你就会发现,一切桎梏都已被打破。如果你侧耳聆听,就几乎能听到。”他闭上眼睛,表情平静。
“听到什么?”
他睁开眼睛。“加百利的号角声,”他盯着我,笑得更欢了,“你问我为什么找你来,埃里克,而这就是我的答案。埃贝拉希的时代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