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镖们领着我穿过走廊。我们经过萨提维克刚才待过的藏书室，但此时他的椅子上空无一人。在客厅里，我们再次跨过那块白色粗毛地毯，这次我注意到那颗红色的球不见了。我扫视周围，但它踪影全无。他们领着我穿过另一条走廊，绕过转角，从厨房来到一扇配有钢制门闩的沉重木门前。高个子保镖用钥匙打开了门，然后把我推了进去。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咔嗒”。我转身用力踢向门板，让铰链发出咯吱声。
“埃里克。”一个声音传来。
在附近的黑暗里，我只能勉强看清某个轮廓。
“萨提维克？”
“恐怕是的，”那个轮廓动了动，“他们晚上就把我关在这儿。”他说，“我的房间。现在也是你的了。我知道你会来。”
“你怎么知道？”
“他们在地板上多铺了一张床垫。不然还能是给谁准备的？” 我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直到脚踢到了某种柔软之物。我弯下腰，用手摸着床垫，然后坐了下来。周围只有透过门板底部的小型黄铜格栅照进来的光。我猜那是空气流通用的通风口。
“这房间是怎么回事？”我问。
“我想这儿以前应该是食品储藏室，不过他们把架子都撤走了。”
“所以这儿没有窗户。”我说，“而且这儿是套间的中央，没人能听到我们的叫声。”
“我昨晚听到过叫声。”萨提维克低声说，“但这儿很高，我不觉得他们会在乎这个。”
“什么叫声？”
“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但我没见过他。他们从没把他带来过这儿。”
我想起了桌球台上的污渍。我决定不提这件事。
“那现在呢？”我问。
“我们睡觉。”
“不，我是说，我们身上会发生什么？他们打算对我们做些什么？”
“我不清楚。他们没告诉我。”
这片黑暗突然显得逼仄起来。空气闷热。就算有通风口，我也怀疑空气不够两个人使用，他们明天或许会发现我们全身青肿，窒息而死。我把那个念头赶出脑海——只是无用的妄想而已。“他们是怎么抓住你的？”我问他。
“在街上。我试过逃跑。他们也抢走了我的车。”
车。这就能解释那天晚上的实验室了。
“他们还利用了那个男孩。”他说。
“纽约的那个？”
“他现在跟着他们了，我猜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布莱顿让我测试他：他想亲眼看看。”
“发生了什么？”
“那个男孩没能坍缩波函数，就像从前那样。像他这样的人还有不少。我也测试了布莱顿，他起先没有发觉。我以为我骗过了他，但或许是他骗过了我。”
“他跟那个男孩一样吗？”
“不，”萨提维克说，“布莱顿是另一种东西。”
“这话什么意思？”
萨提维克顿了顿。“很难说。他只看了一小会儿，所以我也没法肯定。”
“肯定什么？”
“就好像他可以选择，”萨提维克说，“就好像他可以选择要不要坍缩波函数。”
我们坐在黑暗中，沉默良久。最后，他说起了自己来往于全国各地，试图理解双缝实验意义的那趟旅行。
“但你为什么会去高通量公司？我还是没想明白。”
“因为一条留言，”他说，“有人在我的车上留了张纸条，还附上了地址。谷歌搜索的结果显示，这跟你从前的研究有关。”
“谁的留言？”
“上面只有个名字，维克斯。我还以为会查出什么来，但我错了。我想那也是陷阱的一部分。他们第二天就抓住了我。”
漫长的沉默过后，我开了口：“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儿。”
“那些保镖的身手很快，”他说，“我的脸就是这么搞的。”我感到他的身体在黑暗中动了动。“你跟我的家人谈过吗？”
“没。”我说。
“我想念我女儿，”他说，“我怕我一直不回家会出事。”
“不会有事的，萨提维克。”
“我最想念的就是这个——每晚给她读故事书。出门在外的时候，我就没法给她读了。”
“会有机会的。”
“希望你是对的。她喜欢听故事。我讲故事，她躺在床上安静地听。”
“你跟她讲过你那个四位王子的故事吗？”
“她每一部分都听过。”
“你给我讲的那段还有后续？”
“还有很长的后续。”
“那么，那第四位王子，瞄准鸟儿眼睛的那位，他最后怎么样了？”
“说来话长。”
“发生了什么？”
萨提维克沉默了片刻。“他死了。”
夜半时分，有个声音吵醒了我。有那么一瞬间，我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紧接着又想了起来。那声音就像是有球在弹跳。我把脸贴近通风口，看到了对面的厨房。我看到一双短小的腿正在房间里走动。红色的球在地上弹跳着。是那个男孩。
“嘘。”我喊道。
球停止了弹跳。男孩转过身来。他弯下腰，进入我的视野，透过通风口看着我，而我看到了他的脸。他大概十岁大，一头黑色卷发。他盯着我，脸上全无表情，连丝毫的惊讶都没有。
“你能打开这扇门吗？”我轻声问。
男孩略微昂起头。他的表情毫无变化。他很普通，是那种典型的男孩。穿着蓝色牛仔裤和T恤衫，跟公园里的那些孩子没什么分别。
我等了片刻，但他没有回答。“你能——”
他把球扔了出来，砸中了我面前的通风口。我缩回身子。我看到他的双腿走向远处。
第二天，保镖们用捶门声叫醒了我们。房门打开的同时，我翻身下床，爬起身来。他们让我们轮流使用了盥洗室，门口始终有保镖守着。
“布莱顿在哪儿？”
那保镖只是看着我，一言不发。他并不是我昨晚见过的那些保镖之一。他个子很高，肤色黝黑，穿着薄薄的夹克式球衣，前襟敞开。我反应过来：他们肯定是轮班制的。布莱顿的手下有多少人？不知那个男孩还在不在，我没看见他。
“我能吃个早饭么？”
“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拿，”那人指了指厨房，“你只有五分钟的时间。”我穿过套间，踏上厨房的地砖。我花了点时间找到冰箱，它完美地藏在六眼煤气灶旁边的暗格里。我在这台“深寒”牌冰箱里翻找了半天，最后拿出一盒橙汁。然后我从上面的橱柜里取出一只玻璃杯。杯子很沉，我将它攥紧在手里。沉到足够当作武器。如果把它敲碎在大理石地板上，我就有了足以切断颈动脉的锐器。保镖朝厨房里走了几步，近距离打量着我。他双手叉腰，夹克略微敞开，我看到了装着手枪的皮套。我往杯子里倒满了橙汁，全部喝完，然后把杯子放进水槽。
片刻过后，萨提维克沿着走廊走了过来，球衣男和另一个保镖紧随在后。
“穿好鞋子，”球衣男说，“我们要走了。”
“走去哪儿？”
“街上。我们会在公园让你们下车。”
“下车？”
“对，放你们走。”
我眨了眨眼。我盯着他。这不合情理。毕竟都发生了那么多事了。“就这样？”
“我不打算再说一遍。”
球衣男把我推向我昨晚过夜的房间。我跟着萨提维克绕过转角，走了进去。我们弯下腰，拿起鞋子。萨提维克一脸茫然。他的表情令人费解。
我看向身后，球衣男还在转角那一边。
我朝萨提维克凑近身子，低声道：“这可不妙。”
萨提维克的脸上浮现出微笑。茫然的神色消失了。“他们要放我们走了。”
我摇摇头。“他们干吗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他说。他穿上了鞋子，黑色的皮便鞋。“也许他们已经用不着我们了。”
“萨提维克，这事有点不对劲。”
萨提维克站起身。“我一直操劳过度。回家以后，我要换个活法。花了那么多时间，换来了什么？削减肥料，该削减肥料了。”
“你究竟在说什么？”
“就像草坪一样。你撒上肥料，草就会长得更快。但何必呢？草又换不来钱。”
“萨提维克，我需要你集中精神。”
“我很集中。我在这儿待了两周了。今天我要回家。”
“你相信他的话？”
“他说他会放我们走。”
我想到了我母亲，还有她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的能力。就像某种超能力。或许我们都有这种能力，或许我们在必要时都能运用这种能力。
另一个保镖走了过来，带着我们找到站在私人电梯旁的球衣男。电梯门开着，我本以为会看到那辆车，但里面却是空的。只有空无一物的金属地板，以及四面金属墙。大小堪比车库。
“进去。”那保镖说。
我们四个走了进去。我站在萨提维克身边，球衣男拉上了金属制的公寓大门。然后电梯门缓缓合拢。我甚至能闻到电梯缆线的油脂气味。
萨提维克还在笑。“事情总算有转机了。”
“是啊。”我说。
球衣男按下按钮，电梯动了起来。
“我离开太久了。今晚我就要见到我女儿了。”
我只能点头。
“她看到我会很高兴的。”
“是啊。”我说。
穿着球衣的男人以流畅的动作抬起手臂，朝萨提维克的头部开了一枪。
